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爱的都是错的》沈明笑

8、机会

　　医药箱摊在餐桌上，酒精棉、消炎药水、绷带和创口贴，应有尽有。
　　思莱不是疤痕体质，他肆无忌惮地受伤，再往脸上堆昂贵的护肤品，一张漂亮的脸只有凑得极近来看，才能窥见些许勋章的痕迹。
　　很少有人能凑这么近看他，看他瞳孔伸缩，眼睫震动，脸颊上透出浅红——这是绝对罕见的场景，自认为厚脸皮的街头小霸王低着头，偷偷去嗅别人衣领上的古龙水味道，惶恐又窃喜，完全忘了疼。
　　“Creed，对吗？”
　　“别动。”
　　思莱想凑近了明目张胆地闻，却被周南俞两个字定在原地。低沉好听的声音近距离灌进耳朵里，他立刻乖乖不动了。
　　周南俞专注地盯着他额角上的伤口，捏着酒精棉的指尖控制着力道消毒。这次比上次更严重，他自然严肃着一张脸，偏偏伤者还有心情对他扬起明晃晃的笑容。
　　“你这几天都去哪了？”
　　“慕拉诺，托尔切洛，色彩岛。”
　　“就你一个人吗？”
　　“嗯。”
　　“你为什么一个人来旅行啊，你的队友们不放假吗？”
　　“我想单独来。”
　　嗯，是。周南俞喜欢独处，周南俞擅长沉默，但思莱知道他其实很温柔。帮他清理伤口的动作温柔，说“没关系”时的声音温柔，令他他越发想得到这样的他，渴望和野心一并被藏在了沉默里。
　　停顿了半晌他接着问，“你是独生子吗？有没有兄弟姐妹？”
　　“有。”周南俞回答。
　　“有一个弟弟。”
　　这个答案倒是让思莱愣住了。问这些纯属闲聊，他早在网上看过周南俞的信息，除了官方公开的，他还逛了逛社交平台，从饭圈女孩那里看来一堆小道消息。说什么的都有，唯独没人提过周南俞有一个弟弟。
　　“啊，真好，我是独生子，可无聊了。”

　　周南俞没有接话。他仔细辨别着瓶瓶罐罐上的外文字，拧开消炎药水，拿棉签蘸了蘸给他涂。其实这样的事情思莱自己就可以做得到，他们都对此缄默，只当避一阵暴雨。思莱不戳破这份珍贵，不代表他傻。他早就得益于机缘巧合，走到了一片鲜少有人涉足的沙滩边，就差伸手去碰那片海。
　　他要去碰那片海。

　　“你有女朋友吗？”思莱轻缓地问。
　　“或者男朋友？”
　　“没有。”
　　“那——我有机会吗？”

　　大雨倾盆，落在海里，洗刷着桥，顺着运河流到远方。阴雨里的威尼斯不再那么漂亮，常年被水侵蚀的疲态暴露出来。水是这座城市的灵魂，可它也被水囚禁。
　　就像反复在爱里求解的人，也始终被爱困住。

　　周南俞手上的动作没停，甚至没有一丝犹豫。都是成年人了，哪有那种“你竟然对我有意思”的惊讶，思莱清楚周南俞并非对他的私心一无所知。他静静地等答案，答案肯定不是“有”或“没有”，他预料的没错。
　　周南俞放下棉签，退开了些。淋了雨，黑色额发落下来，搭在深色的眼睛前，落下浅浅的影子。

　　“思莱。”

　　他看着他，平淡地说：

　　“别喜欢我。”

　　-

　　当红偶像让别人别喜欢自己，听上去挺奇怪的。
　　这是足够私人的对话。“喜欢”不同于仰慕。

　　思莱坐在空白的画布前，脑子里回荡着周南俞念他名字的声音。那还是他第一次叫出他的名字，思莱，思莱，他许久未觉得自己的名字有这么好听。
　　他的绘画速度一直很快，专注度高的时候可以废寝忘食。在这场雨停下来之前，完成一幅人像对他来说理应不在话下，但正当他动笔，他呆坐了一天都没想到合适的背景，总觉得画面中的周南俞搭配什么都不合适。
　　他草草地铺开一片蓝灰，蒙蒙的雾气是对方撑伞离开时的夜色。他在画中描他的眼睛，轮廓好画，神情难捉。他与他画出的眼瞳对视，反复修改，无法在画中感受到与周南俞真人对视时的那种触动。

　　四十八小时，思莱画废了十张草稿，六张半成品，挫败程度史无前例。天气预报告示着即将转晴的好消息，他把手机甩到一边，在一堆颜料画布和泡面碗里睡了个不算踏实的长觉。
　　然后他梦见了父亲。
　　男人就在身边。他们曾经一起生活的地方也是这样，家具不多，老旧但干净的地板上落满绘纸，他赤着脚踩过干掉的颜料，木架被日光镀上金边。父亲画遍了世界各地的风景却从不画人像，年幼的他问及原因，男人说我只想画你母亲一人，但我画不出你母亲了。
　　你能画得出的完美都是躯壳，到画不出的时候才是窥见了些许灵魂的边角。
　　你不会再满意，因为爱人是谜。

　　第三日午后，思莱被太阳晒醒。
　　太阳。思莱眯着眼看窗外，明朗的天空看不见半点乌云的影子。他穿过那一堆不满意的画作去洗澡，就算他交不出什么满意的作品，他也不想延续他父亲那种流浪艺术家的风格。
　　他摘掉耳环戒指，洗净皮肤上的油脂，刮掉胡茬，吹干头发，新伤又变旧伤，镜子里的人依旧漂亮。
　　他继承了母亲的美貌，父亲的天赋，血脉里既有浪漫又有薄情。他对着日历数，距离第一眼见到周南俞过去了十七天，还有两周，在对方走前，他一定要抓住机会问：跟我谈三十天的恋爱不好吗？
　　我不相信爱情，你看上去不会爱也不想被爱，那我们很般配啊。

　　-

　　门铃响起时思莱刚收拾好餐具，他撩了撩头发去开门。轻快的表情只维持了两秒就变形。
　　门口站着的不是周南俞，而是Gavin Moretti。
　　见鬼了。思莱嫌弃地拧起眉头，像是看到臭虫。待Gavin狂妄的刺竖起，他下一秒就会原地开喷。但对方没有。
　　眼前的人难得换下背心，穿了正装衬衫，长袖规规矩矩卷到手肘，纹身被遮的只剩一点边角，夕阳在他的金表上凝成一个光点。思莱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想要关门，手没使上劲，Gavin用力把门摁死。
　　“Sley，我要说正事。”
　　“别这么叫我！”
　　“Orsini夫人要见你。”
　　“你真变成Orsini家的看门狗了？”
　　“你妈她要——”
　　“我不想见她！！”
　　思莱是吼出来的。换做平常Gavin不会就这么站着给他吼，但眼下的一切都不一样。Gavin望着他一个人生气，眼里甚至带上了纵容，再多一分就变成怜悯。
　　“你就像十岁小孩一样幼稚Kingsley，你妈有东西要亲手交给你，打你电话你也不接，你以为我想当传话筒？别搞笑了，我不是在请你去，你必须立刻跟我走，不要浪费时间。”
　　“我拒绝。财产继承协议我也签了，那笔花不完的烂钱我也收下了，她还想要强加于我什么才能让她自己好过？”
　　Gavin没说话了。
　　他呼出一口气，直接上手。
　　被拉出门的瞬间，思莱重心不稳，差点摔倒，无法抗拒的力道让他瞪大了眼，对自己只能被牵着走的现状感到难以置信。原来Gavin从前与他交手时根本没使上全力。
　　在他要跳起来继续反抗之前，Gavin又说：
　　“是一个很旧的皮箱，里面装着画。”
　　思莱即将爆发出来的脾气被这一句话掐死。
　　画……

　　“咣——！”

　　金属碰撞的声音突然炸开，思莱和Gavin停步，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横在他们二人中间。
　　伞尖撞上了门，带着力道。伞骨很有分量，不容忽视。落日余晖落在伞柄金色的狮头上，将威严点亮。
　　思莱的目光顺着青筋凸起的手臂向上，看到周南俞面目表情的脸。他无声地出现，从容地站在他身边，抬起一把伞将他们隔开。
　　“怎么了？”
　　他问思莱，却看向了Gavin，眉眼间透出一丝冷意。

　　这真是……不知道该说是巧还是不巧。
　　思莱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无法用简短的言语解释眼前这个现状，但他知道一定要在Gavin把事情变得更复杂之前作出反应。
　　他对Gavin道，“我跟你走，先放手。”
　　Gavin哼笑了一声，“他是你——”
　　“我要出门。”思莱转向周南俞，“有些事要解决。伞靠在鞋架边上就行。画在客厅，你随便挑一张吧，都拿走也可以。门没锁，走的时候也不用锁了。”
　　他压下周南俞的胳膊，努力朝他挤出笑意，然后不等他回应，他先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走过铁门。
　　Gavin和周南俞对视了一眼，嘴巴里吐出一句周南俞听不懂的意语。神色玩味，随即也跟着走了。

　　-

　　暮色四合，周南俞独自踏进了思莱的家门。他依言把伞靠在了鞋架边，缓步走向客厅，走向了大大小小的画架。
　　地板吱哑吱哑作响，他借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线看过去，他正站在十多个周南俞中央，黑白素描里的他，彩色铅笔涂出的他，大块颜料中，由细笔勾画出的他……画里他看过海，走过桥，背景是色彩岛，绿林茵，火烧云。
　　他和他们沉默的对视。
　　被一个画技高超的人画下自己的感觉很微妙。简单明了地评价，对方画得逼真，他的神情被诠释的很好，至少他每天看镜子里的自己就是这个感觉。但绘者好像不满意这些作品。开了灯再细看，每一张都没有署名，每一张都是差一点点的半成品。
　　周南俞对着那张空凳子，仿佛看见思莱徘徊在这些画中间，始终找不到最好的状态，撅着嘴无奈，那种认真又较真的模样。
　　在这一瞬他还挺想问问思莱，不满意在哪里，到底是想画出什么样的他。
　　但就像他伸出了手却没有将对方留下，错过此时，他可能就不再有机会问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