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第一章 大千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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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寺钟声幽幽响起，和着那细细的雨声，更显悠远绵长。冬日里的寺庙总是寂寥中透着几分清冷，一如从那香炉里散出的轻烟，袅袅婷婷，很快就随着冷风消失的无影无踪，只余点点檀香味，挥之不去。
“竹坞无尘水槛清，相思迢递隔重城。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清润的嗓音划破了寺院里空寂，也惊醒了水池里的一枝枯荷，它似有所觉般的晃了晃头，仰头看向池边人。
不同于寺庙中和尚的打扮，此人身着灰布长衫，头发剪得还算齐整，却是被雨水打得微乱。他脸色苍白，面容有些憔悴，但是一双狭长的眼眸里却是神采奕奕，似乎对这枝已经枯败的残荷很有兴趣。
与此同时，池中的残荷也在看着他，透过那一个个深凹的孔，空洞无神的看着他。
“阿弥陀佛，这位施主是要进香么？”一个小和尚稚嫩的话语打断了男子与枯荷之间的眉目传情。
“哦，不不，我不是来进香，我是来出家的。”男子怔愣了片刻，有些吞吞吐吐的说了这番话，却让小和尚吃了一惊。
“施主要出家？”小和尚脱口而出，睁着一双水润澄净的双眼，不可置信的上下打量眼前的男子。
“正是，我的确是要出家，麻烦你去通报一下。”男子不容置喙的说道，他脸上一副决然之色，倒是很有气度。
“哦，你等等，小僧这就是去找主持。”小和尚挠了挠头，有些苦恼的看了看男子，这才转身往后院跑。
这个时候，男子再度转过身，他神情自若的看向那枝枯荷，枯荷也看着他。它看到他唇角若隐若现的笑，还有他眼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到底在想什么，它不懂也不想懂，只有垂下头去，继续静默。
过了没多久，他身后便传来了小和尚的声音：“施主，主持请你到后堂一会，请施主这边走。”
不知不觉间，细雨变成了细雪，飘忽间落在了枯荷残败不堪的枝叶上，很快就为它蒙上了一层纯洁的白色。一夜过后，枯荷身上所有的丑陋都被洁白掩去了，似乎它再度变得高洁，一如夏日时的模样。
一方寺庙，一池冬水，一枝枯荷，在这大千世界中，仿佛只有这些，最后都落入了那人的眼中。再次见到他时，他已是一身僧衣，端立在池水畔，他手里拿着毛笔，似是在描绘着那些看似纯净的景致。
“大千，你这是画什么呢？”小和尚好奇的声音响起，他往那个叫做大千的男子笔下看去，却是疑惑的咦了一声。
“你这画的……”小和尚语出惊讶之色。
“嗯，这是金莲。”男子语气里多了几分笑意，他的心情似乎很不错。
“哦，可是这莲花明明已经枯萎了，你却画出它盛开的模样，真是厉害！”小和尚蹙眉疑惑道，他托着腮，撅着小嘴的看着桌上的画。
“在我心中，金莲永远都是盛开的，永不枯萎。”男子郑重的语气如一颗石子投入湖水中，惊起点点涟漪。
冬日里的阳光不是很亮，却可以将白雪照得分外晶莹，枯荷头上的雪扑簌簌的落下，露出骷髅般褐色的头。那空洞的瞳孔里有融化的雪水，慢慢渗出，最后滴落在湖水里，再次划出水波，一圈圈晕开去。
“阿弥陀佛，大千说的好，心中有金莲也是与佛有缘了。”主持师父难得走出他的佛堂，他的身子一向不好，出门吹风这种事，他应该不愿做才是。
“哎呀，师父老人家怎么出来了，快进屋休息吧。”小和尚一见他家师父出来，警觉的像只兔子。
“无妨，无妨，午间的斋饭已经做好了，你们快进去吃吧，为师想在这晒会太阳。”主持师父淡笑着捋顺了下胡须，他慈眉善目的样子很是和蔼可亲，小和尚点头应诺的转身跑去吃午饭了。
“大千，为师想看看你画的这幅画。”主持说着走到石桌旁，他低头细细打量画中的一枝金莲，边看边点头。
“大千画的不太好，师父莫要见笑。”大千谦虚的说着，却见主持挥了挥衣袖道：“你去吃饭吧，回头咱们再品评。”
看着那个男子恭敬的离开，主持颔首笑道：“呵呵，把你交给他，老衲也算是放心了。”
“真的放心了？”不知从何处传来了懒洋洋的女音。
“业幽莲，你在这寺庙里已经住了太久，也到了离开的时候了。”主持师父语气断然的说道，他苍老的面容上满是无奈之色。
“是啊，太久了，我在这已经住了两百年了吧。呵呵，竟然这么久了。”空灵的声音冷笑出声，似是在惆怅，又似是在叹惋。
“入得尘世去，当知还要出得尘世来！你若真想看破这红尘俗世，只待在这寺庙里是不够的，你还是要到那红尘中去看透一切，才有重获新生之日！”主持师父说教的能耐实在让人头痛，业幽莲忍不住要扶额长叹了。
水池中的枯荷完全脱离了白雪的束缚，丑陋的模样完全暴露在眼光下，与那白纸上的莹润饱满的金莲形成了鲜明对比。她其实就是这么丑陋的吧，一个曾经是魔的丑陋之人如何能够超脱重生，她真的不太懂。
“再多的话也不要说了，你只要告诉我应该怎么做就行了。”业幽莲挺直了腰板，狰狞的双眼看向岸上的主持。
“你到这画中来吧！”主持师父说着垂袖指了指桌上的画。
“这么简单？”业幽莲疑惑的看着那幅画，她真的要到画中去么。
“没错，它会带你到红尘中去，看清大千世界。待你出画之时，便是重生之日！”主持师父说得很明白，业幽莲懵懵懂懂的听着，慢慢的脱离了那个丑陋的躯壳。
真的要离开了么，她反而有些不舍，漂浮着走近那幅画，她抬头看了看站在旁边的主持，见他点了点头，她这才咬了咬牙，低头进入那幅画。完全融入到那朵金莲中时，突然有种强大的力量将她全身固定住，令她无法挣脱。
“怎么会这样！你在搞什么鬼啊！”业幽莲惊呼出声。
“只有你看破红尘之日，才是你出画之时！”主持老神在在的捋着胡须说道。
“可恶，土无尘，你这个可恶的家伙！快放我出去！”业幽莲忍不住破口大骂，他竟然被骗了，真是太可气了。
“呵呵，没想到你还记得贫僧的名字，真是可喜可贺，贫僧还以为你已经忘记一切了呢！”土无尘淡笑着说道，他眉宇间流露出欣慰之色。
“我怎么会忘记，你可是我的救命大恩人呢！只不过，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却不知你到底安得什么心！”业幽莲咬牙切齿的说道。
“贫僧的心思很简单，贫僧只是想度你成佛！”土无尘语气淡淡的说着，却是让业幽莲惊得哑然。
“哈哈，真是太可笑了。我做过神，做过人，做过鬼，还做过魔，就是没做过佛。你是打算让我再试试做佛的感觉么，你觉得一个魔能变成佛么？”业幽莲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可置信和戏谑的讽刺。
“我觉得能！你已经被佛音超度了二百年，你的魔性已经不存在了，你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魂魄。只要你潜心修行，假以时日，你一定可以归于佛道。”土无尘的话再度让业幽莲默然无语。
二百年真的能够让她心中的魔性消失殆尽么，她真的可以放下一切，皈依成佛么。她还是不愿意相信，不过话说回来，除了去西方佛国，她也无处可去了吧，索性就信他一次吧。
“万事万物都是瞬息万变，你这一次去红尘中，定然能够弄清楚过去一直迷惑不解的事。业幽莲，我会在西天等你，希望你早日归来。现在，我先把你装裱一下，你这幅样子还是有些拿不出手啊！”土无尘淡笑着说完，便将花卷收起，回了僧舍。
土无尘难得对一幅画如此感兴趣，在几个徒弟大眼瞪小眼的注目礼下，他认真装裱了大千所画的金莲图。并将此图交到大千手中，让他务必要一直带着此图，每日诵经念佛也要不离此图。
业幽莲觉得土无尘很可笑，这不过是大千信手涂鸦的一幅画罢了，他怎么可能会重视呢。她却没想到这个法号大千的男子会在之后的几十年人生岁月中，始终如一的带着它，可谓是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在这个寺院里，每个和尚都要遵循佛经中要求的所谓释迦牟尼的修行方式，即“一衣一钵，日中一食，树下一宿。”业幽莲每日看着大千心甘情愿的奉行这种艰苦的生活方式，也觉得他确实是诚信向佛的。
直到有一天夜里，当寺庙中完全安静下来的时候，她却听到他在说梦话。她被挂在墙上，也看不清他睡觉时的神色，只听到他喊着一个名字，应该是一个女子的名字：“舜华。”
“舜华是谁？”业幽莲动用她微薄的法力，发出这个可以引诱床上之人说话的声音。
“舜华是我的表姐，比我大三个月，我们的感情极好，可惜她却离开了我，她怎么忍心……”没想到白日里阳光坚强的男子也有如此脆弱的一面，业幽莲听到他哽咽的声音，顿时失去了挑逗的心思。
“她为何会离开你？”业幽莲疑惑的追问道。
“她……她病逝了。”大千说到最后已是呜咽起来。
“原来是这样啊……”业幽莲不无叹息的说道。
“我之前一直在日本，没能见她最后一面。我本想回内江祭吊她，可是正逢张勋在闹复辟，兵荒马乱，我回不了四川……”大千断断续续的说着有些泣不成声。
“所以你就跑来出家了？”业幽莲突然觉得出家也不失为逃避战乱的好办法。
“是的，我要出家为僧，今生今世，我都不想结婚了！”大千掷地有声的说着，像是要表决心似的，他还握紧了拳头在木床上狠狠一捶。
也是这一捶，他突然就醒了，目光茫然的看着床帐顶，不知过了多久，业幽莲才又听到他嗫嚅着说道：“原来是个梦。”
迷迷糊糊的闭上眼睛，他很快又睡着了，业幽莲也不再问什么了。她只记得他信誓旦旦说的那句终身不娶的话，他真的能做到么，为了他曾经的青梅竹马，他真的能放弃所有，就此看破红尘么。
粗茶淡饭的日子大概过了一个月，有一天大千突然跑到主持面前说要去拜高僧门下，主持没有挽留他，只叫他路上小心。就这样，业幽莲被他放在包袱里背在身上，离开了这个她住了二百多年的小寺庙。
“业幽莲，你记得，我会在西天等你回来。”这是业幽莲最后听到土无尘说的话，她也来不及与土无尘告别，已出了寺庙的门。
回首望去，那个历经百年的寺庙在风雪中依然屹立不倒，却不知将来的某一天，它是否仍能存在。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第一章 大千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