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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 撞沉如兰 ...

  •   星峰号撂下那许多负重之物后,果然停止打旋,全舰人等趴在甲板上,面朝凉泰京方向山呼万岁,呼够了便一起转向如兰号这边,朝恩人卓哥儿拜谢。

      与迷失方向相比,船只原地打转一定更让人惊悚,他们船上的老航海士,抖抖索索地将罗经仪交到卓芬手上,愿就此告老还乡。

      卓芬见他朽木将枯的模样,实在不忍心作假挽留,只安慰他好生在船舱里休息,待回到江流城后,由她面见樊家管事人,结算了桑老的养老钱。

      桑老反手抹起泪,那经岁月摧残与涛浪冲刷结成的老年斑,遍布他手掌之上。至他这把年纪,目中神色恍惚,幻影常现,耳中声浪交杂,虚听时有,的确无法再胜任于远涉海事。

      卓芬联想到这樊家,大抵也能算作吃人不吐骨头的那一类了,兴许到了桑老这把年纪也无心执拗些工钱之类的麻烦事,到时那笔养老钱定然甚可怜。

      桑老深望了那甲板上众人一眼,目视卓芬将罗经仪挂在腰间,蠕动着嘴角想说点什么,终究还是没能言语,只是颤巍巍地朝卢尉明拱了拱手。一时之间,甲板上寂静一片只剩浪花冲涌带来的“沙沙”之声,试图打破这沉寂。

      无话可说,桑老苦笑一番,将一本破烂松轴的硬牍掏出怀间,递到卓芬面前:“卓哥儿,老朽无甚可送你的,这一本是桑某跑船多年,在这墨海之上,没头没脑闯入的一些偏僻之地。”

      手指摩挲那硬牍的表皮,似是恋恋不舍:“这些偏僻之地,于桑某来说此生不会再踏足二次,于大多数跑船之人来说,亦是不祥或无法解释之地,可惜桑某才疏学浅无法找出偏僻之地里的不凡之物,亦或者是桑某个人的无端猜测吧……”

      他像诵经似的说出一大段模棱两可的言语,卢尉明竖起耳朵听他说了半天,只觉得含混难辨,也就失去了兴趣,与其余采珠人商量着怎么趁这时间弄上来一些青砂珠。

      而卓芬的头脑却异常清楚,她把每个字都仔细听好,因为桑老正在交待一些他此生遗憾、本不愿与别人说起又害怕带入坟墓无人知道的秘闻,发现卓芬投来的眼神中充满了求知欲,这桑老头却不愿继续说下去,摇了摇头把硬牍塞予卓芬。

      “年轻人,在墨海上闯荡要抱有一颗敬畏之心,这里面埋藏了太多神秘之事。有时你不遭遇海难就无法坠入那么深的潭里,亦见识不到深海之中别有洞天,干蓬蓬的没有一丝水汽……”

      “桑老。”卓芬凝视他深入船舱的背影,僵硬的如同与黑暗焊接一起,变成一座隽永的黎明灯塔,深邃又孤独失落。他默默抬起手臂,朝后挥了挥,以示告别或者是告诉后来者不必多问。

      至他离去,卓芬掀开硬牍发现其中记录了桑老手绘的局部海图,它与墨海水军署勘绘的军用海图大相径庭,是以一位航海士的视角绘制的特别具体版。

      于墨海某处海域中,以中经穴位方式,点出该地有哪种珍稀鱼类?哪里又盛产贻贝珍蚌?至于标红的地点,有提示危险的,有提示未曾接近等等用途,单这一本局部海图就是一份不可多得的礼物,可谓是绝世珍品。

      “不过,桑老并未在海图中标示出任何一样坐标物,海图哪怕流落到普通人手中,也绝对找不到海图中指引的地点。”

      卓芬将视线从硬牍内收回,夹紧揣回怀里,在舱口伫立了片刻,便赶往卢尉明处安排她接下航海士一职,要做的第一件工作。

      “即便是我,也无法轻易看出海图中具体的指向都在哪里?若不是一位常年泛舟墨海的老江湖,许是拿着海图都不明所以。我想这才是桑老未及多言的原因……”

      冒险精神是卓芬一贯具备的,她步履生风地走向甲板等待的众人,在旁人眼中,唇角略微挑起,笑容里透着几分狡黠,让人摸不到头脑。

      卢尉明皱了皱眉,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望着她腰里的罗经仪拱手道:“卓先生既接任了星峰号航海士一职,咱全船人的身家性命就都交给你。”

      卓芬听了,笑得更为灿烂,伸出两指道:“别,我的性命还不知交给谁来管。卢兄与众位星峰号上的兄弟且记住了,在墨海上跑船本就是拿身家性命当儿戏,生死由天富贵在人!先前风平浪静的日子一去不返,从今以后我们跑船面临的可不仅仅是那变化莫测的天气,更有神出鬼没的瀛匪船舰,望各位既出航就以卓某言行为令,切不可私自做主扰乱军心。能做到的,就此留下,无法做到的,待回去江流城,主动离开星峰号。”

      她这番说辞,惹出下面不轻的议论,大家都拿怀疑的眼光看她,认为她是初出茅庐,人不稳重,这话里有多少得罪人的意思?卢尉明脸色更加不好看,指望杜管事能从如兰号里出来帮忙压一压局面,可不能由着这初上船的假小子如此嚣张。

      他方才就已认出,这位卓哥儿是个扮了男装的鬼灵主儿,但他不说破。一则跟他没什么关系,二则他虽军籍在册,但于樊家混迹得久了,早已没了兵样儿,为樊老爷鞍前马后跑了几年,懂得许多人情世故。

      想到自己那些资历,卢尉明更有底气,便向如兰号抱拳,一面与卓芬阴恻恻地笑称:“卓哥儿这话说的,你既为航海士,我们全舰人性命由你负责,又有何不妥?你现在就这般推诿责任?是不是没有什么真才实学,在拿樊老爷开涮?杜爷,卓哥儿也算是你带来的人,就这么任着她骄横妄为?目中无人?”

      如兰号自不会有人响应他,只有坐在船头啃苹果的赵思,还有拿着把尖刀,蹲在栏槛处无聊刻画的陶五。卢尉明当时就看出有什么不妥之处了,便要重返如兰号查探个究竟。

      卓芬在他身后咳嗽了两声,扬声道:“诸位质疑我是否有真才实学?难道忘了刚才船还打转的事情?我最讨厌别人狗嘴里不吐象牙,胡说八道了。信不信我现在就让地磁点爆发,扯得你等翻船?”说罢,眉峰霍然蹙起,两道阴冷光芒由目迸出。

      樊家、工部侍郎两人会面的景象于卓芬眼前展开,虽是听赵思口述,可她依旧能够感受到当日,工部侍郎林大人见到那桅帆被木盒封堵时的愤怒、悔恨,以及樊老爷脸上的无助无辜与莫名不解?既是两方已然运作好了的,将携带了桅帆机杼奥妙的如兰号交割回大昭,为何来到林大人面前的是特意防盗的桅帆?险恶贪婪的人心,一定是因为险恶贪婪的人心。

      樊老爷、林大人都不会是这样的人,也只有这种于僮工头顶作威作福、没了兵样儿趾高气昂的东西,会做出种种恶行,包括吃里扒外。卓芬立于船头,仅凭眸中攒射而出的凛凛寒光就能使人望而却步,众人殊不知她是以背负了怎么一副血海深仇的心情,去看待卢尉明这些败类的。

      卢尉明当然不相信人力可操纵天数,舔了舔嘴角,与旁人森然说道:“这姓卓的似乎是老爷派过来暗查星峰号的,诸位与卢某形同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不如就此结果了姓卓的,日后还要靠这星峰号享富……诸位意下如何?”

      卢尉明斜睨着全看他脸色行事的采珠人与水兵,这些人先前心情五味杂陈,不忿卓芬的强势作态,听卢营佐提到利用星峰号所做的勾当,再看卓芬那副不与人同流合污的生楞模样,当下唇齿嗫嚅,迎合了卢尉明的提议。

      “若是星峰号多了个她,我等以后的日子都不好过。”卢尉明补充了一句,人仰起头来,觑着悄然挪动脚步的卓芬,身后亦有不怀好意之人跟近,情形危急。赵思见状不对,他也不是吃素的,横竖下定决心,翻过栏槛打算帮卓芬出头,却又被两丈船距吓得怯步,灰溜溜退了回来。

      卢尉明回头展望一圈,发现樊家采珠人之中有不少在观察形势,便示意他们看向如兰:“诸位樊家采珠师傅,见赵思几个小人这副没教养模样,也知道杜管事定是遭了几个刁男贱女的毒手了。快来!一道逼退了这姓卓的,将她送入海里喂鱼!”

      这话果然好使,星峰号上的情势,登时急转直下,只剩卓芬一个越发往甲板边沿靠近。趁卢尉明斜扑过来的档口,卓芬抽身攀跳栏槛,飞燕似的纵了出去,待她落到如兰号上时,便大吼发令:“如兰号橹舱!左舷十五码!全速出!”

      赵思那眼力价也快得叫人惊叹,牛角筒早攥在手上,如兰号闻令发力,片刻便浮水出去,如梭般划出二十丈远。

      这一幕,可把卢尉明逗得哈哈大笑:“卓哥儿,何必这么着急走呢?不是还要扯得我等翻船?怎地如此不自量力?小小年纪心肠如此歹毒!害了杜管事不说,还想害星峰号!诸位!我们这就以全速追击过去,撞沉如兰!”星峰号上大片响应,然而待那星峰号刚开拔两步,却听船底投来闷雷般的怒撞,嘭嘭巨响搅得海水冒出白烟。

      星峰号沉重的船身,竟被此等海底闷雷托离水面数丈之高。

      “糟糕!是瀛舰使了鱼雷打我们!”卢尉明与他一众船员落入水中之时,还见卓芬笑眯眯地立在如兰号上,喝赵思递过去的茶。那岚茶味道是如此舒净甜怡,嗅之令人口鼻生香,饮之更如同饮下灵丹妙药,冲刷经络血脉让人神清目明,再无负担。

      噗通!卢尉明等人像下饺子似的掉进了水里,更是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便被海底倒灌而出的滚烫洪流扯了下去。片刻之后,那星峰号上只剩一些老掉牙了、没力气动的了,各个手里拿着尖刀等物,似是准备追随卢尉明对卓芬不利,此刻却只能干瞪眼,傻在了甲板上。

      卓芬冷眼旁边,待水漾之态平息。此时天色变得暗沉,她将看似柔软的鼻头挺了起来,对身侧的赵思道:“把那几个老弱病残都扔海里去。”

      “啊?”赵思被她这话吓了一跳,他甚至都没搞清楚,卓芬是因何激怒了卢尉明。

      “从今以后,我吩咐的事情,你不用问为什么,更不要用‘啊’这个字,来证明你的无知。”卓芬侧身,按住赵思的肩膀道:“去啊,不然,把你也推进海里?”

      一股冷涔涔的寒意从赵思头顶洗沛脚跟,机械地答道:“那,杜管事呢?也扔下去吧?到时报一个救援时,正巧碰上鱼雷颠船,杜管事、卢营佐都殉职了?”

      “蠢不可及。那卢尉明乃是酒囊饭袋一个,他说瀛舰鱼雷打船,回去之后若是船底未有击伤怎么办?你就实话实说,说为减轻负重,脱离地磁点,星峰号丢下所有砲弹结果导致砲弹坠海,致引信诱搭,爆炸反冲海浪托船,将人都颠了下去……”

      “妙,妙,卓哥儿就是聪明。”赵思眉开眼笑道,对面星峰号上那几个老兵,吓傻了似的盯着如兰号上酝酿妙计的两人,竟拿起钢刀挥舞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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