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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画与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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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南俞在布拉诺岛上呆到了傍晚,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降雨,他正要往码头走。
这个威尼斯东北部的渔港被居民们一笔一笔刷成了童话镇,每一栋小楼都有一种绚丽的颜色。窗台上还放着各种不同的花,商店里多的是鲜亮的蕾丝制品,他逛了一天,眼前帧帧如画。
他选了围巾和杯垫当作礼物,又在烘培店里买了饼干来尝。跟着老师来写生的孩子排着队走过他身边。这片水域上的每一寸空气里都藏着艺术,游客中不少摄影师和美术师。
他也被故土来的女孩认出,对方没有要求合影,而是期望能拍一张他的人像。他答应下来,成为被定格在单反镜头里的风景。
在他的允许下,照片被发到了网上,失踪人口终于有了下落,微博破了万转。周南俞点开推送看了看,画面上的自己以一身黑色站在色彩斑斓的背景里,渔网和被单一起被风吹起,卷曲的条纹窗帘,门框旁的雨伞,处处象征着平凡和静谧。
楚笑飞、顾辉和李其安都点了赞。
他退回主页再刷新,北河也点赞了这条,时间显示着刚刚。队长请了假,其他成员也回家休息了,这算是闲来无事许久后的营业。除了他和北河的那一点纠葛,组合五人的关系融洽,没什么事让人烦心,他的逃避也不会体现为失责。
北河的合约会在一年之后结束。潇洒如风的少年好不容易找属于他的“他”,很可能会选择放弃聚光灯下的生活,去跟恋人过平凡的日子。
而周南俞没说,在北河走之前,第一个离开的可能是他自己。他得到了从小就渴求的答案,母亲的顽疾也随之好转,他现在就想结束“富二代到娱乐圈玩票”这种事,脱开束缚,去往自由的远方。
可他真的可以自由吗?
“可以帮我们拍张照吗?”
一对情侣拦下了周南俞和他的思绪,他们依偎在桥头,捧着花,朝他伸出手机。周南俞帮他们拍了几张,活泼的女孩抽了一枝雏菊送给他,作为谢礼。她说这是他们意大利的国花,代表纯洁的美以及深藏在心底的爱。
“如果你的恋人也在这里,请你送给她吧。”
周南俞没拒绝这份好意。他捏着花走过桥,先前遇见过的小画家们找准了地方坐下来,支开画板画夕阳。他的目光扫过孩子们还略显稚嫩的色彩,在一片金色的波纹中仿佛看见了谁的发丝。
他因自己的联想怔愣了一瞬。
电话响起,周南俞停顿半晌,按下接听。他对屏幕上那一串数字没有印象,系统显示区号归属于意大利。
“请问是Nanyu Zhou先生吗?”
“我是。”
“Kingsley Nelo在我们这里,您愿意来局里一趟吗?”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感觉很微妙,毕竟对方刚刚还在他的神思边缘游走。
他说好,走到最近的小商店里,找店主帮他记下了地址。
周南俞买了一袋甜甜圈,以感谢店主提供的地图和路线。坐船再步行来到这个地址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拎着一袋甜到他无法下口的甜甜圈还有一枝雏菊踏入警局,顶着注目礼走进里边的办公室签字。
他从来没想过有天会在给人交保证金这件事上变得熟练。
从他走进视线范围开始,一双琥珀般的眼睛就对准了他。他回望过去,思莱那张白皙的脸上果然又添了新伤。周南俞无声地叹气,等着警官放行。
于此同时还有几道目光锁定了他。周南俞扫了一眼,不难分辨出为首的是谁。健壮的拉丁裔青年摸了摸下巴,饶有兴趣地打量他。
在对方正要开口说什么之时,思莱有感应一般猛地回头瞪过去,附带一句恶狠狠的“请你闭嘴”,把调笑或挑衅堵了回去。
他刚刚说,“请”?
Gavin着实吓着了。
“走吧。”警官先生打开铁门。
回归自由,思莱抓起他的背包,大步迈了出去。
“对不起啊,麻烦你了。”
脱离众人的视线之后,思莱停住脚步,软下声音道歉。他等了两个小时等到他,其中一直在想,他是不是找不到路,或者后知后觉到麻烦,于是不打算来了。
转而再想,他所青睐的周南俞应该是那种答应要来就一定会抵达的人。结果并不意外,对方甚至比Moretti家的人来得还快。
所以他更加歉疚了。
在此之前,他从未让谁为他辗转这么多。他独自生活太久了,惹麻烦不是一天两天,从来都自己解决。更何况他现在想给周南俞的,已经不只是四百欧和一份人情了。
就算知道周南俞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思莱还是郑重地说了一遍:“抱歉,我没想到……”
“没事。”
周南俞平静地望着他,没有不耐烦,没有抱怨,也没有追问和迟疑。他只是扬起了手上的袋子,低声问:
“吃吗?”
周南俞尝过思莱买的汽水,只喝了一口就被留在舌尖的甜味劝退。在买甜甜圈的时候他也想着,待会思莱大概率可以帮他消化。
于是恼人又粘人的猫并没有被责怪,还神奇地得到了一袋甜甜圈。
他们所处的地方并不繁华,比威尼斯主城的夜昏暗太多。街边晚灯下面,周南俞没有看见,这只受伤的猫瞬间红了眼眶,露出了一刹那的脆弱。
思莱背过身去,拿出手机快速地按了一串号码。
“……等我一下。”
电话被接通,思莱开门见山道:“我是Kingsley Orsini. ”
“在所有系统里去掉我的担保人,Nanyu Zhou以及他的联系方式,有关他的一切记录都不要留下。”
“我的record不用管,现在就做。”
他挂断电话,没有翻译和解释,周南俞从来都不需要他解释,所以他直接告诉他结论:“我让人挪去了你的信息,我再有什么事他们不会找到你了。”
周南俞嗯了一声。
思莱还想说,你到哪儿都是这样做好人的吗?你不是大明星吗,真的不怕麻烦?
你到底是一根筋的单纯,还是傻?
可是他没有再出声。不问就可以当作他有被稍微地区别对待。不管人家傻不傻,他就是那个黏上去的麻烦。
回去的这段路变成了他们认识以来最沉默的一段路。坐船登上主岛之后,乌云攒满,天开始飘雨。两个人都没有伞,思莱要还他保证金,所以顺其自然又将人带回了家。
雷声滚来,雨越下越大。思莱垂着脑袋,哭笑不得。甜甜圈太甜了,老天偏偏在这个时候还在帮他。
周南俞进屋避雨,在被收拾得焕然一新的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把手上的雏菊放在了餐台上。
他没有可以送花的对象,心底也没有爱意,只剩隐秘的遗憾。
他现在在这里,至少有人与花相称。
“喏。”思莱从楼上下来,把四百欧装进信封里给他,手上还有一把长柄伞。“这场雨好像要下三四天,你拿着用吧,我还有很多伞。”
周南俞接过伞的时候顿了一下。这并不是随随便便的一把伞,黑色的伞布格外光滑,在光下看仿若真丝。伞柄极其精致,握把顶端是金色的狮头,伞环上刻着Pasotti——世界上首屈一指的手工雨伞品牌。乐于在奢侈品中尝鲜的楚笑飞以前买过,还问他有没有朋友在意大利帮忙代购,他有印象。
再看净会把自己折腾进局子的思莱。他说过宁愿被关几天也不会送钱给警局,但他不是付不起这个钱,那款限量版的行李箱和几百欧的一把伞都能说明他生活富足。可眼下的屋子里没有富足的影子,家具很少,收拾整洁后的客厅变空了。外边的城市多浪漫,他多好看,就越凸显出他单薄。
就和餐台上的花一样形单影只。
周南俞没有窥视别人生活的兴趣,但他确实在这一瞬望进了琥珀深处。
相似的光叠在一起,就像水落进水中。
“不用道歉。”想了想,周南俞还是开了口。
“我说没关系就是真的没关系。”
思莱愣了一下。
周南俞又说,“伞,谢了。过两天还你。”
他转身要走。思莱望着他留在桌上的花,脑子发热,越来越热。
“周南。”他叫住他,“所以我又欠你次人情。”
思莱收起刚才无意识暴露的失落,抬起眼皮,认真地提议:“我给你画张画吧。等你还我伞的时候来拿。”
“好。”
话说到这里,他们可以告别了。而周南俞就多看了一眼。淋了雨,思莱的额发垂下来,红色的液体从他的眉尾流下。
他睁着双漂亮眼睛看他,似乎感觉不到痛,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流血。
“……你家有医药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