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仙》陆野

3、第 3 章 东荒

　　白术不想多事，从侧门进的冥府，要从后园过，看到西阎王在院子里拿着银盏逗金毛狮子犬。

　　西阎王是冥官里为数不多的女子，女子本就阴气重，压不住鬼，但她是个例外。

　　阳月阳日阳时生，命格硬到以肉身之躯修成不死之道，这人几千年前也是个震惊六界的奇女子。

　　巧了，他们要找的那位大人就是西阎王府里出去的，不如直接先问问她——

　　“哦？”西阎王看起来是个好相与的，金盏搁在案上，将那狮子犬抱起来，“你们从鬼城来？”

　　“正是……帝君派在下来协助冥府查案，有些新的进展，鬼界的事情在下了解得不多，想过来向大人了解些事情。”

　　白术直接说明来意，他听说过西阎王不喜欢那些弯弯绕绕的礼节，也不多矫情。

　　“嗯，讲详细些。”西阎王点头，近来的案子借调仙官的左右就那么多，她还是有所了解的。

　　于是白术挑重点讲了，然后道:“冥府借调仙官，外界应当是不清楚的，所以在下不想打草惊蛇，便没有在那时表明身份，疑点颇多，还需一一查明，因此取了近道先来冥府看看能不能查到什么。”

　　“你们倒还挺机灵的，”西阎王抚了抚怀里的金毛，“那铜绣球，其实是东荒一处洞府的钥匙，是白玉早年的奇遇，我也没管，看来如今是送给他儿子了。”

　　“白玉”便是曾经那位西阎王手下的名讳，风千寒的老爹，如今早就隐居到阴山去了，只在冥府担个虚职。

　　“请问，那洞府，有什么特别的吗？”

　　“有，”西阎王神色一凝，“那洞府里有一道禁制，白玉曾和我说，就连他都未曾破开，但他当时应该有别的打算，没有请我出手，我也了解不多——想来应该还在那洞府里，不曾动过。”

　　白术和药师面面相觑。

　　“那骨铃，下官曾问过花信楼的老板，她说是魔族常用的一种‘引路’，但为何会有异动，且是只对第二个魔族？”白术继续问。

　　西阎王莞尔一笑:“原来你们还去了花信楼，要是你们早来找我，我带你们去见典叔，能问的更详细些……”

　　白术不由得苦笑一声，请典叔帮他，他怕是想都不敢想。

　　“魔族的‘引路’，其实是探子带在身上，沿路掷下去，后边跟上的人就能感应到，骨铃是活的，走近了就响——魔族分支很多，通常一只骨铃只认一支队伍的人，会告诉他们方向。”

　　“骨铃会被后边跟上的人收回，如果被遗落，要么是遇到了意外没来得及回收，要么是骨铃已经损坏，无法再使用——”

　　西阎王顿了顿，继续道:“你说的这种情况，我倒觉得两者都有。动而不响，其实这骨铃已经损坏了大半，但还能分辨不同魔族的气息，也不是完全不能修好。”

　　白术轻轻摸着下巴，思索起来，半晌继续问:“这骨铃是个什么原理？”

　　西阎王笑:“我不才说了，这东西是活的，那么你猜猜，这到底是个什么。”

　　药师听了微张了下嘴，却不敢妄加猜测，白术察觉到他的动作，突然明白了点这之间的联系:“仙人指路。”

　　“没错，就是‘仙人指路’，”西阎王赞赏地笑笑，“你们若是想修好它，也没什么难的，再改一改也未必不可。”

　　白术一惊:“大人，这可是魔族禁术。”

　　“无妨，既然我敢开口，那必然是不会有问题的——你带着这个去桃花源找一个叫龙衣的人，他会帮你们。你们也是协助冥府公干，我帮你们也没什么。”

　　西阎王取出一枚符纸，递给两人。

　　“那下官就多谢大人了！”白术躬身行礼，将符纸接过，这看起来是一枚传音符。

　　白术曾有所听闻，西阎王虽然如今不怎么出面处理冥界要务，但人脉关系却颇为广阔，能在西阎王手下办事，时常事半功倍的，这一趟走得值了。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西阎王这人其实十分随性，帮不帮人，都要看她自己的心情——她今天本来心情就不错，又觉得这仙界后生挺有眼缘，因此才主动帮他这么多。

　　还好药师是个活地图，带着白术去了桃花源，这一行很顺利。

　　原来这龙衣是个半魔，与冥界有合约，龙衣不离开桃花源，就一直受冥界庇护，对外界来说是魔族禁术，到了他手里也就没有那么可怕。

　　“这里边的灵识并未消散，倘若温养有道，让他开口说话也未尝不可，”龙衣自己是个灵器大师，再小再普通的东西经了他的手，都可以化腐朽为神奇，“看到魔族的东西，有些忆旧，给这骨铃加了点东西，希望你们能好好带他。”

　　“仙人指路”，这名字听着好听，其实就是用“先人”的魂魄献祭后再封印进器物之中，用来“指路”的一种秘法。

　　具体用途不同，制法也有所区别，有的时候相当痛苦和残忍。

　　“这当真是神奇！”龙衣告知了二人骨铃的新用法，药师忍不住有些惊奇，拿着那枚骨铃来回看着，上边的花纹看久了有点眼晕。

　　白术抬手挡了他的眼，重新收起那枚骨铃:“别看了，那是魔纹，当心天眼受损。”

　　“真的厉害，”药师忍不住又感叹了一次，“接下来我们去东荒吗？”

　　鬼城城主的那座洞府，就在东荒边界。

　　“嗯，”白术分析道，“魔族手里得了半枚钥匙，想来短期不会再去鬼城寻另一半……但若是我，定会先拿着那一半到那洞府一探究竟，说不定还能找到别的方法进去。”

　　药师皱眉:“风先生应该也会派人去的。”

　　“不会派太多人的，风先生恐怕也不想让更多的人发现那座洞府吧。兔死谁手还说不准呢，东荒不归冥界管，他们也没那么多余力增派人手过去。”

　　东荒之所以称作“荒”，并非空穴来风，火山岩堆积成的密林，根本没有多少生灵，灵气也不是一般的稀薄。

　　要不是这里发现过一些古仙境遗迹，恐怕这里会更荒凉。

　　“看来这里真的有问题。”药师自己亲自来了此处，那种上位仙官更能明显感受到的不适，其实就是魔族留下的气息。

　　仙魔气息相斥，仙格越高越明显。

　　以往也不是没有其他妖魔鬼怪甚至是灵修来到东荒探险，企图捡漏的人太多了，但从来没有这么明显地，一次来了这么多魔族。

　　气息尚有遗留，却不见踪迹，大约是离开了有一段时间，但曾经数量很多而已。

　　“嗯。”白术打起精神来，拉了拉幕帘。

　　这次两人暗中行动，都戴上了特制的幕笠，方便掩盖身形和气息。

　　斗篷幕笠，不管在哪里都是赶路防风沙的必需品，就是来此处的魔族妖族也大都这么穿戴，没什么特别的。

　　两人赶了一夜的路，魔族虽然没见到几个，妖族的人却多了起来，似乎都在向着一个地方去。

　　白术终于停下脚步，在药师肩上按了一下:“药兄，你看这方向。”

　　药师和白术对视一眼:“洞府。”

　　“看来有人泄漏了消息，故意引人过来混淆视听，”白术指了指另外一边，那边有一队妖族，“走，我们过去探探消息。”

　　那一队妖族打头的是一个红衣女子，白术对妖族比较熟悉，便先过去交涉，过了一会儿回来叫药师:“走吧，看来确实有人散布了消息，我们就和他们一路走，还能方便些。”

　　药师这才上前，对那红衣女子行了个礼，那女子点了点头:“想来这次竞争对手会很多，结个盟也是好的。”

　　药师一听，明白了几分，也不知道白术到底怎么和他们说的，就这么让对方同意了带自己两个同路。

　　这女子名为龚霖，在妖族其实颇有名望，白术在红尘多年，大多时候都混迹于妖界，一眼就猜出了她的身份，顺着说了恭维的话而已。

　　龚霖一来对自己的实力比较自负，二来以为他们也是妖族，妖族内部多有照拂，若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绝不轻易撕破脸皮。

　　“怎么说？”白术又和一众妖族聊了一会，回到队尾和药师走在一起，药师终于忍不住低声问他。

　　“有人在妖族散布了消息，说东荒深处有一座不曾探过的洞府即将出世，他们都是来碰运气的，”白术一脸凝重，“这次来的妖族，恐怕都是各族精锐。”

　　新出世的洞府，对他们来说自然是块肥肉，自然的，危险也就更多。

　　按他们目前行进的方向来看，这里边估计没那么简单，倒更像是风千寒的那座洞府——倘若真是如此，这消息，十有八九是魔族故意放出去的，这里边的用意，恐怕就要引人深思了。

　　“两位从何处来？”整队休息的时候龚霖走过来，同两人闲聊，白术知道她有意探探底罢了，从容答道:“铜湾。”

　　白术在红尘多年，妖界就在红尘之间，他以前去过很多次，因此对那些有些名望的妖王有所了解。

　　说从铜湾来，是最好应付的答案:那里是百妖交汇，有妖界集市之称的一座城，鱼龙混杂，甚至有很多不出世的大妖都隐藏其中。

　　药师在一边装高冷，不说话，免得出岔子，龚霖就只和白术聊了聊。

　　按照他们所打探到的路线，再越过两道沙谷就能到洞府所在的那座山脉，洞府入口就在那山中的一处山顶上。

　　路上遇到其他的妖族，龚霖认识的就打声招呼，不认识的也不过多理睬，为此而来的队伍越来越多，大家中间都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直到到了山下，前面聚集的人多得有些奇怪，似乎无法上山，都被截在这里。

　　龚霖自诩有些实力，这里边的妖族也大多认识她，有所忌惮，就由着她带着这队人一路插到跟前。

　　上山唯一的捷径果真被人堵住了，一排黑衣魔将整整齐齐地站着，目视前方，一言不发，前面站着一个白衣少年。

　　“你们什么意思，在这儿堵了一天了，你们不上山，我们还要上山呢。”

　　“就是，别以为你们是魔族我们妖族就怕了，这么多人联手起来谅你们也拦不住！”

　　一众妖族吵吵嚷嚷，蠢蠢欲动。

　　魔族素来手段残忍凌厉，洞府还没见到影，他们也不想现在就折了实力，所以没有轻易动手，眼见后来的妖族越来越多，却没有其他魔族过来支援对方的样子，大家底气也都上来了。

　　白衣少年抬头看了看天空，黄沙飞散，但因没有树荫遮蔽，阳光依旧有些刺眼，半晌只是道:“我并非有意与诸位做对，只不过想提醒大家一句，前方有诈，各位还是做好准备再进去，否则有命进，无命回，岂不得不偿失。”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有沉不住气的妖族忍不住向前逼进，少年冷哼一声，身后的一排魔将齐齐地将腰间佩刀拔出一寸，暴涨的气势瞬间将前边一些实力不济的妖族掀翻。

　　龚霖此时也站在靠前的位置，也不得不抬袖遮面来化解这般气劲。

　　一众妖族神色都凝重起来，看起来这些魔族的实力恐怕比他们想得还要再恐怖一些。

　　药师和白术也终于挤到前面，白术眉毛一挑，有些意外:这不是在鬼城遇到的那些人么？

　　那少年身上不知为何感受不到魔族的气息，身后那些却是一等一的魔将——先前在鬼城应该掩过气息的，鬼怪又多，两人并不曾发觉。

　　“大家何必这么紧张，他要是真想做什么，我们恐怕都不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白术突然上前一步，替少年解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