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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渡鬼(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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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此刻屋子中央灯火明亮处,凑在一起轻声细语却怎么也遮挡不住满面笑意的两个人,怎么也看不出日后会落得那样凄惨。
三更天的铜锣声透过窗传了进来,书生与小姐依依不舍最终也不得不舍,照原路翻出窗子外,落地,正要走,却又陡然回过头来,正好对上佩兰殷切的眼神。
书生一愣之下,熊熊爱意在心头烧成了火,他快步回到了窗前,一把握住了佩兰的手,一字一句,字字成灼
“我陆寒之在此立誓,李佩兰是我心头挚爱,此生仅此唯一,我将为你付出一切,出人头地,定不负你相思之意。若违此誓,就请将世间最痛苦的刑罚加诸我身罢。”
李佩兰红了双眼,却笑了笑,
“瞎说什么呢,快回去吧,路上小心一些,别再摔了。”
九歌也红了眼。
大概佩兰也知道,他如今的身份,父亲是不可能让自己嫁给他的,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静默无人的夜里,同他悄悄见上一面。
真正让她毫无顾忌死心塌地的要嫁,是在那个大火的夜晚。
李大人的府宅起了大火,烧红了半边天,起源于守马厩的仆从烧火给自己温酒,一不留神,火就攀上了屋檐。
李大人不是什么大官,府中仆从尚未达到成群的地步,再加上深夜,大家伙都睡眼朦胧,错失了救火的最佳时机,等反应过来,火已经灭不了了。
九歌挣扎着要去救人,被墨玉死死的拽在了身边。
这不过是在李佩兰的记忆里,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注定,什么都无法挽回。
处在宅邸最深处的大小姐院子,更是无法逃出,被火呛得近乎昏死过去的佩兰,忽然从火光中看到了书生的身影。
闯过层层火光进来的书生身上已经满是火星烧焦的破洞,可是当他一眼看到尚且安好的佩兰时,憨憨傻傻的笑了。
佩兰已经两眼朦胧,却还能看见书生脸上染上的乌黑,他瘦弱的身后是烧得正盛的房梁咚的一声落在地上,火花四溅。
书生将佩兰护在怀里,抱得死死的,四处火光封道,他们已经逃不出去了。
火光映红了眸子,佩兰无力的笑,“你个傻子,难不成是要陪着我一起去死吗。”
书生说,“若能与佩兰死在一起,寒之心意足以。”
佩兰闭目,落下泪来,她想,她没有爱错人。
若是当时,他们就这样一并死了,或许还能成就一段佳话,可是没有。
李大人将他们从火里救了出来,给了书生五十两银子,让他离开这个镇子,不要再回来。
他的女儿,是要做他仕途踏脚石的,若是被人知晓已与他人有了肌肤之亲,哪里还有达官之子会要她。
李佩兰就是在那个晚上,明着同书生饮酒决断,实则灌醉了他,私定了终身。
李大人大怒,将这两人赶出了镇子,不允他们再踏入半步。
书生带着佩兰,在镇外通往山道的路边,安了家。
九歌看到了他们的家,门前是大片的花草地,屋后不远就是蜿蜒进镇子的山溪水,养了几只鸡鸭,种了几块地,平日里绣绣花补贴家用,也足够温饱。
佩兰已经很满足了,可书生却越来越不开心,他时刻记得,自己是要给兰儿幸福的,可如今不仅害得她没有了家,还要跟着吃苦。
白日里抄书书写字画去卖,入了夜就着月光愈加勤奋的看书。
第一年年末,佩兰肚子大了起来。
“就取名叫心儿吧,他是我们心心相依的结晶。”佩兰满脸幸福。
第二年,心儿出生,是个可爱极了的男孩。
第三年初春,不等春风化雪,书生背了包裹,要去京城赶考。
劝阻无果,佩兰只得替他准备好吃食,抱着儿子送到了山路口。
匆匆看到这里,于他们已是三四年光景,于九歌他们,不过几个转眼。
此刻他们也站在不远处的山路边,看着早已不见了身影的书生却仍旧依依不舍垫着脚尖望着的佩兰,九歌心口突突的跳,她大概已经知道为何,佩兰最终会怨念横生。
她实在太爱这书生了,付出了所有,满心的期待,最终尽数落空,若是还能好好活着,她或许还可以抱着希望等下去,可她死了,被山贼害死,不,害死她的,该是那个书生。
“世间不能终成眷属的情人数不胜数,不多这么一对。”墨玉说。
九歌怔怔的望着,
“你有喜欢过人吗。”
墨玉听着,顿住。
良久,摇了摇头,他想,他所爱的,可能不是一个人.............
“我喜欢过人,”九歌双眸中凝聚起了固执的光,“我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我相信这个书生一定也是爱着李姑娘的,那么多的日日夜夜,不可能是假装的,我不相信他最后没有回来。”
九歌跟着书生的身影而去,她想要看看,这个书生,最后为何没有回来。
墨玉的一双眸子由远而近,最终还是落在了九歌身上,轻叹了口气,随即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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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佩兰,你可还识得这方手帕。”
走出了李佩兰的记忆,外头的世界仍旧一派阴气浓郁,李佩兰仍是方才魔化发狂的模样,四周那些冤魂化作的鬼扭曲着神情张牙舞爪的扑上来,却都扑了一个空。
墨玉刚要做闪躲,却赫然发现那些恶鬼从他们面前穿过,开始四处游走。
九歌紧紧握着手里那方已经残破不堪的手帕,走到了李佩兰面前。
李佩兰骷髅一样的脸上散着黑雾,干枯的手指已经掐上了九歌的脖子,她似乎毫不在意,只想要将眼前的人掐死,然后吞吃下肚。
九歌却丝毫不惧,而是垂下头,看着那方手帕,白绸为底,原本上头绣着一枝盛放的兰花,栩栩如生,诱来了几只蝴蝶翩翩起舞,只是在泥地里埋了三年时间,绣画已经模糊不清,书生临死前挣扎着以血画上去的字,只剩下隐约的血渍了。
“看不清没关系,我念给你听。”九歌揉了揉眼睛,催动了定魂珠。
“兰儿,兰儿,对不起,我恐怕回不去了,与你相识相知,是寒之这一生所幸,若有来生,我一定会骑着高头大马,领着八抬大轿来你家门口迎娶你,可今生,我要先抛下你了,我不愿意,不愿意,还未让你安享荣华,可时不待我,你快带着心儿回家去吧,寒之不管是在天上地下,定会护你们此生平安健康。只待来生,纵然千刀万剐,我也一定要再把你娶回家.............”
那时书生临死前的声音,定魂珠一字一句的记了下来,此刻,用了九歌的嗓子说了出来。
想着书生临死前的模样,九歌便忍不住红了眼睛,顾不得脖子上刺入皮肤的疼痛,
“你听见了吗,书生没有抛下你们,他死了,在去京城赶考的路上,暴雨引起了山洪,山洪导致了山体滑坡,他被掩在了泥地里,用最后一口气将这手帕掏出来,想着哪怕日后有人经过,能将消息传来给你,好让你带着心儿回家去,他本来想多写一些的,可是已经没有力气了,只来得及写上兰儿,兰儿......”
九歌抬起头,将手帕摊开,放在了那空洞的眼眶底下,看着她,“李佩兰,书生比你所想的还要爱你,你误会他了。”
四周的一切,在那瞬间僵硬,仿佛凝固成了冰,却在冰里透出了卡擦的碎裂声。
墨玉伸手,将九歌拉到身后,脱离了李佩兰的掌控。
“她恐怕已经失了心智了。”
那方手帕幽幽的落了地,刚好露出那支兰花的一角。
那是离家前,寒之非要拿的,他说,
此去京城,来回恐怕要用上百余日的时间,我若是思念你了,还能拿这手帕看看,若是手帕都没有,我该如何自处啊。”
男人出门,哪能带着女子用的手帕呢,佩兰那时候,还嘲笑了他。
李佩兰的手,有一些颤抖,她垂下头,看着那方手帕,看了良久。
有风起,穿过破旧的草亭,黑雾渐渐消散,那些冤魂忽然起了狰狞状,嘶吼惨叫起来,渐渐的,一个接一个消散了。
天光忽然明亮了起来,露出原本的一切本来模样,整洁的茶亭变得坍塌,只剩下一派大火过后的漆黑,又经过了年许的风霜雨雪,变成了野草丛生的荒芜。
李佩兰一身粉衣站在荒芜之中,一如当年与书生阁楼幽会的模样,微微弯腰,素手捡起了那方手帕,她落下泪来,
“姑娘,能不能,领我去看看我相公。”
山路不短,李佩兰一步一步,走着昔日书生满怀期望走过的路,每一步,都是那时他对自己能给他们母子带来美好生活的殷切,她几乎都能看到书生脸上的欣然笑意。
三日后,九歌再次到了那书生的葬身之地,白骨森森,半身在泥里早已化作了黄土,半身也在虫兽的啃咬下,看不清原本面目。
李佩兰走到白骨面前,双膝着地,想要伸手去碰一碰自己的夫君。
可如今,她已经是鬼,因着昔日的怨念才能凝魂聚魄,此刻怨念散去,仅剩执念,不够让她有能力拾捡夫君的白骨。
“姑娘,”李佩兰手落空,落泪无声却汹涌,她看着九歌,“求求你,让我替我夫君收敛骸骨,不要这样暴尸荒野,我求求你....”
传说,死无葬身之地的人,来世也注定漂泊无依凄苦一世。
九歌握了握拳,赫然想起,道长教了她将鬼魂凝聚成人的术法。
九歌很想帮她,可是。
墨玉说,“除了你,再没有人能成全她的心愿了,试一试吧。”
九歌转身,狠狠的抱了抱墨玉,深深吸了口气。
鼓足了勇气,就再无所畏惧,九歌走到了佩兰面前,
“凝聚成人的代价,就是会随着日出从此灰飞烟灭,你再也见不到你夫君了,你可愿意。”
佩兰笑中带着泪,
“能与他一世夫妻,我已经知足,做人太辛苦,若是能让他来世得偿所愿,也不枉我们相爱这一场。”
墨玉在身后看着,怀中还有九歌方才用尽了力气抱住的感觉。
此刻一手遮盖李佩兰带泪眉眼的九歌,像是发着光的天女。
世间仅有。
他微微抿唇,正要抿出潺潺的笑,忽然间,脑海里忽然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踉跄倒地,落在那草地上,修长的身躯刹那间如白雾消散,不见了踪影。
九歌此时正凝神贯注,将李佩兰的一缕幽魂凝聚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