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面集》李卓

14、秋灯夜话（坑）

　　传说佛祖曾有过一盏灯。这灯是极平凡的，灵性之于它如娇艳繁花之于无花果树一般不切实际。但它每一日受佛光普照，怎能如此愚笨不堪混混噩噩？于是乎尊者菩萨罗汉轮番上阵唾沫横飞。
　　油灯十分稳重的保持沉默。
　　它不是不能说，而是不想说。油灯在心里默默的叹了口气。
　　幸而，天下苍生的苦难永远那么繁琐，打救的打救，设劫的设劫，菩萨尊者忙得人仰马翻，久之，这盏油灯被大家遗忘了。它只是一盏再普通不过的油灯，胸无大志且无所事事，索性将涛涛如大江般不绝的颂经声当作催眠曲，油灯在极度的无聊中学会了“睡”这件事。
　　这一觉睡得太长，它甚至作了个梦，梦见自己变做一只飞鸟，畅快的翱翔于青空，身下是碧波荡漾的沧海。
　　西风从它身边呼啸而至，捎来异域的花香和传说，说到兴起，顽皮的西风吹乱鸟儿的翎羽，长笑着奔向远方。油灯拍拍翅膀，望着西风一路留下轨迹，迟疑的盘旋，这时，一张大网将它牢牢罩住，一阵天昏地暗，它咚的一声跌在船板。这时，油灯听到一个少女欢喜的叫声：“爹，爹，我捕到它了……咦？哪里来的油灯？”
　　一双带着淡淡海水味道的手捧起它。
　　手的主人是一个头顶羊角辫的女童，约摸十岁左右，脸蛋圆圆，笑起来眼弯如弦月，煞是可爱。
　　梦。。。
　　油灯醒了过来。却见佛站在它面前，笑吟吟的看着它。
　　油灯和人不同，它没有所谓的心，但在睁开眼的那一瞬，它确乎有了“心中一动”的感受。油灯的灯花跳了跳。
　　“我做了一个梦，”油灯突然有一种倾诉的欲望，“我变成了一只鸟…”
　　佛陀没有说话，仿佛一位慈爱的父亲静静聆听着孩子的童言。
　　说着说着，油灯又睡着了。
　　－－－－－－－－
　　“爹爹，你看！”少女献宝一样将油灯捧到一个皮肤黝黑的精悍男子前。男人眯着眼打量了半天，就连油灯也开始惴惴.
　　男人呵呵大笑起来：“咱闺女能干！人家只会捕鱼捕虾，妮子一网下去却捕了个宝贝！”
　　“爹爹怎么知是宝贝？”妮妮眨了眨眼。
　　“只要是闺女网的都是宝！”男人乐呵呵拍着爱女的头。
　　“不是一网下去，是一网上去！”
　　小姑娘一字一顿的纠正着，男人只顾抚弄女孩儿的小脑袋。小姑娘舒服得好像猫一样眯起眼，喉咙里甚至发出了咕噜声－－－油灯突然瞪大了眼……当然前提条件是它有眼睛的话－－－小姑娘的头顶上冒出一对黑黄斑斓的耳朵，轻轻抖动着。
　　据油灯所知，人类的耳朵可不是这样的，莫非她是…猫妖？妖精是要吃人的…那么，小丫头什么时候才会一口把男人吞掉？
　　妖就是妖。在异类眼中，人类从来是块可口的糕点。不要相信所谓人妖相恋，倘若有的话，那结局一定是乐观的虚构。
　　什么是妖？
　　油灯想起了在很久以前看到的事情。
　　有一个书生爱上一个女妖怪。女妖很美，凡见过它的人都将一生难以忘怀。这女妖还很年轻，也不过一两百岁，因此它的某些行为很不明智。它竟然喜欢上了那书生，甚至将自己变成人类女子模样，与那书生成了亲过上了平常的日子－－－一切似乎很美好，可对女妖而言却是残酷的折磨。不能现原形不能用法术每一天都要辛苦劳作已经很郁郁了，而更难受的是，它真的好想，好想，在自家相公身上咬块肉来尝尝啊。
　　当时，被安放在木桌上的油灯，常陪伴女妖一起做针线活儿，另一边的木床上书生睡得很沉。每到这时，油灯就会听到女妖在喃喃：不可以……相公会痛……吃了，就没有相公了……
　　那双清澈的眼直勾勾的极贪婪的瞧着书生，时不时吸一吸口水。然后，吭嗤一声，女妖一口咬在自己手臂上，痛得呜呜低咽…每一夜，重复着相似的戏码。
　　然而，它最终还是没能忍住。
　　当女妖一口咬断书生的咽喉时，书生怎么也不明白一向温柔贤慧的娘子怎么突然就发了疯。
　　它先喝干了相公的血，再一口口的将书生吃得干净，连骨头也嚼碎吞进了肚子。
　　它在“进食”的时候，眼泪不停的滴落了下来。它不想相公“死”，却忍不住吃下去的欲望。
　　它一直在哭，却也持续不断的撕裂所爱男人的肢体，一口口吃下去。
　　后来，油灯才知道，那女妖当时有了身孕，“食欲”变得比之前旺盛了数倍。于是只好把相公充当了宵夜。
　　也因为这件往事，让油灯觉得妖和人，最悲哀的就是对彼此有不切实际的期待。

　　油灯深知人和妖水火不容的道理，所以对这对奇怪的父女感到十分之不理解。
　　什么样的人才会把妖怪当成爱女？
　　纵然油灯思绪万千，可它在这一人一妖的眼里也仅仅是一盏油灯罢了－－－所以当它被女孩儿摆放房里用作照明之用的时候，它倒真有些吃惊了。
　　要知道，在佛祖身边几千年，可从未有谁把它真当油灯来使。他们对着它做得最多的事情是，念经，念经，念经，无休无止的念经。
　　油灯看着被自己照亮的简陋茅舍，觉得不可思议。它想，原来自己真是盏灯啊。
　　“小连，小连。”

　　油灯睡意正朦胧，被女孩儿一叫，立时清醒了一半，心想这是在叫谁啊。
　　小房子里除父女以外就只有自己……莫不是，这小丫头就一会功夫连名字都给自己取好了？
　　油灯一边这么思量着，一边很认真的苦恼起来。
　　小女孩把脸靠近油灯，嘟起小嘴小小声说：“从今天开始，你的名字就叫小莲，是莲花的莲额。”说罢甜甜一笑。
　　油灯很无奈，因为数千年来，它是没有名字的。
　　某人曾告诉它，无名并非是件坏事，相反，这可算一种逍遥。如若无名，世间便无一物能以“名”将其shu fu了。它将是自己永远的主人。
　　所以，油灯实在郁闷。虽说它又懒又迟钝，一天到晚，除了睡大觉还是睡大觉，可就算这样的它也是会在意自己是否自由。几千年来，它第一次有了不痛快的情绪，于是，它决定反抗，以实际行动表达自己的不满。
　　它直接将灯芯给灭了。
　　小屋里伸手不见五指，漆黑一片中小姑娘在尖叫“爹－－爹－－－”
　　油灯很快被点燃，小屋重回光明中。男子拿着一块打火石笑眯眯的安慰女儿。
　　油灯甚是郁郁。
　　这一夜，油灯共熄灭了三千九百六十一次，而那男人抱着女儿坐在它面前，一次次将它点燃，油灯觉得这个人类男子的耐性有些吓人。
　　可油灯的耐性也实在不差。
　　一人一灯，较劲了整整一晚。
　　天亮了，又暗下来了。
　　一人一灯缠斗又再次开始。
　　一直到了七天后，油灯终于做出了妥协。
　　那是天将明未明的时候，女孩儿睡得正熟，男子长叹一声，年轻的面孔写满了疲惫，他说的话让油灯很惊愕。
　　“我知道，你并非凡物，我也知道你不会轻易认主，”
　　油灯开始气愤，既然你什么都清楚，那干什么还逼我。
　　“哎，还是实话实说吧，我需要你帮一个小忙。”
　　男子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原本英俊憨厚的黑脸刹那间，看起来有了几分狐狸相。
　　油灯打了个寒噤。它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
　　油灯在这一刻，却突然丧失和这男子对抗的心情，坚持了七天对一盏懒得出奇的小油灯而言简直是奇迹。
　　哗的一下，它向着地上一跳，瞬间化作人形，淡淡的望着男子。不说话。
　　男子一愣，嘴张了张，很惊讶的看着它,感叹：“原来你真是灯大仙啊！”
　　大仙？
　　油灯看着男子，有些迟疑的点了点头。
　　“太好了！”男人兴高采烈的握住它的手，全然不顾对方皱起眉，道：“你一定要帮我这个忙！”
　　“什…么事？”油灯慢吞吞的问。
　　男子的眼睛比天上的星辰更闪亮，激情洋溢可比澎湃大海，这个男人义正言辞，豪气万丈道：“为民除害！”
　　说慌。油灯暗地里冲男人翻了无数白眼。
　　上界有一个大回音殿，在那里汇聚了世人的希求，油灯曾在那里聆听了太多的声音，渐渐的，它竟有了分辩人心真假的能力。
　　只是，在面对男子的时候，它并没有动用这样的能力。
　　这个男子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明亮之后却是一片深重的欲望。
　　一个看似简单实则复杂的人类，所谓的小忙究竟会是什么？

　　油灯知道事态不简单，这男子的目地可不会像他本人说的那样单纯，可是，却不由自主道：“好。”
　　说完后，连它自己也怔忡了半天。
　　肤色黝黑的男子笑得更开心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可不能反悔。”
　　油灯肠子都悔青了，却不好表露，这一刻，它真想倒头大睡三百年，把这麻烦事儿忘得干干净净。
　　油灯苦恼无比，它不懂人心里的弯弯道道曲曲折折，当然，它也从来不觉得，明白这些于自己有什么意义又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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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油灯认栽了。它想起过往悠悠岁月，只觉得晃然如一梦－－－“周小花！不准吃！”
　　油灯跳将起来，一把拖过小姑娘手中被她咬伤的野兔，野兔瞪着一双无辜胆怯的大眼睛瞧着它。油灯道：“吃生东西肚子会痛，我们把它放生吧。”
　　周小花把手指含在嘴里，含含糊糊的道：“我们可以把它烤来吃……”
　　油灯默默的看了小丫头一眼，小丫头羞愧的低下头。
　　“好。”
　　咦？小丫头惊讶之后笑逐言开，好棒，又可以吃肉肉了。
　　油灯麻利的打理着兔子，无比哀怨想起一个月前那个长得黑乎乎的男人所说的“小忙”。
　　男人有事要到洛泉，于是拜托油灯照顾自己那只猫妖女儿，他拍拍屁股就走人了。留下一灯一妖大眼瞪小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