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夜谈》血顶咖啡

2、提尔泰的故事：遗失的城市

　　从草地变成满是碎石的荒滩，再由荒滩渐渐变成细碎的沙砾。经过一天的跋涉，众人渐渐踏入了沙漠的边缘。落日的余晖在广阔的大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影，残阳如血，所有人都被眼前的壮丽的景色所震撼。
　　“前面不远就是我们今天的宿营地了。”托瑞眯着眼睛，指着东方一片斑驳的影子对众人说道。
　　“那是什么地方？看上去像是一片废墟。”利昂疑惑的问道。即使经过大半天的跋涉，这个吟游诗人也没有显出有多少疲惫，看来他已经习惯了常年漂泊的生活。
　　“是的，这里以前是一片定居点，也曾兴盛过几十年，不过后来气候变化，商旅改道，这里也就渐渐没落了。以前的住民都搬走了。不过那里还有水井，也能躲避风沙，是个宿营的好地方。”托瑞不紧不慢的介绍着。似乎是因为即将到达目的地而感到放松，他抽出身后的烟袋，开始自顾自的抽起了旱烟。
　　看到目的地就在眼前大家都振奋了起来，不由得加紧了脚步。于是，老向导的一袋烟还没有抽完，众人就已经赶到了废墟之中。一阵忙碌之后，大家卸好了行李，饮完了骆驼，把帐篷和篝火也都打点好，架起锅煮上满满一锅水，大家才渐渐围坐在篝火前歇了下来。
　　“我们大概要走多少天？这一路上没有什么危险吧？”才刚坐下，冒险小队的悠妮就迫不及待的开口问道，而众人也用询问的眼光看着托瑞，等待着他的回答。
　　“大概十天吧！虽然时间比较长，但走的路都是从沙漠边上绕过，不会直接穿过沙漠，所以一路上饮水都不会缺乏。而且现在风向正好，也不会有沙暴，所以除了路上寂寞枯燥了一些，可以说是平稳得很。”老向导肯定的语气，打消了众人的顾虑。
　　“是吗，没危险就好。不过老伯你这么一说，的确是蛮无聊的，总不能我们每天赶完了路就直接睡觉吧？有没有什么打发时间的办法啊？”悠妮瘪了瘪嘴，大家都被她搞怪的表情给逗笑了。
　　“不如我们轮流讲故事吧？”笑过之后，女牧师露安提出一个建议，“不是有许多的传说都提到旅途中的人用说故事的方式打发时间么？我看我们也可以这样啊。”
　　大家都赞成这个建议。于是约定好每天晚上每个人轮流讲一个故事，内容不限。说定之后大家却为由谁开头犯起了难。好在没多久，由最年长的提尔泰先生打破了僵局。
　　“万事开头难啊，还是我这个老头子来起个头吧。”他清了清嗓子说道。于是众人也都停下了讨论，期待的看着他，等着他说出第一个故事。

　　失落之城

　　今天我们留宿的这个沙漠废墟，大家也许还能从这些残垣断壁中看出它昔日的繁盛，也了解到岁月的无情。这片大陆上有着许多这样的废墟，他们被废弃的原因各不相同：有的毁于战火，有的亡于天灾，有的在民族的迁徙辗转中被遗弃，有的因为山河的转换而失落……每一片废墟都代表着一次荣光的衰败，一个文明的凋零。而在这些衰败和凋零中，最为耀眼的当然是所有学者和魔法师的圣城，侍奉神明的人眼中的禁地——贤者之城杜拉基斯塔德。
　　在不知多少个世纪之前，有一群强大的法师。他们来自不同的种族，研究着不同的学科和领域。但是他们有着一个共同的目标，那就是通过不断的研究推动文明的进化，使所有的种族都能够享受知识和技术带来的完美。他们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最初他们组成了一个松散的社团，通过不定期的聚会分享和讨论彼此的成果。后来这个集团发展壮大，越来越多的饱学和有志之士加入了进来。他们取得了瞩目的成就，但问题也随之而来：缺乏稳定的研究环境和为了聚会而浪费的时间对他们造成越来越大的影响，于是，建立一座属于自己的城市作为一项议案被正式提上了日程。
　　在各族建筑师和设计师的讨论下，城市的规划图很快就制作完成了。他们选择将城市建在一处三面环山的盆地之中。封闭的环境可以使他们免受打扰，而魔法技术的运用使他们不会因物资匮乏而担心。精灵族的高阶法师们带来了世界树的枝条，将它栽种在城市的中心；矮人族的石语者提炼出成片的黑曜石来构筑城墙；天族为城市加持了强大的魔法结界……各族都为城市的建设贡献着自己的力量。花了三十年的时间，一座宏伟的城池屹立在地平线之上。各族的学者纷纷涌入这里，用自己的知识和才学为这座城市注入灵魂。
　　城市的建成对研究的推动效果是显而易见的，仅仅百年不到它所带来的进步就超过了以往历史的总和，魔法和技术得到了长足的发展——魔法的力量大到可以改变天气、地形和所有的物质，小到改变了每一个平民的生活方式。所有人都真切的体会到了这种变化，并对自己掌握这些力量而感到前所未有的自信和满足。
　　在掌握了力量之后，人们的信仰发生了变化。人们不再相信神的无所不能，而是相信宇宙本身所蕴藏的力量；人们不再关心神明虚无缥缈的行踪，而是专注于每一条魔法公式、每一个技术配方。神殿渐渐的被冷落、直至被废弃。祭司们只允许讨论哲学，而禁止传播信仰。但是城市的法师领主们十分的仁慈，他们并没有迫害那些信徒，只是很客气的将他们驱离了城市。
　　渐渐的，这种破除信仰的风气开始在大陆上弥散。诸神的祭司们的态度也由开始的漠视和不屑转变为诋毁和谩骂，直至感到惶恐。他们害怕自己的主的信仰被削弱，自己的力量会流失，俗世的权柄也不再牢靠。因此，所有的祭司都开始向他们得神明祷告，祈求神明惩罚这些背离信仰的罪人。
　　在这日复一日的祷告下，神明们也开始关注这片大陆的变化，以及变化的中心——贤者之城。他们很快就做出了决定：降下神迹，彰显神的全能和威严，以挽回信仰。
　　善良的诸神率先行动，他们主张通过感化的方式拯救迷途的羔羊。他们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
　　光明之神卢卡斯第一个降下了神迹：九道七彩的光芒同时降在城市周围和世界树的顶端，七天七夜，持续变换着炫目的光辉。所有注视它的人都感受到了心灵上的安宁与平和，所有被照射过的人心里都充满了幸福与喜悦。
　　“信我者，必得享极乐，远离灾厄；不信我者，烦怨缠身，终生悲苦。”每天正午，威严而空灵的声音都会响彻在城市上空，诏告着神的喻示。
　　然而贤者之城的人们却不为所动，他们在神迹的第三天开始就举行了一次大规模的博览会。各种技术成就和魔法理论都在这里进行展示和交流。所有人都陶醉在汲取知识的快乐之中，没有人去理会神光和神谕。在第七天，神光熄灭之时，贤者之城的法师领主们也作了博览会的闭幕致辞：“只有研究只是才能体会真正的快乐，追求空虚的信仰才是无边痛苦的根源。”
　　诸神在第一回合就败下阵来，愤怒的光明神让贤者之城在接下来的七天都乌云密布、不见阳光。接着在第八天，生命女神伊芙琳展现了她的神迹。
　　不像光明神那么令人感到敬畏，生命女神在细微之处彰显出了她的威能。整个山谷之中，所有的植物都开始快速的滋长，草地上盛开出成片的艳丽花朵，树林里枝条上挂满了丰硕的果实。各种飞禽走兽游走嬉戏其间，所有人都感受到了盎然的生机。城市中的世界之树散发着晶莹的光芒，城里的人们都感受到身体里勃发着强大的活力：那些常年伏卷案前的学者们对这种变化的感受尤为明显。生命女神的神迹只持续了一天，第二天，所有的一切都悄悄的变回原样，只是那蓬勃的生命力依然留存。女神没有降下神谕，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她的博爱与包容。
　　贤者之城的人们也对女神表现出了他们的敬意，他们献上了用魔法栽培的作物和能治疗疾病的药剂。一方面答谢女神的赠与，另一方面也向委婉的谢绝了女神，表达了自己坚定的立场。
　　女神宽容的收下了谢礼，但第二回合无疑又是凡人们取得了胜利。
　　最后一位善良诸神——爱情与灵感的女神丽蓓卡，终于也忍不住出场了。这个有着最琢磨不定的少女心性的女神没有忙着展现神迹，而是突发奇想的化身到了凡世，准备亲自与贤者之城的人谈一谈。
　　女神的到访只有法师议会的高层才知晓，虽然难免有些惊讶，但议会法师们还是尽量保持着凡人的尊严与女神交谈。
　　“我为你们提供爱情，让你们相爱、结合、繁衍。我带来灵感，使你们能够创造、进步，你们愿意信仰我么？”丽蓓卡女神丝毫不摆神明的架子，令法师们大感亲切，但他们还是不卑不亢的说：“不，尊敬的女神，我们追求的是灵魂上的解放和自由，我们敬畏你们的强大，但我们并不会为此而牺牲自己的心灵和信仰。”
　　“但若是不信神明，你们信仰何物？”女神反问道。
　　“我们信仰自己，信让自己掌握的力量，无论是□□、心智还是灵魂。”法师们淡然的笑着，回答了女神。
　　随着爱情女神的返回，善良诸神们的感化行动也告失败，这时中立的两位神明站了出来。
　　“也许应该让凡人们感受神的威严，神明是不容背弃、不容侵犯的！”他们如是说到。
　　天空之神卡沃西斯降下了神迹，一瞬间，乌云布满了天空，狂风呼啸过大地。隆隆的雷声接连不断得在贤者之城的上空炸响。突然，一道闪电直劈而下，紧接着千百道的闪电如雨倾泻，昏暗的天空在一瞬间照亮，那景象仿佛世界末日就要来临。然而，就在闪电快要落在城市中时，却被一层若有若无的防护罩阻挡在外，那是天族构筑的魔法防护。紧随其后的闪电雨接连劈在上面，魔法的光芒在防护罩上疯狂的闪烁，但完美的魔法工艺使它一直坚持了下来。就在防护罩即将崩溃的前夕，闪电的肆虐也终告结束，云层变淡，雷声也渐渐消失，凡人们抵挡住了天神第一波的攻势。
　　就在大家还没完全松下一口气时，海神玛佛兰也裹挟着他的怒意席卷而来：寒雨夹杂着冰雹倾泻而下，残破不堪的魔法护罩只坚持了片刻便宣告破裂。不过，贤者之城的人们并没有感到慌张。世界之树在第一时间撑开了他的枝桠。寒雨和冰雹打在世界树的枝叶上，世界树用她柔弱的枝条化解了连绵不绝的攻势。并与持续了几乎一整天，在夜晚到来前，海神终于停止了倾泻他的怒火。虽然他有足够的能力毁灭世人，但神的尊严不允许他那样做，他只为展现神的威能，而凡人们也尽他们的能力将这威能承受了下来，即使在他离去的时候，世界之树也凋零大半，但这座城市却依然完好无损。人们庆祝劫后的胜利，庆祝他们战胜了神的威严，而这一切都被世人和神明看在眼中，记在心里，无法辩驳。
　　天神和海神彰显了威严，但也同样失败。这时，邪恶的神明们站了出来，他们讥笑善良和中立神，讥笑他们丧失了作神的资格，因而被凡人所嘲弄。
　　“必将由我们出面，才能使他们回转过来。”邪恶诸神说道。
　　“不可能，你没只会带来堕落和破坏，你们的力量只会使他们毁灭，而不是悔改。”善良的神反驳道。
　　“不，我们不会像你们一样伪善，但也绝不会滥用神权，纵然凡间无法承受我们全部的神力，但我们只要花费你们所花费的力量，就能达到你们所达不到的成果。”邪神们信誓旦旦的保证道。
　　于是诸神约定，邪神必不可用超越凡世承受范围的力量，而邪神也要求可以尽自己一切所能尽的手段。
　　邪神降下了凡间，他们果然没有违背诺言，都没有使用之前神明所运用的神力，但只有一点：他们是一起降临的。
　　死亡女神奈德雅，战神加洛里，残暴兽神乌里克，狡猾的邪恶三神钻了神契的漏洞。一同降世的他们誓要毁灭贤者之城，以收割城内那些渎神者的灵魂。
　　兽神召来魔兽大军，战神使魔兽们变得更加的凶险残暴，死亡女神则不断地腐蚀和削弱着城内的一切。三神天衣无缝的配合立马就打了贤者之城一个措手不及，魔兽大军直逼城下。
　　这时矮人们铸造的城墙开始发挥出它的作用：看上去毫不起眼的黑曜石经过无数法师的精炼和锻造早就变得坚不可摧。即使在死亡的腐蚀和暴力的冲击下也只留下了淡淡的划痕。贤者之城防御的强大超出了神明的估计，使城市有了一线缓解之期。城里各族的勇士抓住了这一线机会，迅速的展开了反击。
　　能够释放出媲美禁咒威力的弹药的魔导炮被安置和调试完毕，目标直指城外的魔兽军团，密集的炮火立刻重创了兽群。在邪神们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城里的精灵高阶法师们调动了世界树的力量驱散了一切死神带来的不良效果，极大的鼓舞了士气。最后，矮人工程兵们推出了数百具的泰坦魔偶，这些巨人般的战争兵器们一投入战场就如同掀起了一股血的浪潮，在邪神们惊讶与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使数万的魔兽大军灰飞烟灭。
　　又一次，在与神的对抗中，尽管付出了血的代价，尽管美丽的城市遭到了破坏，凡人们最终还是取得了胜利。诸神再也没有再次降临。贤者之城也为自己的辉煌成就而欢呼。他们将城名改为杜拉基斯塔德，这是神语中“无可奈何的城市”的意思，意味着神也不能随意决定他们的命运。
　　然而，就在改换城名的一年之后，杜拉基斯塔德，这座世界第一辉煌的城市，在一夜之间，连同其中的居民和他们所创造的文明，一起消失不见了。只在原地留下一大片平整的空地，显示着这里曾另有过一个伟大的城市。而杜拉基斯塔德消失的原因，以及它的的去向，则永远成为历史中的谜团，不可捉摸……
　　“这，就是遗失的城市，杜拉基斯塔德的故事。”提尔泰抿了一口杯中的茶水，抬起头看着篝火边的众人，用一种意味悠远的语气叹道。
　　众人的神情被篝火映照的迷离不清，正如他们的心情。也许是因为第一个故事就如此的精彩而感到沉醉，也许是因为结尾的突兀和充满疑惑，一时间竟然没有人对故事发表评论。最后，还是摩柯多的一声长叹将众人的思路引了回来。
　　“天欲其亡，必令其狂。贤者之城的辉煌建立在他们的力量之上，而他们说不定也是毁灭在这力量之上。”这位虔诚的苦行僧幽幽的说，“传说最后是至高的时空之神将它封印起来，以惩罚它的狂妄和亵渎。”
　　“那可不一定啊，神明是不可能随意干涉凡间的，即使他是至高神。”利昂提出了异议，“我认为是当时大陆的诸国联合将贤者之城毁灭了，毕竟他们那种足以挑战神的能力对所有人都是一种威胁，而且再加上有神明在背后支持的教会的挑唆，这绝对是有很大可能发生的，只有凡人才能毁灭凡人。”
　　“我也认为如此，神的传说毕竟虚无缥缈，而人的欲望和野心才是最强大的力量。”提尔泰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我研究过那时的史料，在杜拉基斯塔德毁灭后，一对衰落的诸神信仰再次在大陆兴起，而科技和魔法则出现了倒退，许多古代的记忆都失传了，也许这正是一场教会和国家间的阴谋，而付出的代价则是文明的衰败。”
　　“我倒更想到杜拉基斯塔德的遗址去看看，说不定能挖到什么好宝贝。”莫托凯嘟囔道，“我是个粗人，只想好吃好喝的过日子，我可不在乎什么文明进步，就算再发达又怎么样，那么大座城市还不是说消失就消失，连个影子都没看到。还是享受现在才是最重要的。”
　　众人都被矮人的话逗笑了，老托瑞也忍不住接茬道：“看来还是你对生命的意义体会的最深刻啊，要是你口才再好点，说不定也能成为大哲学家啦。”
　　“是吗？我就说嘛，我这个老铁锤还是很有两下子的，石头作证，我可不是只有蛮力的傻矿工！”莫托凯听了托瑞的话，得意洋洋的笑了，而大家也跟着他哄笑了起来，刚才故事里最后一点的沉重和压抑也在这笑声中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