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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终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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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帽女子已经在这几人高的石墙下站了一个多时辰了。今天是刘苏良出狱的日子。北方的冬天干燥而寒冷,风从各个方向不间断地吹过来,吹得人骨头发疼。黄帽女子口袋里揣了一块儿烤红薯,这是她在来的路上买的。她和刘苏良只有几面之交,便也无从得知刘苏良的喜好,但是,卖红薯的那位大爷说这个很好吃。
在来到这儿之前,黄帽女子心里还是有些紧张的,多亏了漫长的等待,让她有了些看破红尘的淡定。可当铁门缓缓打开的时候,黄帽女子只觉得恐惧与期待在那一刻交织在一起,没有任何铺垫地就包裹住了她。她害怕得有点想哭。
“呀。”刘苏良在门前停了片刻,随即转过身来,正好便看到了黄帽女子,他没什么准备,于是半张开嘴发出了囫囵的声音,算是礼节性的寒暄。
真正的见面让黄帽女子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更让她大为吃惊的是,刘苏良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她不禁有些发愣。
“难看吧。”刘苏良摸摸头,笑道。
“没有,”她赶忙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笑道,“哪有的事。”
从十年前第一眼见到他,黄帽女子的心就已经不只属于她自己了。身份所迫,职责所在,她见过数不清的男人,可刘苏良是她遇到的人里最干净,最温柔的。她永远记得,那天她站在树下,扶着树干冲刘苏良笑时,刘苏良回应给她的眼神。
她站在树荫里,笑得妩媚又虚假,他身在阳光下,清冽而真挚。
一眼万年,也莫过于此。
“顺道给你买的,快吃吧。”黄帽女子把烤红薯递给刘苏良,那上面或许还沾上了一点自己的体温。
刘苏良顿了顿,没有接。
“这里面没下毒!”她嗔怪道。刘苏良一定很恨她。她想。
“我是在想你有没有吃,脑袋里面在想什么呢。”刘苏良哈哈一笑,接了过来,“胡跃清呢?”
“他在家呢,他本来嚷嚷着要来,我硬是把他拦住了。毕竟国不可一日无君,你不在,他也不在,不就乱套了。”
“哦……”
“好吃吗?”
“好吃。”
就好像在玩你问我答。黄帽女子暗自想道。
刘苏良专注地啃着烤红薯,她便也沿路踢着路牙石边的小石子,聊以打发时间。一阵漫长的沉默之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开了口。
“你……”
“你……”
“什么?”
“你先说。”
刘苏良瞧了瞧她,笑道,“那我说了,你这几年都和胡跃清在一起?”
“嗯。”黄帽女子应了声,却又立即改口道,“我是和他在一起,没和他在一起,你别误会。”
刘苏良笑了笑,不知可否,“那你知道……后来竹鼠们都怎么样了吗?”
“都挺好的,它们又生了好多小崽,小崽长大了再生小崽,现在估摸着得有五千来只了。”
“那就好。”刘苏良好像如释重负一般。
黄帽女子回味了一下他们的对话,又问道,“欸?你是说那场火之后,还是,之后的之后?”
“那场火之后。”
“哦……”黄帽女子显然有些犹豫,却还是深吸了口气,说道,“那时候竹鼠们死的死,伤的伤,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一百多只。”
刘苏良手上一顿,“你不是说……”
“那是之后了嘛,所谓生生不息,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嘛。”
“它们也没有再活过来吗?”
黄帽女子抬头看了看他,心里有些疑惑,“人死不能复生,竹鼠也是呀,何来活过来一说?”
“也是,”刘苏良沉默许久,笑道,“那山里之后有什么人来过吗?”
“比如?”
“比如姑娘。”
“那你想多了,没有。”
刘苏良好像早就预料到了一样,笑道,“我猜也是。两只小白后来还好吗?”
“小白战死了。”
两人行至岔路口,刘苏良问道,“往左还是往右?”
“往右。”黄帽女子的声音越来越小,她很愧疚。
“对不起。”她说道。
“没事,生死也是常事。”
神佛是最博爱的,但其实博爱到了极致,就是无情。刘苏良早就有心理准备,就如他那天所想,这世界本就不该有伽罗佛陀这种可以实现一切愿望的东西,也不会有。万物都有其规律,所谓博爱,不过就是让他们顺其自然,各随其命罢了。
“不……我是说,我很抱歉。”
刘苏良脚上没停,应道,“嗯,那我接受你的抱歉。”
黄帽女子又一次看向他,“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不问。”
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你和胡跃清是怎么认识的呀?”黄帽女子决心发挥自己的职业素养,绝不能让自己陷入冷场的被动境地。
刘苏良抬头想了想,说道,“快有二十年了吧,那时候我妻子去世了没多久,我带着竹鼠杀红了眼,打到了无名山脉,也就是华农帝国,在那里遇见了胡跃清,他劝我放下屠刀,好好过日子。怎么,胡跃清没和你讲过?”
“我没问过。”
“好吧。”
“我从不知道你有过妻子。”
说道妻子,刘苏良眼中满是笑意,“她是个很温柔的人,会用尽全力去爱这个世界的那种,后来为了保护竹鼠遭遇了意外。”
所以,刘苏良怨竹鼠,却又打心眼里爱着它们。
“她叫什么?”黄帽女子的声音有些抖。
刘苏良看了看她,笑道,“不告诉你。”
“切,不说就不说。你很爱她呀?”
“那还用说,”刘苏良笑意更浓了,“我都决心要和她一样爱这个世界了,不,是把她的那一份也给包办了。”
“一股酸臭味。”黄帽女子吐槽道。
那就算了吧。
她想。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意料之中罢了。
“你刚才想说什么来着?”刘苏良问道。
“刚才?”黄帽女子略微愣了愣,这才想起来,“哦,我是想问你,你有没有听过关于伽罗佛陀的传说?”
“略知一二。”
“那你许过愿吗?”
刘苏良笑了笑,“没有。”
眼看着就要到车站,刘苏良问道,“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我也不告诉你,略。”
“咱们好歹同事一场,那我该喊你什么?”
“喊我小可爱吧。”
等到刘苏良终于回到华农帝国时,已经是两天以后了,胡跃清在入关口迎到了他。冬天的后山虽是灰蒙蒙的颜色,树木却一点也不比之前少,就连山顶也多了许多灌木。
山坡上的山猪依旧肥胖,院子里的送终鸡还是叽叽喳喳,屋里的竹鼠正大嚼着米糠拌饭。一切好像都没有变。但是刘苏良仔细一看便能发现,这些面孔,自己一个也不认识了。
三斤鼠早就不在了,就连三斤鼠的小孙女儿也入了土。生生不息是最充满希望,也是最残忍的词。
“它们都不认得我啦。不认得好呀,不认得就不记仇,就可以放心地吃啦。”刘苏良笑道。
“又胡说。”胡跃清眼睛有点湿,“人送终鸡,以前经常在私底下说要推翻你的暴政,后来还不是为你冲锋陷阵,你还好意思要吃人家。”
刘苏良觉得有些可惜。
两人说这话,只听身后一阵狗吠,刘苏良转身一看,只见两只黑狗正摇着尾巴冲他跑来。他认得它们,他走的时候,它们还只有两三岁,现在竟都已经垂垂老矣了。
刘苏良蹲下身,一把抱住了它们,笑道,“我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