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二十三章 黄雀在后 ...
-
杜光明到死都不会明白卢尉明究竟是死是活?卓芬权当他是死了的,就是第二天她准备入水军署报备时,不巧发现码头上有个东西挺惹人瞩目的。冬萼见她在栈板上走走停停的,还催促她快些,以为卓芬是对着海面光影显摆自己。
她今天穿着赵思最好的一套衣服,用蓝绵绸做面儿的短马褂套在身上,下着棕红丝绒收脚马裤,足蹬一双府上新发的小厮皂靴,头上的缯纱帽活像个烟囱桶子,好在料子透风空间大,能让她不绾头发全塞到里面去。腰上缀着赵思这个级别僮官儿,应有的南山玉宝穗结。卓芬也没想到改今个儿,自己倒变成了旁人眼中的姣婢侈僮了。
与冬萼那活泼光鲜的大丫头站在一起,让人看了不称两句般配都不行。
冬萼瞅她那小样儿也是爽眼得很,观她背影精挑饶有几分女子的娇绰,脖颈后面粉白的颜色浑不像海上混迹的,似个没吃过苦的公子哥儿,帽子将发际压到只留一线,但见色泽润亮如冰丝,冬萼都想偷偷给她帽子摘了,看那头发是如何保养的?卓芬觉得背后有两道灼热射线,将后心都看得发烫了,猛一扳身型,撇转脑袋一看。
冬萼倏速将目光移开,她自知方才是看得痴迷,满身都是春辉荡漾,都要将这栈板侧的海水给烧沸起来,脸上一红,甫催促道:“卓哥儿,你在那儿看什么呢?”她先前发现卓哥儿自从下了如兰号,就在旁边那艘驰胪号身上搜寻着什么?等转到驰胪号正脸时,她更是蹲在地上,侧脸翻身去瞅船底,就好像那沾上了什么东西。
卓芬也没起来,直接招手让冬萼走近些:“冬萼姐姐,你看那是什么东西?”
顺着她手指的地方一瞧,冬萼眨巴了两下眼睛,虽是站在远处就已发觉不对,但到这近处细看,她立刻发现了某种不对,与卓芬的视线旋即碰触一起:“我瞅着,怎么像你说的那个什么,琉球岛器所弄出来的幺蛾子?对,是磁石,是你昨天说的磁石。”此时驰胪号船头正下方,牢牢吸附着一块昨日,卓芬念夏下海捞上来的那种地磁碎片。
“呵呵,正是磁石啊。这船是一艘大昭生产的画舫,它与古达沐国的榫接造船工艺不太相同,有一部分模仿了水军军舰,船头部分为了保证坚固与一定的碎冰功能,此处板材采用了旋螺连接工艺。”她指着那黑黝黝巴掌大一块东西说道,又走到驰胪号船头一侧的舷弧之处,拍了拍一块特意拱出的板材,这板材显然是造船时留下缺口,然后为储纳某物,加装上去的。
“倒是……这突出的一块,里面是放了什么东西吗?”冬萼听她那么一说,也倍感好奇。
“自然是破冰用的铁杵,画舫都是这国内有头有脸的官家商贾才养得起的。为了体现有常人不同,就喜好于冰天雪地之时还凿冰泛舟,以彰显其无与伦比的优质生活,待水面结冰时,将这两侧的木匣抽出,抻开铁杵,铁杵后有两架自力转轴,以人力蓄之甫陡然放松,以突然击发之力将冰捣碎。”冬萼望着她凝神细查的侧脸,不禁再次看呆。
“你还真跟亲眼见过似的。”冬萼一早就进了樊家当婢女,樊老爷购入如兰号之前她正是于驰胪号上服侍管事的,此时回忆当时驰胪号破冰的场面,对卓芬就更佩服。心料她若不是在哪里见过此构造的画舫?不然怎会如此了解?正说话间,远远可见西方水面上出现了一艘由铁皮包围的冲锋艇,这冲锋艇外侧錾满蟠龙翻浆之花纹,内里由乌兹钢煅炼出成千上万根手指般粗细筋材,拢合并齐构成它的第二道防御。
第三层便是这冲锋艇的金丝楠木船底,以上两层舱房皆为阴沉乌木打造而成,此冲锋艇虽只有十丈十阔,吞水却异常深,卓芬目测它这小小船体就已达到五万石之沉。这也难怪,金丝楠木与乌木皆属入水即沉的纯阴木种,可谓千丝合壁,缜密夯实,目前大昭水军制式九十斤六寸体防潮砲,单纯一炮击之,也只能在这乌木壳子上留个窑儿。
而金丝楠木更是只有皇家才能选用的木料,景佑皇帝大兴水军之后,整个大昭国水军地位突飞猛进,也首次让百姓认识到,陆兵并非决定战事成败的主要因素,那茫茫无际的蓝海之滨,才是整个国家的军事力量体现,无论再强盛的国家,你且围困他数月试试?只是沿海地区的渔民都要起来造反。
冲锋艇外侧所錾鎏金蟠龙,威武雄浑,远远从海面浮来时,酷似猛龙过江,栩栩如生。卓芬冷眼看着那条蟠龙,往南侧深水港船坞靠近,暗道:“只可惜,这蟠龙虽錾的威武,却全然是为了排场,生怕旁人不知是谁坐在船上。”冬萼也直勾勾地望着那边的冲锋艇,只它那副威风八面的型魄便引得江流城中,不少人来观看,交口称赞声不断。
“那是永王殿下的乌龙骓。”自有人认得出这形单影只的一艘船,慢吞吞地接近了江流城。卓芬不以为意地看着,冬萼突然捂嘴吼了一嗓“卓哥儿快看!”只见名为乌龙骓的冲锋艇凭空扒水而起了,围观的人们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声,都以为是瀛匪施放了鱼雷将乌龙骓炸到腾空而起。谁知,那累赘万分的船并没有落下,而是以异常缓慢的速度向前平移了数丈之远,“轰!”地一下落水,砸得个水花漫天飞舞,好似坠入浪里。
卓芬再想细看,那冲锋艇早一头钻进船坞里,剩下城门码头观看的人们莫名其妙。
“永王殿下来了,瀛匪嚣张不了多久了!”江流城的老百姓说起那个名字,各个面带喜悦,似是来了个救世主,小女孩面朝爹爹坚定地扬了扬拳头,永王那个名字在江流城可谓是妇孺皆知,犹如神明一般,让人萌生出希望。
冬萼还未从那冲锋艇扒水而起,凭空横移的惊愕中脱出,卓芬无奈近身,伸出手指在她眼前摇晃,那两颗瞳仁好久才重新聚焦,恍一看是卓芬在打量傻子一般看着她,连忙捂了下俏红的脸。她本不想在卓芬面前做出任何丢脸的举动,蛮以自己是江流城出身自豪,还想今日领卓哥儿在城里转转,谁知天不遂人意,这卓哥儿偏又懂得多。
“看我……”冬萼觉得满脸臊热,便拿出她那大丫头的嗓门来:“哎呀,不就是踩了□□吗?瀛国人也不那么聪明,还以为这□□能把乌龙骓炸沉了,永王殿下的船是那么容易沉的吗?”
听她这么说,卓芬却笑了:“那哪儿是遇见□□了,分明是飞了起来,只是冲锋艇实在太重,若是加上两对翅膀,说不定就能飞得远一些了。不过,这个设计有新意,要知道在海战之中,这稍稍一步迁越,就足以躲过铳弹攻击,岂不是又多了重保障?”
眼看着而冬萼本就通红的脸,甫又尴尬不迭,卓芬便改变了话题:“先不管那永王不永王的。冬萼姐姐,这驰胪号上的管事是谁?”
“你问他做什么?驰胪号是邓管事盯着的。只是,现在这船用得少,老爷来江流城查账也没坐过几回了,多半都乘咱那如兰号。”冬萼何尝不知道,卓芬乃是星峰号正牌航海士的身份,自把那船上的一拨人颠到水里,她俨然是星峰号的老大了,樊老爷就是再往星峰号上派人,她也早成了元佬儿。这个卓哥儿,以后能争混着呢。故此,言辞之间处处都是和卓芬拉近着关系,以期她以后能多照顾多照顾如兰号上的兄弟姐妹。
“这船昨日跟着我们出航了,只是它行路诡异,我看方才那乌龙骓由西方而来,应是一条瀛匪活动较少的海道,我觉得这驰胪号昨日也是借西方海道绕了一圈,去往我们下水的地方了。”
冬萼一听,挑眉回想道:“不对啊,昨晚亥时你与念夏下水以后,赵思他们生怕瀛匪来袭,都用千里镜望着海面,不见有其他船只出没啊。”
卓芬先没说话,背过手,蹦蹦跳跳地踩着栈板往城门方向走去:“哪是在那个时候跟上的?这邓管事早就驱船走近道,赶到了星峰号停泊的海域,还于周边的礁石后面躲藏。待我跳回如兰号摇船之后,这驰胪号才敢全速靠近星峰号,恐怕将落水的卢尉明给捞了上来。”
冬萼跟在她身后,望着棉絮样的云朵,联想到颠船之前,卓哥儿甚至都预料到了砲弹入水,到燃爆需要花费的时间,还让如兰号提前驶离了危险区域,对她更是隆生出绸绵之情。
“卢尉明落水,驰胪号靠近捞人,再迅速离开,因那时我们距离星峰号尚且有段距离,且注意力又都在星峰号身上,才没有注意到这艘船。”冬萼回头看了一眼,方才意识到,驰胪号船底吸着的磁力矿晶碎片,难道不是最好的证据?
她快步追上前面那人,裙裾荡起一阵甜冽香风,娇声唤道:“卓哥儿,你这么一说我就全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