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神偷》梨音木其

13、揭伤

　　第一天上课，傅红利用自己的数学课对全班的座位进行了调整，本着自愿为主的原则，傅红让同学们先自己选择同桌。赵瑜没有兴趣，坐在桌子上无动于衷，她的同桌许莉莉也没有离开座位积极地寻找同桌，她凑过来，欲言又止，“赵瑜同学，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你能不能继续当我的同桌？”许莉莉的眼睛里，全部都是怯弱和自卑，“如果你要不愿意，也没关系…”赵瑜看着她，就像看到六年前的自己。
　　其实赵瑜也讨厌她的体味，还很讨厌她上课时别人咳个嗽都要皱眉头的一惊一乍。但是赵瑜觉得每个人都应该有一次被宽容的机会，这句话还是江云起教她的。“好啊，我们一直做同桌吧。”
　　十二岁的赵瑜，不善言辞，但是却用自己的实际行动维持着对这个世界小小的善意。
　　而裴弈乾，也凭着自己三寸不烂之舌，多方调节又小心翼翼掩盖着自己的司马昭之心，换到了赵瑜前桌的位置。赵瑜，我们也一直坐前后桌吧。
　　初中可没有小学那么容易混，英华又是全市首屈一指的重点中学，他们初一的课程就安排的很紧凑，而且课业难度同小学相比，有了一个很大幅度的提升。而能够考进英华的学生，心里绝对是冲着重点高中去的，班里的很多人都已经用暑假的时间提前学习了初中的内容。傅红刚来上课的时候，发现已经有很多学生拿着初三的题目在问自己。
　　而反观赵瑜，赵瑜刚刚开学的时候，每天精神都恍恍惚惚，像个游魂一样游离在整个班集体之外，课也没有好好听。英华从初一开始，每个月都会有一次摸底测试，这些成绩加总，决定着初三分班的好坏。每个人都不敢懈怠，除了赵瑜。
　　赵瑜第一次摸底测试，就考了全班倒数第七，下滑了二十多个名次，是整个班里学习成绩下滑最多的人，但是赵瑜自己，丝毫不见着急。许莉莉考了班上二十七名，同入学成绩相比，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但是她还是不满意，拿下试卷来狠狠的锤了自己头两下。直接把赵瑜看傻了，“喂，你干嘛？”
　　“为什么我那么笨？我明明已经那么努力的学习，还是考不好，还是考不好。”
　　“你已经不错了，还进步了很多，你看我还倒数呢。”“我和你不一样，看你的吃穿就知道你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就算不好好学习，父母也能养着你。但是我不同，如果我不努力读书，我妈和我就都没有指望。”说者无意，但是听者有心，赵瑜心里咯噔一声，脸色瞬间惨白。
　　裴弈乾分发完成绩单，回到座位的时候见到她脸色不是很好，问她，“你没事吧？”“没事，有点累。”
　　裴弈乾挠挠头，“你是不是因为这次考试没考好心情不好啊，没关系的。下次再好好考呗。”
　　“对对对，你说得对。班长大人，你让我休息一下好吗？我现在很烦。”裴弈乾就不敢说话了，委委屈屈的说，“你吃辣条吗？我这还有。”
　　“班长？裴弈乾不是班长啊。”
　　“啊，我是她小学班的班长，我们以前就认识。”“啊~青梅竹马啊，真羡慕你们。”青梅竹马这四个字，裴弈乾很是受用，傻笑还没咧上脸呢，赵瑜抬起头来，“你别瞎说，我俩不是青梅竹马，就同班同学。”脸色严肃的有些过分。
　　赵瑜刚刚步入一个新环境，极度没有安全感。用坚硬的外壳去掩饰自己的慌乱，是她从小就学会的生存本能，她急于同这个环境里的每一个人划清界限，泾渭分明，也就杜绝了日后关系崩塌的可能。赵瑜没有恶意，但是这句话却深深伤了裴弈乾的心。
　　裴弈乾转过去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转回来。
　　大概有两三天，他们俩一句话都没说，还是许莉莉率先发现了不对劲，要是按照以前，裴弈乾恨不得长在他们桌子上。只要赵瑜一不开心，他就不知道从哪掏出包辣条，或者掏出个酸奶。而裴弈乾也不是哪里需要哪里搬的中央空调，他对班里别的女生都只维持一种不失风度的礼貌，只有对赵瑜，格外的不同。
　　就是因为这一点点的不同，赵瑜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成为了全班人的眼中钉
　　许莉莉戳戳赵瑜，“喂，你和前面那位同志怎么了？闹什么别扭？”
　　“没有啊，”赵瑜一脸莫名其妙，“我和他能有什么别扭可闹？”许莉莉耸耸肩，她现在也没有熟到能随便管别人家务事的地步，就转头去做自己的事。她这凭空一句，倒是把赵瑜搞得很难受，仔细想想，好像他这两天是不太对劲，赵瑜又仔细回想了之前自己说的话，难道是因为自己说他们只是普通同学惹恼他了？赵瑜心里突然很慌，很想戳戳他同他说点什么，但是又无从开口。
　　周五，上完课后班级里会有一个总结班会。班会结束后傅红单独把赵瑜留了下来，脸色不善。全班四十个人，独留了赵瑜，裴弈乾看看这架势，也留了下来。
　　班里同裴弈乾相处好的同学约他去打篮球，裴弈乾随便找个借口推脱了。他现在心里满满当当全是赵瑜，傅红有没有豆腐心还需要观察观察，但是她的刀子嘴可是在年级里都出了名的。赵瑜这次考得那么糟糕，态度又不是很好，估计要在班主任那里吃点苦头。赵瑜一路沉默的跟着傅红进了办公室，傅红让她坐下，甚至还亲手给她倒了一杯水。
　　办公室里还有其他几个老师，见到赵瑜进来，都从上到下的审视了她一番。
　　赵瑜有点惶恐，“老师有什么事您说。”
　　“这段时间在班里还适应吗？”“适应啊。”
　　“开学第一天你好像就不开心，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愿不愿意说出来让我和你分担一下，你放心，我有作为一个老师的职业操守，我肯定不会同其他人说的。”
　　赵瑜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了，她是硬想给自己的漫不经心找个合理的借口。“没有什么心事，我就是脑子笨，不太跟得上班里的进度。”
　　就算她有心事，就算她保证了不会和其他人说，办公室里还有其他老师，明天她的心事肯定就会变成反面教材被广泛传播进每个班级，少年时候的隐私和自负，在老师眼里不名一文。
　　“能进我们英华的学生脑子能有多笨！赵瑜我和你说，你们现在十多岁，青春期，精力很容易被其他事情分散开，我能理解，但是读书才是正经出路。你懂我的意思吗？你知道这次摸底你是我们全班降幅最大的学生吗？我都替你急的不行，我怎么看你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啊？你怎么回事？”
　　赵瑜很烦，她讨厌被质问，“我没有分心，我说了我就是学不会，我能怎么办？”态度算不上友好。傅红心里的那股劲儿一下子被激了起来，“赵瑜，你是有什么资本说这个话呢？你这样的情况怎么能对自己毫无要求？”
　　赵瑜猛然抬头，“老师您这话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有个曾用名叫刘玉？”
　　有一根保险丝在赵瑜的脑子里被拔掉，炸弹被肆无忌惮的引爆，“你怎么会知道？！”
　　赵瑜的声音很大，引来其他老师的侧目。傅红清清嗓子，“你和我出来说。”傅红把赵瑜带到一个单独没人的办公室，算是给足了赵瑜尊重。
　　“这些都是跟在档案里的，为什么你以前姓刘现在姓赵我也知道。赵瑜，我从教十多年，不是没有见过比你堕落比你废的学生，但是我从来都不会多说一句。我一直都觉得，你们是大孩子了，有权利和能力去决定自己要什么人生。但是我觉得你太可惜了，你小小年纪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拥有新生活，你如果不借着这个机会改变自己的人生，是不是辜负了你以前的家人？”
　　赵瑜藏了很多年的伤疤，她小心翼翼的掩盖，所有知情的人都会小心翼翼的避开这个雷区，却在这一刻被一个陌生人连皮带肉干脆利落的揭开，痛的赵瑜掉泪。赵瑜猛然起身，目眦尽裂，“我最后问您一遍，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傅红被眼前的小女生那副模样吓坏了，她突然意识到这些事情对她的伤害可能比自己想象中要大得多，这样突然谈起，的确不够妥当。“你，你，你别激动。我就是听别人说的。”
　　“听谁说的？”
　　“当年采访你的记者，是我的表妹，关于你的那篇报道，我看过。知道你在我们班后，我打电话去向她求证，她说应该是你。对不起啊，老师无意冒犯你的隐私，只是想更好的帮助你。”
　　“可是您还是冒犯了不是吗？为什么你的表妹会把别人的私生活随意透漏？我以前是谁，现在是谁，同您有很大的关系吗？还是说，你觉得现在的我很可怜，必须靠你拉我一把我才能活下去？”赵瑜的眼眶红的像嗜血的野兽。
　　傅红在那一刻褪掉了说一不二的威严，像个犯了错手足无措的孩子，“赵瑜你听我说，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不管你有什么意思，我请您适可而止。如果你没有别的事情，我想回家了。”赵瑜没有给她继续说话的机会，转身就走。傅红在她身后声嘶力竭的喊赵瑜站住，赵瑜把她的话像垃圾一样扔在了耳外。
　　已经放学挺长时间了，学校里几乎没有人，赵瑜松了一口气，她可以肆无忌惮的流眼泪不用隐藏了。赵瑜一路抹着眼泪回到教室，发现裴弈乾还在。赵瑜见到他的第一眼，慌忙转身跑进了洗手间。她狠狠的洗了把脸，想要把哭过的痕迹掩盖住。
　　赵瑜一路深呼吸回到教室，裴弈乾已经提了她的书包在门口等她，模样很乖巧，赵瑜的心在那一刻动了一动，脑海里想起了另一个人。以前那个人也会，提着自己的书包，安静的在某个地方等着自己。
　　“你怎么还在这？”
　　“等你啊。”
　　“等我干什么？”
　　“天色晚了，我怕你一个人回家不安全，我送送你。”裴弈乾很紧张的说。赵瑜闻言笑笑，“我说班长大人，你老好人的性格是天生的吗？怎么还是同小学一样，谁都想照顾。”傻子，我才不是谁都想照顾，我只是想照顾好你。
　　“走吧走吧，待会你爸妈该等着急了。”裴弈乾把书包提在手上，催促赵瑜快走。
　　赵瑜想接过书包，裴弈乾不让。“你刚才，没有看到什么吧？”两人并肩走出很远的一段距离，赵瑜还是忍不住问。
　　裴弈乾很温柔的笑笑，夕阳把他的脸庞镀上金边，“你不想让我看到的东西我就看不到。”
　　两人沉默，又走出一段距离之后，赵瑜小声说，“我不想回家。”
　　其实那个老师有一部分没有说错，她现在这幅样子，怎么回家面对同自己毫无血缘关系却把自己视如己出的父母？
　　“那我们去玩吧。”裴弈乾朝赵瑜挑挑眉毛，赵瑜心里的另一面突然被激活，“走啊。”
　　夕阳下飞奔起来的两道身影，划破橘色的风，向着更远更黑的地方跑去，上扬的笑声里却没有恐惧，因为此刻的他们有彼此。跑着跑着，裴弈乾乘势握住赵瑜的手腕，细弱的让自己心疼，少女滑腻的肌肤触感让裴弈乾颤栗，他迈开大步，想要去追赶太阳，赵瑜在他身边不顾一切的奔跑，像是解除了某种封印，她把所有的烦恼都抛在风里，管它飘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