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月》单寅

23、辞旧迎新（上） 第二十三章

　　天色微亮，这个冬日正步入盛年。青瑀看静岳如此冷静心中微微讶异，等了千年的爱人出现在眼前，竟然还想着罪魁祸首的弟弟的后路，这个人间守护神还真是严于律他人，宽以待亲人。青瑀轻蔑地挑嘴笑笑，你不在乎，有的是人在乎。火神千年之后再现，这绝对不是什么吉兆，尽管她还是一介凡人。
　　“云神现在还不能灭我魂魄，劳烦岳神提醒，我会注意自己的身份，做我该做的事情。既然岳神不肯一睹为快，那么我先告辞。陈轲谋杀行魂，干涉地宫公务，扰乱地宫秩序一事，还望岳神与帝宫能秉公处理，以儆效尤。”青瑀将陈轲前世资料捻进了袖口中，冠冕堂皇地说道。静岳听他拿高帽子压他，便冷声道：“会让你看到以儆效尤的，地王莫急。”青瑀脸上挂着十分礼貌的笑容，他往前伸了伸脖子：“岳神这里还养着蛇啊，好兴致。”静岳皱皱眉，旋即心下明了，青瑀自然会觉察到，同类对同类的气息最为敏感。
　　“我这品味哪比得上豢养魅的地王。”静岳转身就飘进了屋子将门关得严严实实，连一杯清水都没有请地王喝。青瑀吃了个闭门羹，听见静岳对他了如指掌，刚才的不快瞬间被放大了好多倍，豢养魅本是地宫权钱拥有者的一项玩乐活动，但是一旦被帝宫知晓，地狱行魂恐怕要造反，尤其是那些关在天牢里的刺儿头，一旦号召万魂舍灵，局面极有可能无法收场。想到这里，青瑀也不顾静岳给自己难堪，一路奔着风回了地宫。
　　流云这边也不太平，刚刚安抚好默风便接到青瑀的消息。
　　“无妨，陈轲的事儿足以让我哥焦头烂额了，他现在还管不到你头上。陈轲灭了行魂，没有人能证明她的清白，更何况，想让她死的人不止我们。所以陈珂就算真的是火神转世，也威胁不了我们的地位。”流云拍了拍青瑀的肩膀，继而坐到了案几前，看着帝神交给他的众多琐事。
　　“让我把塑魂殿和洗魂殿掌事渎职的案卷交给鉴神官……渎职？这案子不能按照渎职算，父神怎么会由着老鲤鱼这乱来？评议会那帮人上了年纪就分不清楚渎职和杀人之间的区别了？”流云将案卷丢给青瑀，青瑀捡起一看也是心中疑惑。“证据暂时还不足以证明那小仙是塑魂殿掌事灭的口，只能先扣个轻的罪名，羁押他们罢了。无需费心，下次审判，自然一锤定音。”流云摇摇头：“父神好像在担心什么，他在静岳的事情上从来都不是一个众神统领的身份，更像是一个有所遗憾的父亲。”
　　说到这里，流云不再续话，他很清楚，有些话青瑀作为一个合作伙伴是不能听到的，尤其是关乎静岳。青瑀也瞧出来了流云的顾忌，便找了个借口打道回府继续加固陈轲谋杀行魂的证据去了，顺道贿赂一下帝宫的某些神仙，好让自己豢养魅的事实就此销声匿迹。
　　太阳半眯着眼睛钻出清晨染上晨光的云层，白色的小洋楼里透进了耀眼温暖的光亮。“陈轲……”温柔的可以滴出水来的声音轻轻地唤着。陈轲平时睡眠极浅，但是今天却出乎意料地两耳不闻，睡得正酣。许是这几天太过劳累了，静岳想。他本想早点送她回学校，自己也好尽快调查清楚那两个凡人孩子的事情，但看来某人今天得吃一顿黑暗中饭了。
　　“有需要帮忙的吗？”小银狐看着坐在轮椅上的静岳来来回回在厨房里鼓捣便靠在门边笑问道。“你帮我好好看着那个女孩儿就行。哦，你想吃什么？鸡肉可以吗？”静岳想起这里还有第三种物种便问道。“都行，出生后第一次吃饭，没经验，靠你了。”小银狐倒是爽朗的很，它见静岳手忙脚乱的就知道面前这个容貌令人舒适的家伙在做饭上估计比它没厉害多少。
　　“那女孩对你来说很重要吗？”银狐找了一个不算太冒犯的问题问道。静岳翻炒的手微微一顿，他看着银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在气氛稍显诡异的时候，静岳看着翻身继续呼呼大睡的陈轲，他对着银狐点点头：“不仅仅于我很重要……”“好像有什么糊了……”银狐额头上冒出三条黑线，无意却打断了静岳的语言，它心想“今天中午要吃烤鸡了吗？”
　　“好哥哥，千年铁树开了花啊，你竟然下厨？”清平闻香赶来，睡了一晚着实饿了。静岳对自己人一向没脾气，任由清平嘴上调侃也不生气。“睡醒了就去打扫卫生，活动活动，顺便问问你的小朋友，地宫今天有什么好玩的事情。”静岳继续鼓捣着煮锅里的养生汤，微微眯着过分漂亮的眼睛打发清平。清平翻着白眼，摇头晃脑地走了。
　　“好哥哥，这姑娘也太能睡了吧！”清平悄声笑道，他胡乱打扫了一通屋子又绕回了静岳在的地方。静岳端了食物上桌，银狐还不能幻化形体便在地上转来转去地锻炼自己新生的小细腿，没有参与这二神仙的对话。“你帮忙倒热水，每人半杯，我去叫她。”清平嘟囔道：“自己勾搭漂亮姐姐去了，让我倒水……”
　　“陈轲……”静岳拿掉了透明封印，轻声唤着。太阳已经爬到了半空，一顿午饭结束也该是中午了，这孩子再不回去，怕是会陷入认知错乱和个人的时空乱序。陈轲翻身被阳光刺到了眼睛，便又合上了半睁开的眼睛，用胳膊遮出一点阴影。“我做了蓝莓芒果的米昔……”静岳对着陈轲耳朵所在的方向慢慢传送着美食诱惑。“米昔……陈轲，起床，加油……”陈轲迷迷糊糊地给自己打气，她其实早就醒了，但就是起不来，全身就像一点筋骨都没有，发软到腰部就像断开了。静岳被她逗笑了，便毫无顾忌地将她拦腰抱了起来。“我带你去洗漱……”静岳难掩笑意，低声说道。陈轲一个激灵，直接从静岳怀里往地上掉。“小心……”静岳话还没出口，那孩子已经四仰八叉的在地上了。
　　陈轲捂着后腰，十分想把头穿过地板。“我自己去就可以了，真的。”陈轲爬起身朝着背后摆手，胡乱冲向根本就不是卫生间的地方。静岳抿嘴笑看着，这孩子怕是想多了，他只打算帮她起床，顺道把她放到洗漱的地方，显然，陈轲误会了。“陈轲，在你右边。”静岳将围裙拿下来捏在手里笑着提醒，陈轲就像被蜜蜂蛰了一般，扶着腰乱窜。
　　陈轲蹲在马桶上的时候，心哐哐地撞着自己的外壳，她有些害怕也有些慌乱，夜宿一个成年男人的家里还被人公主抱……“我是不是需要去看看心理医生？精神分裂了吗？”陈轲心下如此想，她在转眼看看镜子里的自己，竟觉得有些恍惚。这一头卷毛、满脸焦灰，浑身褴褛是我？陈轲从马桶上差点跳了起来。“完了完了，我出现幻觉了，完了……”陈轲不停地念叨着，嘴里的牙膏泡沫乱飞着，她在想赵静岳同学为什么会有这些反常的表现，他们才认识几天啊……陈轲的脑子乱作一团，她尝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以一个局外人的立场去梳理整件事情，从动机入手，重新认识赵静岳。
　　“小姐姐，你再不出来，饭菜都变质啦！”清平才不管陈轲在卫生间里怎样头脑风暴，他非常乐于看见静岳哥哥脸红心跳的样子，毕竟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不染半分情思的静岳却主动抱起一个女孩，还背着那女孩偷笑。半晌未有回答，清平也不再催促，只是笑眯眯地盯着一脸故作淡定的静岳看。
　　“你们不用等我，我还要很久。”陈轲见自己的头发沾染了灰尘，浑身脏兮兮的，实在不习惯这样进食，便开了水龙头，匆匆冲洗了一下，没有干净衣服便裹了浴巾，涂了护发素。所以，她这会儿还出不去，便颇不好意思地喊了一声，她不知道外面那几个还在等他。
　　清平想着，静岳哥哥怕是去了趟外面偷吃了禁果。“哈哈哈……”清平越想越好笑，不自觉盯着静岳笑出声。静岳本就有些不自在地用食指的中间关节敲打着膝盖，清平这一笑更是让他无地自容。“小蛇，你一会儿别乱说话，好好吃饭好吗？”静岳挤出一个十分虚假但又好看极了的笑容安抚毛头小子，清平倒也是听话，见静岳笑了他也识相地点点头：“放心吧，哥哥，我一定不会给你拖后腿的。”银狐斜睨着眼睛摇摇头，继而说道：“你要不要带我参观一下这座小楼，这桌子上没有想要吃饭的，所以，让他等着就好了。”
　　清平眨巴眨巴眼睛，半张了嘴：“哦，哦，好啊，我带你去看看，哥哥的封印在白天不妨碍咱们看景色，而且白天周边也没什么大祸害，我带你去玩。”银狐微微点头，心想“算你小子识相，我可不想当什么电灯泡。”
　　静岳等得有些心慌，难道是刚才吓到她了？银狐脱离她的躯壳之后好像产生了实质性的影响，难道他之前见识过的陈轲只不过是银狐寄宿于体内时的她，并不是真正的陈轲本人？静岳本不需要进食，但总归要让陈轲不要觉察到太大的差距，他便拿起手边的热水抿了一口，抬眼望了下卫生间，陈轲恰好走了出来。
　　“抱歉啊，让您等这么久。”陈轲将还湿着的头发随意盘在后颈，两条浴巾把自己裹得像只蚕蛹，她十分不好意思地低着头，小步挪着生怕浴巾掉了。静岳心间窜上奇怪的冲动，瞬间就被自己压制下去。他禁不住多看了一眼，麦色的脸颊干干净净的倒是另有一番好看。静岳本想拿自己的衣服给她，但一想这样又会让她不自在，便又坐下笑着帮她盛食物。
　　陈轲的睫毛很长很密，低头抱歉的瞬间像一双黑色的蝴蝶之翼轻轻展开，煞是好看。静岳柔柔地笑了，比冬阳还温暖的笑容让陈轲也不再过于拘谨和害羞，他起身为陈轲拉好座椅，如水的声音聚了两个字送进了陈轲的耳朵：“无妨。”
　　“我现在是清醒的，对吗？”陈轲喝了一口静岳磨的豆浆怯怯问道，她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蠢，但是她是真的迷糊。“是，不用担心，吃完饭，我送你回学校。”静岳拿了一块点心试着咬下一小口，好吧，生平第一次吃凡人的食物，貌似还不错。“你的头发……”静岳担心道。“哦，这样上餐桌是不是不太好啊，我习惯了自然风干，所以……如果给您这边添麻烦了，我立马去吹。”陈轲放下了勺子，认真地问道。她向来爱发如命，吹风机勿近的那种，
　　“没事，你别多想，我就是怕你见着风受凉感冒。”静岳把食物尽数往陈轲旁边轻轻推了推，稍微调整了一下端正的坐姿道。
　　“哦，那就好。您不是答应我一切交给我吗？怎么还帮我做了早饭，这……太不好意思了。”礼貌起见，陈轲吃了一口味道十分奇怪的点心忍住了皱眉，并且喝光了豆浆和本不应该出现在此刻餐餐桌上的米昔。“你不用跟我客气，再说了，你能吃完我也挺高兴的。”静岳看着光晕将陈轲包裹在一片温暖里，他钉在陈轲身上的眼神变得缥缈起来，当年的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挺好吃的，真的，不信你尝尝。”陈轲咯咯笑着，一句话将静岳拉回了现实。
　　静岳也不禁发笑，他看着陈轲那双酒窝，就像千年来的清醒瞬间被醉意瓦解。
　　“一会儿送你回学校，明天还有招聘对吧？”静岳笑了笑转移了话题。“嗯，我自己回去就好了。不过，您怎么知道明天有招聘？”陈轲全程无微笑，因为她对着并不太了解的人说话习惯性地用微笑让对方能够放下戒备。“我能看到你的微信消息……”静岳也是实话实说，至于为何能看到，静岳也没有多想。“好的吧……”陈轲已经放弃挣扎，她虽然想说赵先生实在侵犯她的隐私，但又不好开口。
　　“放心吧，只看到过一次，并且以后不会再有的。我不需要跟踪你的手机也能找到你，所以你别担心。”静岳颇不好意思地用食指关节敲敲自己的鼻翼，真诚地说道。“没事。说起手机，我好像没有带出来。我得赶紧回去了，我妈肯定急坏了。”陈轲说着就把餐具放进金属水槽里，打算善后之后赶快返回。“我来吧。”静岳出声，陈轲转身笑着看他，心想如此俊秀的男子洗碗的样子应该挺养眼的，但是有点暴殄天物了。“怎么好意思，我可以的，放心吧。不然下次再来蹭饭，估计要被你赶出门了。”陈轲笑着开了一个十分无聊的玩笑，静岳笑看着她的背影。
　　“还有三天就到另一年了，有什么新年愿望？”静岳走进陈轲，将她洗好的餐具整齐地放进了碗橱。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声音蔓延着，陈轲才意识到原来这一年已近尾声，所剩无几了。她怅然地将手放在流水下，心情瞬间跌到谷底。没有工作，没有男人，没有钱……“一夜暴富应该是不太可能，男朋友更是不会有，那就祝我自己能够找到心仪的工作吧。”陈轲自言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