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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事开始之前 ...

  •   荀勉深切地知道他的父亲不是个优秀的君主,他甚至都不能算是一个好人。

      本朝的末代皇帝荀肃荒淫无度,整日只知与后宫姬妾饮酒作乐,倘若在他心情尚可的某一天偶尔路过了某个宫殿,而那里面恰好住着他的某个孩子,那么在接下来的一两个时辰里他将会是个还算慈祥友善的父亲,就像普通人家里所有的父亲应该有的那样,检查孩子的课业,陪他们玩耍,或者是谈谈人生。

      但他的孩子太多,每个人能分得的时间可以说是微不足道,至少在荀勉的记忆中,这个皇帝老爹的脸永远是模糊且不甚清晰的。

      他对母亲的印象也不是很深,因为一直都是乳母在照顾他。

      从乳母那里拼凑出来的母亲的形象,是一个屈服于命运的可怜女人:她原本是书香世家的小姐,待字闺中,等待父母为她相看未来的夫君。皇帝在某次出游时看见了她帷帽下秀丽姣好的脸,一时间见色起意,翌日便拟了诏书宣她入宫封为淑妃。入宫后她也曾受过一段时间的恩宠,但是和其他所有入宫后的女人一样,喜新厌旧的皇帝不久之后便把她彻底遗忘在深宫之中。

      淑妃也曾挣扎、反抗过,想要为自己在这高墙中挣出一片天地来,但是她失败了,皇帝彻底的不闻不问把她变成了一个丧失生机、行将就木的老人。她在自己宫殿的后方辟出一座道观,整日呆在里面,漠视了包括她无辜孩子在内的一切外界事物,只与书籍和丹炉做伴。

      仔细想来,他的童年着实是灰暗而无趣的,父母皆不闻不问,只有身边伺候的宫人每日按部就班地领着他上学、进食、休息。那些老太傅看不下去皇帝的行事,因而在教导皇子时颇为用心,荀勉也学到了不少治国的策论,他学的很认真,也得到了不少夸奖。于是他心潮澎湃,满怀希望的想要将自己所学到的知识变成治国理政利民的新政,想要有朝一日,能亲眼见到未来河清海晏、天下太平。

      但他还是太小了,不知道宫墙外的民生疾苦和天怨人怒,在他十岁生日后两个月,南方出现了一支起义军。这支军队里的每个人心里都揣着他们骨瘦如柴却仍要下地做工的父母,还有因为饥饿而早夭的年幼孩子,一路上由百姓夹道欢迎着,势如破竹地打进了国都。

      歌舞升平的皇城自然挡不住训练有素的武装部队,在一片混乱中,乳母给荀勉套上了太监的宽大服饰,在整座皇宫最不起眼的某个小角落的洞口那里,把他推出了这个即将到来的人间地狱。

      ***

      那是个寒冷而大雪纷飞的冬天,路过的行人面带欢喜地与周围人讨论着即将到来的新的上位者,荀勉蜷缩在角落里,第一次清晰地看见宫墙上斑驳脱落的红漆,他意识到时代的更迭来势汹汹且无法阻挡,包括这座皇宫内的所有人都将迎来一个崭新且未知的明天。

      这个明天光明而正面,于他却隔了一道无法跨越的万丈深渊。他和这世道之间横亘了血亲的性命,他的敌人是今后的当政者和他治下的黎民百姓。

      那些熙熙攘攘的路人们的脸上没有对过去一丝一毫的怀念,他们高兴地欢呼着“好日子终于要来了”,于是荀勉茫然地想到,当所有人都在希冀一个新君主时,他这个前朝遗孽,又是否还有活着的必要呢?

      他怀揣着一颗绝望又惴惴不安的心,一瘸一拐地走出城门。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曾经生活了十年的城池,心想这城墙真高啊,生生地划开了时空,把他一个人孤独又无助地分离在世上。

      显然司命星君在编写荀勉的命簿时不怀好意,在这天他先是经历一场血流成河的家破人亡,然后还得挨过接下来的饥寒交迫。京城外的官道早被军队践踏地看不出痕迹,他出逃得匆忙,身上也没有任何财物,城外荒无人烟,甚至没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庇护所,而大雪正纷纷扬扬,悲悯地给这个死去的王朝盖上白布,对他自然一视同仁,不留一点苟延残喘的余地。

      然后天神降临了。

      ***

      昆仑山顶的神殿先后有过五位主人,分别是云中君屏翳、九天玄女壬姒,巫山神女瑶姬,孟婆孟羹以及如今的西王母。与前四位不同且惊世骇俗的是,当今的西王母殿下乃是一名堂堂正正、顶天立地而容貌昳丽的——

      男子。

      这一现象在当时委实震惊了整个天界,现在更是被诸多缺德的老神仙用来忽悠哄骗新飞升的新人。前任西王母孟羹被问的不胜其烦,干脆每个人一碗猪脑清汤喝完了事。众人求而不得便转身去问历届西王母的近侍叶翎君,哪知这只鸾鸟也是个惯会打太极的:“小孟领他回来的时候我在下界玩儿呢,等我回去的时候他长得都比我高了。”

      显然她的这些言辞仅仅只是用来敷衍吃瓜群众的场面话,事情的真相实际上反而遵循着一如既往的狗血套路。

      天界编制里共有鸾鸟二百五十六匹,每鸟每日都会领到自己的任务,可怜的叶翎君却被排除在她的小伙伴外面,她在天界在职人员名单中没有姓名。自她有意识起看见的第一个人便是第一任西王母,如今的屏翳神君,所以她一直跟在西王母的身边。

      但是人有三急,鸟有意外,有时候其他当值的鸾出现了什么突发情况,就会让叶翎君过来顶班。

      在那个荀勉快要面见牛头马面然后魂归地府的冬天,叶翎君替班现形去下界转悠了一圈,还嚎了几嗓子以昭示贤能君主的诞生,在她完成任务打道回府的过程中,偶尔的低头一瞥看见了蜷缩在路边草堆里的穷途末路小可怜。

      彼时西王母座位上的第四任上任者正天天嚷嚷着要摆脱这个禅让制的强制职位,渴望挣脱身上的桎梏与枷锁,去实现自己担任忘川河大厨的终极梦想,可惜因为后继无人,只能日日躲在小厨房独自垂泪。她的这番祥林嫂式发言可谓是魔音贯耳绕梁三日,叶翎君饱受其摧残,所以在看见这个颇有仙根的小孩的时候,她觉得可以让西王母转移注意力,不再继续迫害她的耳朵,于是便十分顺手地提溜起荀勉,完全没考虑到凡人对怪力乱神的恐惧敬畏之心,捏诀直接回到了昆仑山。

      可恨孟羹完全没有理解体会她的好心,反而很是惊讶地问她:“你生的?什么时候生的?和谁生的?你等等,我先切个瓜出来。”

      “……我捡的,谢谢。”

      自那以后荀勉就在昆仑山顶的神殿里住下了,孟羹视他为继任,尽职尽责地为他改造根骨,传授他天界的仙法术式,还教导他天界的法规条例以及作为西王母应付的职责与担当。这时候他在下界受到的学前教育便起到了很大的正面作用,孟羹打心里觉得荀勉是她有史以来带过的最优秀的学生(虽然她也只带过这一个学生)。她向来是个心大的,待荀勉到了及冠之年,将历届西王母流传下来的修为渡给他之后,二话没说收拾行李直接去地府上任了。

      可怜荀勉赶鸭子上架,一时间完全不清楚该如何处理大荒山海的行政事务,在接受各神兽朝拜时愣得转不过神,还要忍受叶翎君不怀好意的揶揄,她说:“你看,你以前学的东西可算是派上点用处了是吧,不要担心,这活简单得很,划划水摸摸鱼就好,连孟羹那个厨子都干了这么久,你肯定比她行。”倒是他的前辈们偶尔会给予一些关照和建议,于是他也磕磕绊绊地开始了作为西王母的人生。

      综上所述,叶翎君的场面话里顶多只有百分之五十的准确性,提供不了任何有效的参考价值。不过她确实不常留在昆仑山上,经常跳进不知道哪个小世界里。天界实际最高领导人昊天上帝积极鼓励各仙人神兽发展自身兴趣爱好,以满足马斯洛需求原理中最高层次的自我实现需求,争取达到人人快乐工作,工作快乐,不去考虑转职这种会打扰到他老人家的事情。

      比如月老真的喜欢做媒,嫦娥对于兔子养殖很有一套,织女则是引领天界时尚潮流的标杆人物,而叶翎君热衷于各路话本传说和人世间缠绵纠葛的人际关系,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是故她整日在下界蹉跎岁月。

      这委实是一副玩物丧志的负面形象,但是荀勉一介被感情蒙蔽了双眼的前凡人,自然看不到这些。与他而言,叶翎君是拯救他于水深火热的天神,是他心里永不落败的索多玛和玫瑰园,也是他心头的朱砂痣和白月光,永远都穿着华丽衣衫,轰轰烈烈,像风又像火,宛如黎明破晓时分照进他所在无边深渊的第一道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故事开始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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