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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逝去的同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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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寝室里新来的插班生,我顺便向她介绍寝室里的其他两个人。
“天天上网打游戏的叫叶志华,你把这个名字快速地念几遍。”
“叶志华,叶志华,叶志华……”
“是不是听起来很像野菊花,我们都这么叫他。一开始并没有人察觉这个名字有什么不对劲,直到药植课上来了位老教授,他的一口浓重乡音改变了这个名字的命运,从此以后,叶志华就成了野菊花。”
“晚上睡觉打鼾的那个,我们叫他摩西摩西。因为寝室之间的电话在局域网内加拨几个号码可以免费拨通,大一时他是班长,所以经常有女生打电话来问一些事,他一提起电话,像条件反射一样,不管是谁,开口就是摩西摩西,后来那群女生就这样叫他。慢慢的所有人都这样叫他。白天比较忙,所以晚上睡觉时经常打鼾。他是那种什么事都热衷的人,枕头边放着一摞书,除了讲关于成功的事就是讲关于成功的人。什么证书都考,什么讲座都听,目标也很明确,将来在社会混出个名堂,说到名堂无非是升官发财之类的。呵,庸俗吧。”
她听完我的话后,总体上觉得大学生活很有意思。这让我觉得自己的表达方式有问题。
我和阿苏并排坐在店门口的长椅上。通常奶茶店到了晚上,都会留两个人来收店,今晚是我和阿苏。到了十点左右,基本上没什么客人。白天的施工也停了,车辆变少,各式各样的工作人员陆续下班,整个茶山镇安静下来,呈现出少有的空旷,夏夜的风把街上的垃圾吹得瑟瑟发抖。
我起身,准备去放下奶茶店的卷闸门,阿苏说等一下,再坐会儿。于是我又坐下来。我以为她还有什么话要讲,所以静静地等,发现她只是坐着,比我更安静。这样的阿苏很少见。片刻的沉默在街上传来的各种奇怪的响声中让我不禁感到尴尬。
“这样子过了几年?”我问,这是和阿苏认识以来,第一次由我先开始的谈话。
“怎样?”
“就是初中毕业,然后一个人工作睡觉、工作睡觉。”
“算算,我初中还没毕业呢!初三的最后一学期我妈病了,所以我退学,反正怎么努力成绩也上不去,一直到现在应该有六年吧。”说时,她真的掰着指头算。
“做过几份工作?”
“这就说不完了,很多,超市里干过,工厂里呆过,酒吧里泡过,甚至连导游都当过,各行各业都尝试过。”
“哦。”我及时地打了个哈欠,感觉有点困。
“你呢,现在有女朋友吗?”
我摇了摇头。
“应该有很多女孩喜欢你吧。”
“呃,没有吧。”
“对了,为什么会突然想来温州?”我立马换了个话题。
“……”她把头低下了,过了会儿,又抬起来说,“只是想换个环境。”
看来,我随口一扯的话题似乎不小心碰到了她的伤心事。正当我准备讲另一个话题时,她突然开口问:“你说,要经过多长时间才能把一个人彻底忘记?”
“这个,这个就难说了,看你从什么角度来分析……” 我回答。难以适应这样低沉的阿苏,连讲话的口气都变得舒缓了。
“从医学的角度说。”
“呃,我也不清楚。你知道的,我很少去上课。”我开玩笑着说,想调和下气氛。
她配合地笑。
“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她看着我。
“他和你一样瘦瘦的,比你高一点。第一次看到有男生长得那样清秀。跟我走一起时,其他的朋友看见了就会第一个注意到他。不管是在什么场所,百货公司,超市,商场,KTV,遇到了朋友,他们都会问起他。他很少讲话。他是唯一的一个我认识的人都知道的朋友。”
我看着不同往日的另一个阿苏,在讲起伤心事时,却依然给人一种充满活力的感觉。
“他什么都跟我讲,我也一样,什么都跟他讲。惟独感情上的事,认识了那么久,每次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女生时,他都说你猜。连他妹妹也不知道。问他和女生交往过吗,他都说没有,他家里人也都不知道。不过这怎么可能,他只是有点害羞。”
“跟他在一起真的很开心。他比我高一大截,每次遇到我不懂的,就用手轻轻地压在我头上。一起上班聚会,一起唱歌逛街。你如果不先开口讲话,他会沉默一整天,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在讲……”
她停下了,讲什么的后面不得而知。
“后来呢?”
“三个月前,他就走了。”
“走了?去哪?”
阿苏抬起头,望着无一星斗出席的夜空,可能她想说的是天堂。
“他妈妈之前还找人帮他算命,说这一年不宜外出。但是他也没去多远的地方,就是去水库游泳,一个人去的,然后就走了。本来出事的前几天,他还跟我说这一年要好好的庆一下生,刚好20周岁。生日也就差那么几天了。他的葬礼我没去参加,我去他家拿了些过去我们在一起拍的照片,还有一顶他经常戴的帽子。”
“嗨!”她叹了口气,接着又轻松地笑,但我看到她的眼角湿润了。
“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个?”我问。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突然气氛有点凄凉吧,你看……”
又吹来一阵风,把夏夜的最后一点热气都吹跑了。
“你喜欢他?”这种感情可以从她的口气中听出来。
“可能吧,但是他不知道。”
“你都没向他提起过吗?”
“有,但是……”
我突然明白,如果他和我一样,那么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吧,只是他更愿意和阿苏保持这种朋友的关系,就像我和她现在这样。
“还有他的照片吗?”
“都让我妈给烧了。她很迷信,看到我每晚都在哭,就偷偷地把那些照片给烧了,被我发现的时候还说什么走了的人就不要留着。”说着,她从包里取出一本漂亮的记事本,从里面翻出一张照片来。“这是我偷偷留下的一张。”
我接过相片,看到一脸灿烂笑容的少年在碧海蓝天的背景下穿着沙滩裤,头戴一顶鸭舌帽。虽然他就在眼前的相片里,然而我和他却隔着相当远的距离。我对他的死,感到惋惜。这么年轻,对这世界应该还有很多依恋吧,但是,也有可能是另一种情况,当体会到生无可恋时,死就成了一种解脱。
“他很会游泳,按理来说,是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的。出事的前一晚他什么话也没说地给我发来一句晚安,我没有多想,当作平常的问候一样,也给他回了句晚安。”
“有没有留下什么遗书之类的?”
“你也觉得这不是意外?”
“不是,只不过觉得也有这种可能。”
阿苏点了点头。
“都不记得我们什么时候讲的最后一句话了。”她补充说,“可是每次想起他时,就觉得这不是真的,总觉得他有一天还会出现。”
我沉默。过了会儿,阿苏先站起来说走吧。我起身把卷闸门落下,陪她走一段路后,一个人独自走回宿舍。当走过桥时,想起那天和阿苏在这里遇到那个人的情景,突然觉得本质上人是孤独的,而且害怕孤独。我也好,阿苏也好,那个人也好,无一不是这样。谁也不能永远地陪伴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