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送终鸡 ...
-
一种米,养百种人,一片山水,育万千生灵。
华农帝国的疆土可谓地大物博,食材丰富。水里游的螃蟹和鱼,岸边跑的鸭子与鹅,山上的野果和猪,还有村子里的竹鼠与村民,种类之多,不胜枚举。幸好华农大帝深谙“心怀天下,雨露均沾”的道理,才没有让哪一种食材独得恩宠,也没有让谁备受冷落。
刘苏良早年清贫,如今坐拥了八十里江山,却还是维持了其简单的生活习惯。比如不管天上飞的还是水里游的,但凡裹上两片荷叶,拍上一层黄泥,就做成了叫花某;无论煲汤还是蒸煮,配料都只需一块生姜,半瓶酱油,半瓶料酒,再来一把致死量的盐。再比如,宅院里仆从的名字也甚是朴素,狗就叫狗,鸡就叫鸡,竹鼠就叫竹鼠,村民则统称为兄弟。虽说这种不加以区分的称谓会让当事人比较困扰,但是每当刘苏良喊一声他们的名字,没有谁敢不答应。
想来也对,不应声的早就被吃掉了。
不过,为了避免混淆,大家伙儿私下里是会互相起外号的,而混迹在刘苏良宅邸后院的那群鸡,就被竹鼠们统称为“送终鸡”。
送终鸡知道他们不受竹鼠待见,但这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一件很忧伤的事情,相反,他们以此为傲。在送终鸡眼中,万物皆有灵,可万物也得分出个高低贵贱。若说山猪们伺候着华农大帝的膳食,那送终鸡就负责了大帝的起居,甚至时不时地还可以插手帝国的政事。华农帝国的审判台设在后院,竹鼠等一旦被定为有罪,就会当场去世,围观了这一切的,就是这群鸡。
华农大帝生性暴虐,可送终鸡们不仅不劝着拦着他,反而在一旁“喔喔”地叫好。
“大帝真是英武呢。”
“大帝的精明果断,实在令鸡佩服。”
“大帝真乃华夏神农氏转生。”
如此之言,不绝于耳。
相较于山猪的粗鄙,送终鸡们自以为其声音清冽,用词高雅,于是虽同为近侍,虽刘苏良尚未挑明,但他们两人之下,众生之上的地位早已固若金汤。他们看不起竹鼠,看不起山猪,甚至看不起前院的鸡。“华农在手,天下我有。”——这是送终鸡们骄傲的宣言。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夏夜的一场雨,把一切都改变了。
深夜。
狂风。
暴雨。
豆粒大的雨点疯狂地砸在地上,溅起一个个泥坑。送终鸡们挤在草棚下,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下那么大雨,肯定是老天发怒啦。”
“不知道又是哪只竹鼠做了坏事,要遭天谴啦。”
“肯定是二楼最里面的那个小贱贱,就他事儿多。”
“我看呐,是那群猪啦,成天挤在大帝身边,就他们那个恶心样子,大帝哪儿还能吃得下去嘛。”
“就是,大帝都瘦了。”
突然,一只眼尖的鸡发现了不对,随着他的一声警告,送终鸡们也就渐渐安静了下来。他们定睛望去,只见刘苏良站在屋后的檐下,怔怔地看着远方。
他是那么专注,以至于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服,也浑然不觉。
“大帝真帅啊。”一只送终鸡感叹道。
“嘘!”旁边的鸡赶忙捂住了他的嘴,“小心打扰到大帝。”
许久之后,送终鸡们的脖子酸了,脚也疼了,刘苏良却还是那个姿势,呆呆地站着,不做言语,不动声色。就当送终鸡们打算回屋睡觉的时候,刘苏良终于喃喃地开了口。
“为所有爱执着的伤……”
“为所有爱执着的痛……”
“他说啥?”那只鸡小声吐槽道。
“闭嘴。”
刘苏良并没有发现他们的存在,继续低吟道,“我已分不清爱与恨……”
“是否就这样……”
“无所谓了吗……”
“也许吧……”
刘苏良声音不大,鸡群里却炸开了花。
“他在念诗吗?”
“他失恋了吗?”
“和谁呀和谁呀?”
劲爆的消息瞬间传遍了鸡群,八卦像是毒药一般,麻痹了所有鸡的头脑,卸下了所有鸡戒备,一时间,鸡群里的讨论声竟越来越大,而刘苏良也终于注意到了这群鸡的存在。
当他们安静下来时,刘苏良已经默默地看了他们很久。送终鸡们相互看了看对方,一阵可怕的寂静之后,便不约而同地爆发出了欢呼声。
“大帝好文采!”
“我们五体投地!”
而刘苏良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样子,嘴角轻轻一挑,转身走了。
华农一笑,生死难料。
这个道理就算别人不知道,送终鸡们心里也不可能不清楚。没有谁说出口,但所有鸡惊恐的眼神都表明了,他们完了。
果然,第二天清晨,刘苏良就满面笑意地来了鸡棚,而他身后跟着的,就是那个被成为“羞涩死神”的胡跃清。刘苏良一人,尚无大事,两人同在,必有血光。
“他们来了啊!快跑啊!”一声尖叫划破晨曦,一时间,送终鸡们慌不择路,抱头鼠窜。
刘苏良扑进鸡群,伸手捞了一只鸡,冲胡跃清笑道,“这只鸡昨晚淋雨了,可能会生病。”
“诶?抓我干嘛?”刘苏良手中的鸡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了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惨叫,“什么?我淋雨了?我怎么不知道?你分明就是随便抓的好吗?”
刘苏良并不理会,只是心满意足地拍了拍他的胸脯,走向了审判台。
“大厦倾颓,无力回天呐……”年迈的送终鸡站在土堆上,两眼泪光,低声长叹道。
鸡群们挤在一起,看向那只鸡,那只鸡也伸长了脖子,望着自己的族群。
渐行渐远,无法挽留。
他们同时想起了过往的种种。被掀了壳烤熟的螃蟹,被以各种理由吃掉的竹鼠,被威胁的村民,被灭族的蜜蜂和虫子……
当华农来抓竹鼠的时候,我保持沉默,因为我不是竹鼠;
当华农来抓螃蟹的时候,我保持沉默,因为我不是螃蟹;
当华农来抓蜂蛹的时候,我保持沉默,因为我不是蜂蛹;
当华农来抓虫子的时候,我保持沉默,因为我不是虫子;
当华农来抓我的时候,已经没有谁替我说话了。
有些鸡,只能活在回忆中,但那回忆,是留给后人最为重要的警示。
族耻在心,永不能忘。华农不灭,天理难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