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22 拜祭 ...
-
22 拜祭
看着李世民脸上的泪痕,侯君集万分震惊。
四年了,他与世民日夕共处有四年之久了,可他还从来没有见过世民哭泣流泪。不是说他们从来不曾面临过困厄危难——无论是与抗击西秦的第二次战役被敌军大败时世民抱病率领主力后撤,还是在武德二年那严寒的十一月里世民带着唐室仅存的三万精兵踏冰渡过黄河抵御来势汹汹的定杨军,还是在这洛阳之战中与王世充的郑军多番缠斗、屡遇凶险——,可世民从来不会在这些困厄危难面前惊恐失措,不要说哭,就算只是流露出一丝半分的软弱之态也从所未有。
可是,现在,小君,你为什么……哭了?
君集这时仍躲在纱帐之后没有出来,已经不是因为刚才那样是为着生气,而是他惊呆了,一时之间只会一动不动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他没有走出来,世民却忽然站起身,向着这边走了过来。
君集心头一紧:小君……发现我了吗?
可是世民走到那临着万丈悬崖的窗子边就停了下来,仰首看着窗外那一轮又圆又大的月亮,眼中忽闪过一丝微妙的神色,口中喃喃的低声说了一句:“这样的月亮……”
君集心中似乎有着一根无形的弦线,这时猛的一下抽紧:小君,你……记起来了么?
像是月华溶进了世民的眼眸之中,化作流转不已的波光。忽然,他像想起了什么,快步走出了房间,却没有带上房门,似乎只是打算出去一下,马上又会回来的。果然,没多久,房外又响起了脚步声,但声音杂沓,进来的不止世民一人,还有他的亲兵。
君集一边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身子,一边又不觉把头探得更前,凝神看向二人手上拿着的东西。只见世民双手捧着一个盘子,上面放着一壶酒和几个酒杯,他身后的亲兵却是抱着满怀的香烛。那亲兵把香烛放下,问:“元帅还要拿什么东西吗?”
“不用了,你先回去吧。我有需要的话,再去叫你。”
亲兵应声退了出去。
世民放下酒具,把亲兵拿进来的香烛在原来的灯烛上点燃,插在那临着万丈悬崖的窗台的缝隙上。然后,他把三个酒杯斟满,放在香烛之前,自己双膝一屈,跪倒在地,双手合十于胸。
看着世民这明显是在进行着拜祭的情状,君集胸膛之内更是汹涌如翻江倒海:小君,你没忘记,我就知道,你不会忘记……
他放在地上的两手用力一撑,就要站起来走出去,却听得世民轻声地开始说话:“军谔,是我这个做元帅的无能,才害你今天枉死于战阵之中。他日,我必攻破那洛阳城,把今天害你战死的单雄信与杨公卿斩首于洛水之上,以慰将军在天英灵!”说着,伸手把一杯水酒洒于地上。
世民的声音虽轻,却犹如一根利针刺进气袋之中,“嘶”的一下,君集只觉自己全身的气力霎时消失无踪。他双手一软,再也无力撑着身子站起。
原来……他不是记得……他拜祭的,是军谔……军谔?
君集从最初的失望与沮丧中稍稍地恢复神志,静心一想,就想到世民现在正拜祭着的应该是卢军谔。
可是卢军谔不是留在洛阳城外的吗?小君怎么会在这里拜祭他?他刚才说是单雄信与杨公卿害这卢军谔战死,这两人都是王世充的麾下大将,也是在洛阳那边的啊?对了,应该是这样。大概是洛阳的郑军趁着小君这唐军元帅没有亲自坐镇围困,就派了单雄信与杨公卿这两员大将率领郑军突围。留守洛阳城外的是名义上的副帅齐王李元吉和老将军尉突通,可能他们带着包括这卢军谔在内的唐军将士出阵阻击,但战事失利,以致这卢军谔阵亡。
侯君集心思敏捷,骨碌碌的念头一转,很快已把事情的前因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想通了这前因,他马上又想到:原来小君脸上的泪痕,是因为听到卢军谔阵亡而哭泣。那他刚才在隔壁房间里与那“黑炭头”争吵,也是为了这些吗?
想到此处,君集又懊恼了起来,在心里冷冷的想:哼,为着这么个卢军谔,你就又是哭,又是跟“黑炭头”吵,还现在这么晚了都不睡,在这里特地拜祭他,可我的事……你却全然都忘记了!
君集正自又再气恼嫉恨,忽听到窗前的世民又轻声地唤了一声:“君集……”
君集浑身一颤,以为世民发现他的藏身之处了,几乎就要开口回应,抬头却见世民根本没有往自己这边看过来,而是又拿起一杯酒洒于地上,眼睛凝视着那摇曳的烛光,又再喃喃的说着:“……你在夏营还好吧?你一定要好好地保护自己,千万不要像军谔那样,见不到我攻破洛阳的那一刻!”
小君……!
侯君集张开口,想大叫出来,但有什么梗在他喉咙里,任他如何的用力,就是半分的声响都发不出来。
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在这房间之中,轻轻地飘荡着的,仍只是世民那声音虽低却一字一句都无不清清楚楚地钻进君集耳中的话语:“……今晚,是四月十六日。君集,你记得吗?十八年前的今晚,就是你为了上山找我而被人贩子抓走的那个晚上。从那之后,每年的这个晚上,娘亲都要我在这个时候起来,念以下的这番话给她听:这世上曾经有一个人叫侯君集,这孩子在差不多等于是一无所有的情况之下,还把自己仅有的名字的一半,都送了给我。我一辈子都要记住,这个叫侯君集的孩子,为了担心我的安危,半夜里孤身一人跑到荒山野林里去找我,很可能就此把自己的性命的全部,也都送了给我。我不能做一个忘恩负义的人,我永远、永远地记住他——侯、君、集!”
泪水无声地从君集的眼眶中涌出,模糊的泪眼中仍能隐约看到世民的身影在烛光中晃动,还有那声音仍在一丝不差地传过来:“……君集,我还能背得出来呢。虽然天可怜见,四年前终于让我找到你了,这四年来我再也不需要每年在这个时候起来念这番话了。可是,今晚你不在我身边,却是在那凶险之地的敌营。今天又发生了军谔阵亡的事,我……真的有点担心,这不会是上天在向我暗示着什么吧?君集,你千万、千万不要有事……”
“小君……!”君集的声音终于冲出了梗着的喉咙,与此同时他也不顾身上的伤痛,和身就扑了出去,又一次紧紧地抱住了这童年的小友。
君集这样突如其来的扑出,又正在世民口中念着他的事情之际,烛光晃动之下见到又是他一身血污的样子,一时之间世民还以为是见到了他的亡魂,不觉惊叫了一声。
这一声惊叫在静夜之中传出去,自然是显得特别的清楚。外面负责宿卫的亲兵马上抢到房门前,问:“元帅!发生什么事吗?”
世民感到君集抱着自己的手热乎乎的,立即就醒悟过来这不会是什么鬼魂,而是他今晚来汇报在夏营卧底之事,霎时之间已镇定了下来,平静的道:“没事,你退下吧。”一边说着,一边移动身子,将君集抱在身前,用自己的身子挡在他与门户之间,免得亲兵从门外看到房内有两个人影,会觉得奇怪。
亲兵其实已经觉得奇怪,但听世民的声音镇定如恒,便只得躬身退下。
世民待亲兵走远了,这才吁出一口长气,把君集从怀里拉开一点,打量着他身上的血污,皱眉道:“你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伤成这样子?”
君集这一路上就已经在拼命地忍着这悲意,这时听世民一问,立时如同狂澜决堤一般,一头就扑进他怀中,哭了出来:“小君,我还以为……再也不能活着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