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缘·错》抱琴

24、何妨千钟拼一醉（完）

　　震惊的楚朔完全没注意秦昭的离开。一时间脑中一片空白。
　　她在登州？秦昭一直在登州？那么那夜的女子……究竟是谁？
　　答案已呼之欲出，他却不敢面对。
　　“重九那日，你到底在哪里？”
　　“我在凝露楼对月赏菊。那天，桂华流瓦，霜菊胜雪。”
　　桂花流瓦……狗屁的桂华流瓦！九月初九，弦月当头，何曾来桂华流瓦！
　　他想起那日女子回答时移开的目光。他曾决心要她不敢直视他的双眼，他终究是做到了。
　　秦昭仍旧不在他掌控，而他竟已不再想去征服，秦错已彻头彻尾成为他的，他却已无法放手！
　　莫非……他爱的……真的不是秦昭？
　　可……苦笑一下，纵然如此，又如何呢？
　　那个淡青的女子……真的爱他吗？
　　他不知不觉走向琴案，轻轻抚摸着她的琴，温柔地像抚摸情人的头发。她的琴和她的人一样，乍看之下毫不起眼。很多女子喜欢漂亮的落霞式或者伶官式，而她只是简简单单一把正合瑶琴，连花纹都懒得刻。都说乐以传心，可这个女子，即使自己在她身边时，她的曲调也如一池明镜。
　　他不由动摇了。她，真的有心于自己吗？若是，为何拨出那样无心的弦音？
　　一阵穿堂风吹过，书案上的字稿飒飒作响。
　　楚朔走过去，轻轻拾起。她偶尔会练字的，只是他从不知道她写的是什么。
　　轻轻翻开第一页，娟秀的小楷映入眼帘。
　　“霁天空阔，云淡楚江清。”
　　很清凉的意境，倒是像她的性子。翻开第二页。
　　“只应无奈楚襄何。”
　　他不解。这是襄王和高塘神女的典故。无端端写这做什么？继续翻下去——
　　“楚王好细腰。”
　　楚王好细腰，宫女多饿死。项羽的典故，差得更远了。他皱眉，快速地一页页浏览。
　　忽然浑身一震，整个人僵住。捏住字稿的指节微微发白，几乎拿不住那轻薄的纸张。
　　他终于明白了那些七零八落的句子是什么意思。从一开始，她想写的便不是江天，不是项籍，不是神女，更不是襄王。
　　她想写的，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楚”字而已。
　　楚朔的楚。
　　他颤抖地抚上那些毫无章法的诗句，果然，敏感的指尖触及之处，只有那个“楚”字用墨最浓，连带着纸张都微微向上凸起。这说明，写字的人在写这个字的时候，每一笔都写得很慢，很珍惜。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没有带着楚字的诗句。而是写了三个“欲寄”，又重重地用笔划掉了三次。应该是犹豫了再三，仍没有写得出来。最后只在最下方用很淡很淡的墨写了一句——“算定春色三分，二分流水，一分尘土。”
　　楚朔蓦然心弦大震，疼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知道她想写什么——
　　“欲寄相思千点泪，流不到，楚江东。”
　　流不到，楚江东。
　　流不到，也写不出，她只将三分春色，九转柔肠，尽分付尘土，相思成灰。
　　那一瞬间他一下懂了她。那个矜持地骄傲着的女子。
　　她爱他，但也只是爱他而已。那是她的事情，她一个人的事情。她的爱，竟然与他无关。
　　他颤抖了，战栗了。
　　如今想来，那日的《惊鸿》是否比筝声低哑？那朦胧中的一抹是否是青衫而非蓝裙？那个侵蚀他心的女子，是否是秦错……而非秦昭？
　　琴错！情错！
　　……秦错。
　　一瞬间这个淡然如烟的女子的一举手一投足，一微笑一蹙眉，如潮水般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莫愁湖畔她一曲清歌，说风流何罪。
　　月夜琴前她纤指弄弦，说那是照影。
　　忆昭居里他拂落了一地狼藉，她却说风帆皆未动。
　　柳梢细雨中的吻，珊枕锦衾上的缠绵。
　　她举巨觞长饮，为君沉醉又何妨。
　　湖柳如烟，湖云似梦，湖浪浓于酒。
　　这个如烟似梦的女子，终于酿成了一盏醇醪。而他，竟不知自己早已溺于其中。
　　放下手中的字稿，他颓然坐倒在椅中。
　　而今方觉当时错。却已……情奈何……
　　他问过她，为何爱他。她当时没有给出真实的回答。其实他应当早已知晓。
　　荷风袅袅，细柳轻摇，那个莫愁湖畔的夏末，他与她的目光相遇。
　　那一刻，她看彻了他的伤痛，他洞穿了她的寂寞，
　　既如此，疯狂一次，又如何？
　　楚朔突然跳起来，哈哈大笑。
　　秦错，你若以为我们就这么算了，你才是真的错了！我是楚朔，纵然已不再是白衣卿相，我依然是傲世天下的楚朔！我要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得不到！
　　他看着断了一根弦的瑶琴。《情缘错》，不肯弹，是怕弹不出，还是怕……弹得出？
　　情缘错，红尘可笑。便就拚却千钟拼一醉，错，又如何！
　　他的目光越过窗棂，庭外，菊花开得正茂。
　　秦错，你一直在等，这次，就让我去追上你的背影。
　　嘴角弯起温柔的笑意，仿佛看见夕阳岛外，柳下青骢，水边红袂微一敛衽，淡淡笑道：“我姓秦，单名，一个错。”

作者有话说

　　平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