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路熹微》唯洛

14、014

　　十月三号，南中十一假期结束，晚自习返校尹洛没有来，顾宇默默把两张连在一起的桌子搬开——明天是高三的第一次月考。
　　顾宇在第一考场，尹洛在最后一个考场，晚自习尹洛也没有回班，所以月考第一天考下来顾宇愣是没见着尹洛的人，一时间连她到底来没来考试都不知道。
　　直到晚上回家，他已经洗完澡躺在床上，才接到了那通莫名其妙的电话，由于内容过于匪夷所思，一时间他都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您好，这里是南城区派出所，请问您是尹洛的家长吗？”电话另一端的人如是说道。
　　面对这个开端，顾宇着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在心里迅速地盘算了一下事情的几种可能，也没有直接回答对方，只问道，“您好，请问发生什么事了？”

　　五分钟后，顾宇换好衣服拿上手机钥匙出了门，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人已经出现在了南城区派出所的门口。
　　警察见了顾宇有些惊讶，“你是尹洛的监护人？”
　　“我是她哥哥。”顾宇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几处擦伤和软组织挫伤，看着没什么大问题，里面女警正在给她做检查，但是她到这儿来除了名字一句话都还没说，很难说不是心理上受到了什么惊吓，留下阴影就不好了。”小警察苦口婆心，“不是我说，她一个未成年的小姑娘，这大半夜的在外面乱跑，你们家长也不管管，连来派出所领人都让你个小孩儿来，你成年了吗？”
　　顾宇装“哥”心虚，连忙道歉，“父母都不在身边，我以后一定照顾好她，让您费心了。”
　　“还有她那个手机联系人备注，你让她回头好好改改，什么又猪头又肉粽的，没一个正常人的名字，要不是给你存的备注还正常点儿，警察都不知道上哪儿联系她家属。”小警察显然被尹洛气得不轻，这会儿不停控诉，之后一指旁边的桌子，“她手机和背包都在那儿呢，你先去填单子，然后等她出来就把人领走吧。”
　　不是没有看见过尹洛打架，可当警察在电话另一端接连不断地说出打架、五六个小流氓、疑似□□、具体情况还在调查这些字眼儿时，他心惊之余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怒火从心里滋生。可眼下心静下来，看着尹洛手机联系人列表里自己手机号上面的“顾老妈子”四个字时，他突然不知道这怒火是对那些打人的小流氓的，或是对尹洛的，还是说根本就是对他自己的。
　　从派出所出来之后，顾宇拦了一辆出租车，将尹洛让进车里之后，他自己绕到另一边也从后面上了车。
　　尹洛撑着下巴静静地看着车窗，万家灯火从夜色中穿梭而逝，车子无声地驶出去，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听顾宇在身旁打了个电话，断断续续地说道，“嗯，没事……我知道，您放心吧，不用等我……已经在路上了……我带她回家……您快睡吧，我收拾就行……”
　　回家。她在舌尖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觉得如此陌生，好像从未经历过一样。她心里清楚警察为什么会给顾宇打电话，毕竟她手机列表里就顾宇的备注还像个人，可她不清楚顾宇是怎么想的，何苦又要来趟这滩浑水。
　　先前也不是没有进过警局，“肉粽”过来捞她的时候也有过，可这次不一样，警察问她她家长哪里去了的时候，并非她一言不发，难道她要说，别麻烦了，那些想要收拾了我的小流氓就是我家长找来的，你们还想找他过来保护我吗？
　　出租车在城西的一个住宅区停了下来，尹洛一时间也没有看出来这是哪里，就被顾宇拉进了小区，一路沉默着进了B座的0922号。门锁被顾宇“咔哒”一声拧开的时候，尹洛果不其然顿住了脚步，转头就想跑，顾宇早有预料，一把将人拽住推进了门里，又“咔哒”一声关上了门。
　　玄关逼仄的空间里亮着一盏幽黄的灯，像是无形的枷锁上了身，尹洛一动都不敢再动。门口已经摆好给她用的拖鞋，顾宇换了鞋往里走，果然见书房的灯还亮着，他示意尹洛换鞋进屋，自己推开书房门走了进去。
　　顾宇走到写字台前坐着的人身后，轻声道，“不是让您先睡吗，怎么还在这里等，这都快两点了，赶快去休息吧。”
　　“我不困，正好在这儿看会儿书，等你一会儿。”顾妈见是他回来了，抬手揉了揉额角，笑道，“客房我收拾好了，你们两个赶快去睡吧，人家小姑娘肯定吓坏了。”
　　“我知道了。”顾宇把台灯关掉，又推着顾妈往门外走，“您先去睡才是。”
　　两个人挨着走出书房，尹洛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顾妈看着门口站成一根旗杆的小姑娘不由得发笑，主动和尹洛打了个招呼，又回过头去拍了一下顾宇，“你怎么招待客人的，就让人家在门口站着？”
　　“她是看见您紧张，您快去睡吧，等您进屋了她就进屋了。”顾宇笑着挨了一下，将顾妈推进了卧室去，这才去门口叫尹洛进屋。
　　尹洛自打进了这个屋，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自己的，别扭的情绪不断在心底滋生，连身上的陈年老伤都隐隐作痛，泛出丝带血的瘙痒来。
　　顾宇将她推进客房，里面果然已经换好了被褥，卫生间里也备着新的洗漱用品，床边还搭着一套新睡衣，不过他看那个花色实在是有点儿眼熟，觉得自家老妈也是绝了，怎么想得出来拿他的衣服给尹洛穿的，也不怕尹洛在她面前给她上演一出花式打儿子。
　　顾宇把浴缸放满水，又出来将尹洛推进浴室，“别洗睡着了，有事叫我，我就在外面。”
　　没等尹洛拒绝，他就退出去关上了门。
　　尹洛手足无措地站在浴室地当间，脑袋里乱成了一锅滚烫的大米粥。
　　顾宇在客房的床上坐下，好一会儿才听见浴室里响起来哗啦啦的水声，这水声一下子冲散了他这些天的烦躁和忙乱，整个人突然间清明了起来，可片刻的清明之后，就是更加长久地茫然和无措。
　　从小到大，他一直都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从来没有让父母为他多操过半分心，也从来没有走过弯路，更没有走过回头路。唯有在尹洛这件事情上，他近来觉得有些拎不清。
　　那日的不欢而散并没有让他生了什么负面心思，只是冷静之后他不免要细细思考尹洛说的那些话。他想要的到底是把尹洛从深渊里拉出来，还是陪她一起跳进深渊中，想挽救的到底是那些发生在她身上的悲剧，还是她这个人。
　　他坐在那儿有一下没一下地想着，尹洛却动也没动浴缸里的水，站在淋浴下面把自己冲了个透心凉，冷静得差不多了之后，她看了看搭在外间的干净睡衣，是顾宇的衣服，但连标签都还没摘，显然是一次都没有穿过的新衣服。可她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别扭，不过再想想自己那套又脏又破的衣服，实在是没眼看，也不好意思穿那个往顾宇他家床上躺，犹豫了片刻还是穿上了。
　　浴室门一响，顾宇从床上起身回过头去，就看见尹洛穿着个“麻袋”站在门口。
　　见她出来，顾宇便打算进浴室去，却被尹洛拦了下来。
　　“我收拾完了。”尹洛开口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你去睡吧，白天还得考试。”
　　“你还考吗？”顾宇问。
　　“不考了。”尹洛摇头道，“我考不考也没什么不一样的。”
　　顾宇也没接她的话，应了一声说帮她请假就出去了，尹洛在他走后愣了足足五分钟，也没从这种有点儿梦幻的发展中恢复过来，可这一天的疲惫却如潮水上涌，片刻间就将她吞没了，她倒在床上胡乱地想着，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尹洛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无论是上班的还是上学的都应该已经走了。所以她以为顾宇家里只有她自己，便想换了衣服离开，免得等顾宇和他家里人回来徒增尴尬。
　　可她这边儿还没把睡衣换下来，客房的门却突然被敲响了。尹洛吓了一跳，连忙停了解扣子的手过去开门，出乎意料的是站在门外的竟然是顾宇。
　　“你怎么没去考试？”尹洛下意识问道。
　　“你考不考没什么不一样的，我难道就有什么不一样吗？”顾宇反问。
　　尹洛：“……”
　　争执和辩驳并非她所长，她也从来不喜欢刨根问底，但是顾宇怎么说也是最受南中校方看重的应届考生，每一次考试成绩都挂着学校的脸面，他这样说不去就不去，怎么想也有点儿不妥，而且先不说戚老师怎么想，顾宇家长知道这事难道不会介意吗。
　　尹洛这辈子最不擅长的就是和家长打交道。
　　不，现在可能最不擅长的是和顾宇打交道了，她有气无力地想。
　　“我做了早餐，先吃饭吧。”顾宇把她带到餐桌，“不知道你爱吃什么，随便弄了点儿，你挑喜欢吃的吃。”
　　“……谢谢。”
　　顾宇正坐在餐桌前倒牛奶，听见这两个字不由得一愣，旋即苦笑道，“突然从你嘴里听见这两个字，还挺不习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