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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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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洛到底也没有听顾宇的去参加什么诗朗诵,可是节目已经报上去了,戚寻欢摊了摊手说她不管,你自己领的差事,尹洛不去你就自己去呗,顾宇一时间哭笑不得,可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只好准备自己去了。
南城一中每年九月开学后的第一个月是校园文体艺术节,会在全校进行书法、绘画、作文比赛,在评选之后集中展出,并向各班征集节目,于月末进行全校的公开汇演,节目汇演之后,就是连续两天的运动会,再之后是三天半的十一假期。
等过了这个丰富的活动假期打包套餐之后,等待着学生们的就只有整整一年千篇一律的学习生活了,所以无论是校方还是学生本人对文体艺术节都很是重视。月中的时候,书法绘画和作文展出的场馆已经对学生开放,顾宇的作文拿了一等奖,书法也有选入,可他自己没什么兴趣去看,倒是施远兴致勃勃,一放学就拉着人去了。
一进场馆施远奔着绘画区就去了,顾宇用脚后跟想都知道他去找谁的画了,而且不止是一幅画那么简单,以这小子最近的学习状态来看,说一定要和同桌考到同一个大学这种话不像是假的。
想到这儿顾宇不禁笑笑,尹洛那丫头,自己的事情是不是一团糟还不知道,居然给别人先保了个大媒,要是让她知道施远看上萧澜了,真不知道她会不会打折施远的腿。
场馆最外边就是书法区,他本就是漫无目的地闲逛,相比起看画的和看作文的外面书法区的人也是最少的,所以他也就没往里面走。作品下面都有班级和姓名签,顾宇再没什么好奇心也会在自己班的作品前停下来多看上两眼,看一眼是班里的哪个人,可眼下他看到的这第四篇来自高三九班的作品却并没有署名。
他定睛一看,不由得呼吸微微一滞。
那并不是过于漂亮标准的楷体硬书,而是每一个字里面都透着一股凌厉与冷冽的行书,写得既流畅又孤僻,在整整一面温顺妥帖的作品中显得那么不安分而格格不入。
更不用说那一篇字写的正是波德莱尔《恶之花》中的第一百六十五首,《声音》。
而那个写字的人,虽然没有把名字留在姓名栏中,却已然刻进了字里,顾宇从来不知道一幅字竟能令执笔的那个人如此这般跃然纸上,简直呼之欲出。
尹洛,他在心里静静叫了一遍这个名字。那个人把自己当成一枝罪恶中开出的花,逼仄、昏暗,从不向阳而生,永远在暗无天日中沉沦,直到鲜血奔流,白骨腐朽。
顾宇想,他既然已经招惹了,还不如将她连根拔起。
九月二十八日,文体艺术节成果汇演,顾宇三年来唯一一次上台简直堪称轰动,周围炸起的欢呼浪潮几乎将人灭了顶,尹洛被吵得脑仁疼,连连皱眉,想着一会儿还是找个机会溜出去吧。
这时候,舞台中一道白光亮起,照在顾宇的身上,将他整个人渡上了一层银光。他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黑裤子,单手持着话筒,眸光平和地看向台下的某个方向。
尹洛与他的目光对到一起时骤然心惊,几乎有些仓皇地避开。
与此同时,顾宇的声音也在会场中传开。
尹洛如遭雷击,顿时呆立当场,只愣愣地盯着台上的人,不知今夕何夕。
……
从这时起,我又仿佛先知未卜,
那么温情地爱上沙漠和海水,
我在丧期中笑,我在节日里哭,
在最苦涩的酒中品出了美味;
我常常把事实当做假象幻影,
两眼望着天,跌进一个窟窿里。
但声音安慰我说:“留住你的梦;
智者的梦哪有疯子的梦美丽!”
顾宇下台后没有回观众席,而是从后台出了场馆直接回了班,黑漆漆的教室没有开灯,靠近饮水机的角落里却坐着个孤零零的人。
顾宇推开教室的后门走进去,“就知道你会跑回来。”
尹洛回过头来,对他的到来显然不觉意外,双手一撑自己坐上了窗台,一只脚踩着桌子,另一只脚随意地逛荡着,嘴角露出了一个悲伤的笑意,“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你是智者还是疯子?”顾宇问。
“都不是,智者和疯子都在做梦,而我活在现实里,你也是。”尹洛在黑暗中直视着他,最终静静补了一句,“但我们不是一个现实。”
顾宇走回座位,将尹洛堵在窗台上,自己站在原地稍稍抬头仰视着她,“可我现在只想做一场梦,疯子的梦。”
“……”即使陷在茫茫的夜色里,顾宇也清楚地看到尹洛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几乎是有些暴躁地不安起来,双手在校服兜里掏了掏,似乎是想摸一根儿烟,却什么都没有摸到。顾宇在她面前静静站了一会儿,最终单手安抚性地覆上了她的膝盖。
而这一刻,尹洛突然低声一笑,猛地抬起被顾宇触碰到的那条腿,一脚踹上了顾宇的胸口。顾宇措手不及,被这一脚猛然踹仰在地,腰在椅子上重重地磕了一下。尹洛趁这时跳下窗台,从桌子里掏出来一个东西往顾宇桌面上一撂,而后从他身边扬长而去,没有再说半句话,只在那雪白的衬衫上留下了一个黑漆漆的脚印。
恍如冲破梦境的肮脏现实。
过了好一会儿,顾宇撑着地起身,慢慢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后腰磕得生疼,胸口更像是堵着一团火,他说不清此刻到底是懊恼、悔恨、愠怒还是悲伤,大团的情绪混杂在一起,几乎要烧穿多年来从容平静的内心。
他一个人在漆黑的教室里不知道坐了多久,最后低声地笑了笑。
自己大概是真的疯了吧。
罪恶里生出的花,连骨子里都滋养着黑暗,定然是畏光的,他居然想把她连根拔起,难道就不曾想过那之后她得到的到底是光明还是死亡吗?
尹洛只是在自卫,真正冒犯了人的是他。
他缓缓叹了一口气,打算把桌子搬到东南角的门口去,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追逐与挣扎,不再让自己难堪,也不再随意干涉尹洛。
他没有看到尹洛往桌子上放的东西,一抬桌子的时候那个东西不小心被弄倒,顺着桌边掉了下来,隔着盒子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顾宇把那个东西捡起来,放在手里看了半天才打开。
一个崭新的双层玻璃保温杯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似乎还装着滚烫的姜糖水,连同一颗摔得稀碎的真心。可这次你怎么就没一摔便碎呢?
满室黑暗中,顾宇的眸光黏在两张连在一起的书桌上,嘴角弯出了一个苦笑。
最终,他握着那个玻璃杯缓缓叹了一口气,轻声道,“我们两个,到底是谁招惹谁啊。”
尹洛这一走当真是再没有回来,连后两天的运动会都没有看到她的影子,而再之后就是三天半的国庆假期,显然更是见不着的。
顾宇那天之后也觉得自己心情有些复杂,原本明朗的心意一时间变得格外不明了,所以见不到也好,两个人都冷静冷静。不,想到这里他内心不免又有些心酸,或许该冷静的只有他一个人吧,尹洛自始至终都很冷静,是他一时间见到了从未见过的风景,被扰乱了心神并向往之,可风景没有权利叫嚣你打破了它原本的宁静,尹洛却是个活生生的人。
正坐在班级场地里发呆,一罐冰可乐就贴上了他的脸。
“怎么了,有气无力的。”周启晨将手里的可乐递给顾宇,在他身旁坐了下来,“你下午还有项目吗?”
顾宇摇了摇头,“今年咱们班人够,我没报项。”
想到这儿,他不禁有点儿苦中作乐的心,幸亏今天没有报,往年他报项一般都是报跳高,不过就昨天尹洛踹的那一脚,他这腰到现在还疼着呢,要是去了跳高场非得瘫在那儿,不等明天估计就又要上论坛头条了。
“又和尹洛吵架了?”周启晨早已见怪不怪。
顾宇在九班现在不仅仅是偶像包袱掉了一地,连九班人对顾宇的粉丝滤镜也差不多都碎干净了,这一个月以来,尹洛跟他基本上是三天一小架,五天一大架,要是哪一天顾学神没有达成日常挨骂或者每周挨打成就,九班人才要奇怪呢。
一个月过去,女魔头还是那个女魔头,文能怼老师武能打顾宇,比起以前还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恐怖,可顾男神已经不是原来的顾男神了,彻底拜倒在了女魔头的淫威之下,成为了一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听话小弟。
呜呼哀哉,不忍直视,不忍直视啊。
“是啊。”顾宇叹道,“被暴打了一顿,特别惨,幸好今天没有项目。”
“因为你读的那首诗吧?”周启晨一针见血,“我看到书法展上我们班的那幅字了,其实交作品的时候我就觉得那像尹洛的字了,兄弟,你这是趟了雷区了,没被炸死已经是命大了,别太郁闷了,我才惨呢,我都不知道我能不能活过明天。”
听周启晨这样说,顾宇有些发愣,却也一瞬间反应了过来,顿时失笑道,“你还说呢,我昨天就听八班的朋友说你报了明天的五千米,他还让我问问我们班长是不是疯了。”
“你知不知道,你每次去讨尹洛的打的时候,大家可能也以为你疯了。”周启晨问。
顾宇无奈摇了摇头,笑道,“这能一样吗,你又为了什么?”
周启晨双手并在一起向上伸了伸胳膊,眯着眼道,“戚老师那天不是说,咱班要是能找出个跑五千米的人来,她可能会感动得给那个人做上十六道大餐放家里供起来么。”
顾宇:“……”
他有些摸不准地看了看周启晨,只看到一脸的不动声色。顾宇在心底笑了一声,以他对这位班长的了解,他还真不敢确定小周同志为的到底是那十六道大餐,还是被放在戚老师家里供起来。
至于小周同志累死累活跑完那五千米后,最终如愿以偿地在戚老师家过了一个十一假期,加起来也算是享用够了十六道大餐,那就是顾宇不知道的后话了。
只是有些人的爱情追逐起来是一场长跑,有些人的却只是场啼笑皆非的闹剧。
身在其中,才知颠沛流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