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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四章 红颜知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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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回想,那一日的光景仍是历历在目。
他的眉,他的眼,他的一颦一笑仿佛都刻印在了脑海深处。但为何她还会忘记他,在沧海无边的岁月里,她还是忘记了他,只因那一次的灰飞烟灭,似乎曾经的爱恋也一并消失殆尽了。
往事不堪回首,纵然有再多的遗憾也都已成为过往,业幽莲撑着一双朦胧的睡眼看着眼下这位离自己最近的年轻男子,他倒是好兴致啊,竟然舍得娇妻美妾,又跑出家门了。
自从正妻一年无所出,张大千便又续了个美妾,但是现在看来他对那两个女人也不上心嘛!
业幽莲打了个哈欠,舟车劳顿令她休息的不太好,她本以为他不会带着那卷碍事的画卷,但是没想到他竟然带着了,所以,她也跟着他一起来到了上海。
在上海,张大千结识了很多名人,其中有位宁波的富商,邀请他去宁波做客,他欣然前往。却不曾料第一次到这位富商家,他便被客厅中的一物深深吸引住了。
那是一幅巨型的《墨荷图》,比之张大千当日所画的莲花图,这副墨荷图才更胜一筹,其神韵之独到可谓个中翘楚。也难怪张大千会看得如此入迷,业幽莲看到那幅画的时候也有些惊呆了。
业幽莲甚是在想,倘若换一个寄主,她一定会选这幅画。
“鸥湘馆主……”张大千看到落款的时候,情不自禁的低声念了出来。
从那一刻起,鸥湘馆主成了张大千心心念念的人,在当天的晚宴,富商为他引荐了这位鸥湘馆主。让张大千和业幽莲同时惊叹的是传说中的大手笔,竟然是一位清丽脱俗的年轻女子。
“大千,你不是说要拜那幅荷花图的作者为师么?喏,这位就是鸥湘馆主,你还要不要拜师啦?”富商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问道,却见张大千仍是一脸怔愣的神情。
沉香袅袅升起,痴缠着一轮明月,却在一阵风吹之后,消散的无影无踪了。
张大千很快就醒悟过来,他急忙跑到李秋君面前,毫不犹豫的跪在了她的石榴裙下,只听他掷地有声的喊道:“晚辈蜀人张爰,拜见师傅。”
真是要唐突了佳人呢,业幽莲看着那鸥湘馆主瞬间苍白的脸色,莞尔一笑。
许是从未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形,鸥湘馆主惊得有些站立不稳,好在张大千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四目相对间,却是无言以对了。
月光皎皎,弦音漫漫,似乎一切都恰到好处,却又像是缺了点什么,到底是缺了什么呢!
如此拜师倒是一件趣事,业幽莲作壁上观的看着眼下的一切,年轻男子拜妙龄女子为师,于情于理似乎都有点说不过去。就像当初业幽莲拜虽疏为师的时候,她也是心不甘情不愿呢,到后来更不用说了,师徒之名直接弃之不理。却不知眼前的二位又会有怎样的姻缘纠葛了。
从那日之后,张大千与这个名唤李秋君的鸥湘馆主在鸥湘堂旁的画室里切磋画艺,朝夕相对,形影不离。这么看着似乎有结为连理之意,业幽莲也乐得看到这样的景致,好整以暇的托着腮,端看眼前一对佳偶耳鬓厮磨。
只不过白日里看到的似乎太美好了,像镜花水月般不真实,以至于到了夜晚,现实将一切不真实击得粉碎。当业幽莲看到张大千暗自神伤的时候,总会很疑惑,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么,至于如此自怨自艾,长吁短叹。
“恨不相逢未娶时……”张大千月下独酌,长叹出的竟是这般悔不当初的话,看着他将这句话认真地写下来,又印上了他最近夜里刻的印章,业幽莲更加迷惑了。
那印章上清晰刻着“秋迟荑”三个字,秋是李秋君,迟是迟来之爱,至于荑应是定情信物之意了吧。业幽莲瞧着这三个字,总觉得这印章盖下的一刻起,一切都注定了一般,终是一场注定没有结果的爱情。
张大千将这幅字放在了一个匣子里,也许他认为这是他自己的秘密,但是潘多拉之盒总是为需要它的人准备着。当李秋君无意间发现了这个匣子,又看到里边的字句时,她的心情可谓是悲喜交加。
悲在这幅字上写得正是她最苦恼之事,喜在他和她的心境是一样的,在这份迟来的爱情面前,她不是一个人。她爱慕的人也对他有意,她不是一个人的单恋,这样一想似乎着实是件幸事。
或许正是这幅字让她鼓足了勇气,敢于去表白她的爱慕之情吧。
这日,当张大千伏案书写家属的时候,恰逢李秋君在旁,只见她含羞带怯,意有所指的说了句:“如果这个写信人能再收一个大小姐为妾,那该是福份无边了。”
一句话让张大千手中的笔生生一顿,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乌黑的墨汁浸透了纸背,他才长叹了一声,却是一句话也没说。当夜,张大千又失眠了,他在床上辗转反侧,长吁短叹,直到天亮的时候,他依然未合眼。
又是一日,他把自己关在画室中一整天,谁来也不见,即使是李秋君来了,他仍是不开门。业幽莲看他这般作践自己,仍然觉得很有趣,她从未见男子为感情之事这般烦恼过,看来画画之人就是和常人不同。正所谓多情自古空余恨,恐怕这张大千也不例外吧。
当傍晚的余晖终于落入张大千的笔下时,他这才恍惚抬起头,夕阳落日近在眼前。仿佛他眼中的那些狂躁不安都跟着太阳一起落幕了似的,他竟主动去开了那扇紧闭了一天的门。
心中至爱映入眼帘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明显一僵,直到李秋君手捧的茶碗递到他面前,他这才回神,却是扑通跪倒在她的裙下。这是他第三次跪这个女人了,也不知道李秋君心中会作何想。
如果说第一次是他真诚的想要拜师的恭敬一跪,她大可当作他是有礼教之人,但是这一次,她真是要受不起了。就在她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他的一席话让她再也站不住了,几欲昏倒。
“三妹啊,八哥这些年纵然是轻狂浮荡,但我心中的红颜知己,只有三妹一人。今后如果有你在我身边,陪伴我一生,我们将是人间仙侣,平生再无憾事。但是我不能啊!我若纳你为妾,将使一个风华绝代的才女为我受辱一生!我之罪,必遭天谴!我不能为了我自己而害了你,我们从此以后,只能以兄妹相称相待。我张大千,生是你的八哥,死,也是你的八哥!”
平日里听他们呼来唤去的无外乎就是“三哥!”来,“八妹!”去的,业幽莲也习惯了,只道是他们喜欢这样称呼彼此。可是真的听到张大千要把这兄妹的关系坐实的时候,业幽莲反而觉得不可思议了。
在这个时代,男子有个三妻四妾再平常不过,一如古代时候的宦官百姓人家一般。在业幽莲的记忆里,无论是萧宝卷还是李煜不也是娶了很多个女子么,她甚至觉得这在人间是稀松平常的事了。
谁知这张大千面对情投意合之人,却会道出这般奇怪的话,业幽莲实在是不懂。带着这样的疑惑,业幽莲决定在当夜一定要好好盘问一下这个多情的张大千,看看他脑袋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也许是白日里终于表白了心迹,张大千这一夜终于睡着了,趁他睡着,业幽莲特意动用了她的法力。这一次,她索性坐在床沿边,小声问他为何会做出这样决绝的事,这岂不是辜负了一段好姻缘。
“在我心中,三妹就是我初次看到的那副画中的荷花,圣洁美丽,清丽脱俗,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如果我娶她为妾就是亵渎了她,我怎么忍心呢!无论如何,我都不能那么做。能做兄妹也好,只要我们是亲人就不会分开,永远都不会感情生分了。”
这就是他梦呓般的回答,业幽莲听在耳中,却惊在心中。曾经的一些记忆如脱缰的野马奔驰过业幽莲的脑海,在那些影像退却之后,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多了一丝裂痕。
“呵呵,做兄妹真的那么好么!如果你们真是一对亲兄妹,恐怕不会这么想了吧。”没有血缘的兄妹固然可以相守一生,但是,如果是有血缘的兄妹呢,倘若他们相爱……
业幽莲蓦然闭上了双眼,心中的那份苦涩渐渐吞噬了她所有的意志,她强自让自己冷静下来。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足以让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她的神情已是一片苍茫。
不懂得如何珍惜的爱情终究只会留下遗憾,而这份遗憾只有吃尽苦头的人才会懂得,他们还没有走到那个地步,自然不会懂的其中的酸甜苦辣。
这个年代的女子似乎更懂得分寸和礼数,既然张大千已经如此决定了,身为官宦人家的大小姐也没有不安守本分的到道理。从那日起,他们倒是真的以兄妹的关系相处下去了,没越雷池一步。
两个相爱的人都默默将心底的那份真爱深深埋葬了,看着他们那样忍耐和坚忍,业幽莲更是不愿多看。她只盼着张大千早些离开这个李府,随便去哪里都好,只要不让她看到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