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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金粉珠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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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思陶五他们在星峰号上拭目以待,一双双期待的眼睛聚焦在水面之上。“哗啦”一声之后露出个铁锅大小的脑袋,在如此黑暗的环境里骤现,若不知底细说不定会被吓个半死。等几个身强体壮的橹夫,合力将人拉上来的时候,铁甲衣把人伪装得更像是墨海龙王手底下的虾兵蟹将,壳满肥大,接到甲板上将橹夫们都碾倒了,吓死个人。
“卓哥儿,卓哥儿。”赵思看这人上来得那么迟笨,身上还贴了好几块狗皮膏药似的东西,古怪离奇的,连忙凑上前拍打铁甲盔,生怕卓芬惊扰了墨海龙王老家,被怪物打死在了水里,眼前这铁甲人猛直起身子,坐了起来,把赵思撞得头上起个大包,陶五一看人没事,把嗷嗷喊疼的赵思推一边去,喜不自胜地献上殷勤,帮她把头盔去掉。
乍一去掉头盔,天地玄黄,犹如重张,外面的噪音如同洪流,猛地灌入卓芬耳中将她震得揉起耳朵,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咔咔”拍着胸脯对他们说:“快把念夏也拉上来,她出水姿势不太对,别是晕在海里了。”众人一听,哪敢耽搁?赶紧的扯动另一条缆管,折腾半晌,才将念夏横着掏了出来。只见缆管缠着她大腿脖子,差一点将她的头盔捋掉。
念夏被接上来的时候,卓芬站在一旁都看傻了眼。她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粘了一身的磁矿晶,她之前可是跟卓芬说只挖了那两块的,谁知道返回的时候私自带了那么多啊?众人七手八脚将她头盔掀开,却只见念夏脸色苍白,双目紧阖,睫毛湿哒哒地盖在下眼睑上,楚楚可怜的。
“许是进水了,快给她衣裳卸了。”两人入水前只着了单衣,这会儿也顾不上大姑娘的娇矜了,拆旋螺的拆旋螺,解扣子的解扣子,最终得以将她放平于甲板。卓芬捂着念夏肚子,按了一通,终于是将吃下去的水吐了出来。念夏醒过来,一看眼前头是卓芬关切的脸,“哇”一身哭了出来,抱着她脖子不肯撒手,丝毫没在乎卓芬这会儿单衣透光,身材跟她比起来也是半斤八两。
等她哭够了,冬萼箐娣将一套小僮衣衫与一套罗裳衣裙拿来,替两人换了,诸般讲究不提。卓芬起先准备逮着她好好训斥一通,因她出水姿势不对正是由于吸附了多余的地磁矿晶,她身穿铁甲衣本就无法保持平衡,若是无故增重了旁人又该如何拉她出水?这一次勉强喝了一肚子盐水,若是通气用的缆管经不动,中途折了怎么办?这种不听话的卓芬下次铁定是不会带着,但,一转眼发现念夏不停拭泪,许是自知错了。
卓芬看她又变成了那副娇嗲嗲小姐的样子,吼她的心情也全没了,就让她先去阁楼里歇息了。赵思他们正好奇地翻看铁甲衣吸上来的东西,见是刻了自己不懂的梵文,就朝卓芬吼了一嗓子:“卓哥儿,哥几个还以为你下海去捞老龙王的夜明珠呢,怎弄上来几块黑不溜秋的东西?”
“琉球……渡辺器所。”此时将这些黝黑且带着磁力的物事,拼凑一起,对着光亮细瞧,便有这几个模糊不清的铭文留在上面,那与大昭文字同根同源、意义却相去甚远的鬼画符便这般呈现众人眼前。赵思砸吧着嘴,横竖只认得出“球”那个字,惹得冬萼在旁耻笑于他,自作聪明地说那前两个字叫琉球,应是墨海龙王老爷用来储纳琉璃玉盏的宝贝椟子,竟被毁了,真是可惜。
赵思一听,登时蔫了。卓芬听他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脑子里乱哄哄的,干脆不让他们胡乱猜了:“你们胡乱说个什么?那叫琉球渡边器所,是说在瀛国的琉球岛上有个叫渡边的家伙,开了家专门生产兵器的械所,与大昭武备军械司功能相同。懂了吗?”赵思几个一听这跟瀛国有关,还是什么兵器?当即如遇瘟神,唯恐避之不及离那黑黝黝的东西远远的,生怕有什么毒气毒烟从里面飘出来。
陶五瞥了眼甲板上那一排矿晶,幽幽说起:“去年有一次我们在外打渔,就曾见过一种漂亮珠子顺水飘了过来。有人还以为是什么宝贝,就把珠子捞起,珠子说起来也奇怪,里面装满了莹莹发亮的粉尘,特像大家闺秀眼皮上搽的金粉,有手欠的就将珠子摔在地上,想看看里面是不是装了黄金啊。结果,那金粉竟然化为一股黄色烟雾窜出,当时就把几个人迷得神魂颠倒,说是眼前头有妖魔鬼怪,捡起桌椅板凳乱打乱砸的。好不容易将他们制住,将大夫请了过来,说是比失心疯还严重呢,只能捆起来,往嘴里灌辣椒水,最后那几个人还是死了。绝对是瀛匪害咱们大昭人用的!”
话刚说完,一直安静听着的箐娣尖叫了一声,抱着陶五胳膊,瑟瑟发抖,眼看是被吓掉了魂。
冬萼也似深有感触,细想着说:“那珠子我也曾见过,不瞒你们说,江流城有个把小贩就将此物捞起,当成工艺品贩卖,他们看来是不知此物的厉害。若是知道了,水军非把他们抓起来,审个七荤八素,肠卷肚翻才肯罢休。”冬萼说完,便将箐娣接到怀里照看,这帮小婢里头,就属箐娣年纪最小,才十二。冬萼平日里就一副能扛事的老大姐模样,自然对箐娣十分照顾,卓芬便对她点了点头,表示肯定,冬萼见了脸盘霎时变得绯红,虽不敢直视于她,却偶尔抬眼偷睨,神态举止娇憨有趣。
卓芬听他们说完,将手指啜在唇角,想了想便说:“冬萼姐姐,等回了江流城,你告诉我,那贩卖金粉珠子的小贩在哪儿。”冬萼也没多想,立刻就答应了。陶五听了不觉一愣,赵思也抬头看看天上,黑夜疾风,过了亥时,海水腾起的凉雾,弥漫于墨海之上,让人无法看清五丈外的事物,此时行船本十分危险的。
赵思担心的却不是这雾气,或航船有可能会碰上的礁石:“卓哥儿,那个,黑凤它什么时候钻回海里啊?它出来折腾了一夜,总要返巢的吧?”卓芬大眼一看,何止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剩下那么多双眼睛里,都透着恐惧,本来都没人去在意黑凤扑天那回事了,现在赵思突然提起,又让大家无端想起白天臭泥将杜管事崩下海的场面了。
卓芬无奈苦笑,捏了鼻梁,让众人放宽心:“黑凤扑天,本就是指地幔爆发时泄出的浊气,回归于天上。正如同,动物人体之循环,因水而生,以水为养,最后以水葬之其气与魂魄,归于天上。而在海中,亦有生命,亦有微小生物,虽不见阳光不吸空气亦须遵守这道法自然,于海沟中淤积得多了,自要爆发。天道循环,果因早定罢了。”
“你们且看,罗经仪已经好了。”说着,她将桑老赠送的罗经仪拿出,手指一敲轮盘,便让上面指南针转回原点,最后指针颤巍巍地定在南北指向,卓芬皱了皱眉:“赵思交代人开船,陶五你与我一起上星峰号监视,我们暂且离开此处,水下孽障的影响范围超出了我的想象,罗经仪仍不是很准。”
陶五得令,立刻充满了干劲,其余人等虽没把黑凤扑天整明白,但都以卓芬为主心骨,见她不慌,其他人自然不慌了。赵思还按卓哥儿的吩咐,为杜管事换了衣服,将头都好好包扎了,回去之后该怎么说,自有办法教他。卓芬只记得,赵思领这差事的时候别提多高兴?说保管杜管事老老实实的。
卓芬自己知道,现在不取杜光明性命,是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他作为一介人精,自然也应晓得,卓芬将他与外国黑市商人往来的证据收起来,是个什么意思?
就这样,两艘船在卓芬的调动之下,顺利踏上归途。至于那处杜光明卢尉明合办的秘密船坞,她还不准备染指,只是让赵思警告了杜光明,别再动那船坞的念头,到时候若是发现船坞里少了一艘船,定叫老杜做鱼料。
脱离星峰号抛锚点近五十海里后,那地磁点影响彻底消失,在这之前,卓芬凭借来时的印象几番修正航线,待影响消失后,竟发现两并肩而行的船只,都处于航线正中没有丝毫偏差。赵思是一面望着罗经仪,一面用千里镜监视的,但见江流城大致轮廓已处于视线彼端时,一把将卓芬抱住,大叫“神了!”其余人等出航时,对卓芬的航海士本领还有不确信者,此时哪还有这一丝念头留存?看她的眼神,更是崇拜到不行。
卓芬却不在乎他们怎么看,她只是呆呆立于甲板,晨间第一缕阳光将黑凤之躯全然射穿,光芒烧掉黑凤诞出的浊气,便有阵阵腥臭的空气扑来海面,令人闻之欲呕。念夏她们早听卓哥儿的交代,洗了温热手绢将口鼻捂好,这会儿没一人受到影响。赵思一心想要收拾赵光明,故不给他戴上,这人早起出门活动身体,一股臭气冲入鼻腔,当时便噗啦啦吐了一地,让人把他笑得,面红耳赤活像猴屁股。
卓芬眼前的情景并不是那些,思绪早飘出墨海去,爹娘的影踪似乎清晰了一些,在水云间,在天际里,慢慢踏步出来,朝她挥手致意,脸上蒙着的黑雾,倒是有几分减淡的迹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