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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厚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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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过了一个礼拜后,接到阿苏的电话,她约我去店里喝奶茶。
“不去上课没事吗?”
“没事。旷课的人很多,偶尔会遇到学生会的人来查,通常是一男一女,拿着一本点名簿在台上一本正经地点名。坐在后排的同学就会变着声调帮那些旷课的同学答到。”
“大学生活听起来很好玩。”她一脸向往地看着我。
“嗯,虚度光阴。”我对她苦笑。
她似乎没有领悟到我话的意思,反而略微伤感地抱怨,“早知道这样,我也应该上大学的,真后悔那时怎么那么笨,成绩老是上不去,如果那时读了高中,又升入大学,说不准我们现在就是同学了,我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说着,她晃动着手中递过来的奶茶。
“快,尝尝我的手艺。”
还没等奶茶下咽,阿苏忙追着问:“怎样,说实话。”
“有点甜。”
“我来试试,”她找来另一根吸管,“下次给你调个半糖。”
她抬起左手把窜出来的发丝挽回和奶茶店制服相配套的帽子里。黑白搭配的工作服,围裙上面别着胸卡,原本一头长及肩膀的头发全被盘在了帽子下,让毫无遮掩的五官在奶茶店的灯光下显得特别干净。
“不去上课,都在干什么?”她把一杯刚做好的柠檬绿茶递给我身旁的客人。
“吃饭,睡觉。食堂的饭菜吃起来就像打一开始那群人就是想把它熬成泔水的,寝室里的另外两个人每晚都要耗到筋疲力尽时才熄灯。”
她嗤嗤地笑了,轻易地暴露出曾用钢丝矫正过的相比于常人还是有点略微突出的门牙。
“除了吃饭,睡觉呢?”
我歪着头,认真地思考着。
她用吸管敲了下我的头,“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看你这么闲,以后来我们店里帮忙吧,正好,我们也在招兼职。”她说。
“这个可以考虑下,你几点下班?”
她用手指比划了个数字。
“那我等会儿过来找你。”
离开奶茶店后,我想在镇上逛逛。这个小镇是这座城市最好的缩影,肮脏拥挤中透着冷漠。到处都在施工,四处散发着腐臭味,连工商银行的ATM都要对垃圾场出现的频率自叹弗如。每个角落里都守着一个着装前卫的乞丐。
我用手捂住口鼻匆匆从一个施工地段经过,一个满脸水泥灰的建筑工人,对我喊了几句本地话。我从砂石堆上走过,又加快步子,跑了几步。小镇毕竟是小镇,没跑几步,就已经到了尽头。转角的永和大王旁新开了一家草药店。和店里崭新的装潢格格不入的是门上边刚挂上去的匾额,上面还点缀着祖宗遗留下的灰垢。一个年轻人手拿鸡毛掸子从梯子上下来走进药铺。
我顺着一股熟悉而复杂的中药味走了进去。柜台后面站着的年轻小伙子,一副学生模样,看得出年龄和我相仿,板刷头,身材微胖,个头和我相差无几,上身穿彩色条纹衬衫。
他盯着我看,十分清澈的眼神,就像这是他同别人讲话前的习惯一样,他问我:“需要什么吗?”
我迟疑了下,答道:“我只是进来看看。”
“那你随便看看。”他转过身去,捯饬抽屉里的药材。
“这里是刚开张吗?”
还没等他回答,楼梯处传来“咚咚”的下楼声。
“爸。”他叫到,听起来就像是事先排练过了几百遍。
从他身后楼梯走下来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和儿子比起来,他略显瘦削,但骨架大,五官的棱角也十分分明,就像是下楼前刻意用美工刀雕饰过一样,浑身上下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他迅速而简洁地同年轻人交代了几句话,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出了门,钻进一辆黑色的轿车里。临走前,像突然意识到我的存在一样,以长辈该有的从容和我点头示意。
年轻人目送着车子从门口消失,恭敬地像酒店门口的迎宾一般,等他回过头来盯着我时,眼神中又闪现出那好看的如水波一样的光亮,他冲我微笑。
等我从药铺出来,再次穿过飞沙走砾的施工场地来到奶茶店门口时,阿苏已经换下了工作服,上身穿绿色格子衬衫,搭配一条修身牛仔裤,出来时还戴着印有奶茶招牌的帽子,理由是头发比较乱。
我们沿着青年广场的路走,一路上,阿苏饶有兴致地大谈特谈奶茶店里的趣事。我们过了桥,桥下有几个男人坐在小船上用网打捞水中的垃圾和一些杂生的植物。岸的一侧站着一人牵着网叫对岸的另一人拉直了绳子,把渔网拉出水面,上面闪烁着许多柔和的黄昏光芒,像极遥远的星光。
我们边走边说,像是在弥补自初中以后没有在一起的时光。慢慢的人也多了起来,太阳疲惫地像泄气的皮球沉在了湖里。阿苏拿出手机叫我帮忙拍照。她靠在桥栏杆上挡住后面黑色的桥名,用左手轻轻地把额前的发丝捡好。
旁边陆陆续续多了许多情侣的甜言蜜语。一个形如稻草的男生骑着自行车吃力地爬上桥来,后面载着一位像吹足了气的米其林娃娃的女生。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我都能听到男生上下排牙齿厮杀的咯咯响。迎面而来的人面面相觑,像被戳了个小孔的气球,委婉而又克制地笑着,生怕伤害到那对比例失调的情侣。在自行车后面,紧跟着一对男女,男的把手搭在女的肩上,把脸凑近女生耳旁说悄悄话。
没想到这里也会遇到他,那个曾经日记的主角,现在他都有女朋友了。我想装得若无其事,可当他从我身旁几乎插肩的距离走过时,我不由自主地把头低下了。
“请我去食堂吃饭吧?”阿苏转过脸看着我,她的声音并没有减弱,然而听起来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翻山越岭而来。
“好的,吃过一次你就不会想吃第二次了。”我感觉到自己的声音都变得不自然。
“有那么难吃吗?” 阿苏接着问。
“怎么了?”阿苏看着怵在那里的我似乎有所察觉,她盯着从我身边经过的那两人。
“刚才脚麻了一下,”我想了想,又补充道:“很久都没锻炼身体,容易缺钙。”
阿苏笑了,就我的身体发表了一堆言论。
第二天早上,学院召开年级大会。没见过几次面的辅导员这次是挺着大肚子来的,不知道为什么,她给我的印象总是一副气喘吁吁的样子,就好像每次她都是跑步刚好经过这里,然后临时决定停下来给我们开个会。这次,她不再像过去那样,她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挪到讲台,然后满面春风地和我们交代一些她自己多少也认为是多余的话。边上还有几个学生干部模样的人在一本正经地做着笔录。
散会后,去食堂外的小吃街吃了份盖浇饭,回来,寝室门开着,里面两个人,一如往日端坐在电脑前。厕所的灯开着,我顺手把灯关上。这时厕所里传来冲水的声音,接着门开了,走出一个人来。
“今天怎么了,一连被断了两次电。”
另外两个人坐在电脑前笑着,可想而知干这事的不只我一个。
他把裤子穿好后,抬起头来。
我认出了他,就是昨天那个在梯子上摇晃的背影。
“你也在这啊!”
听起来就像是阔别多年的老朋友说的,所以另外两人坐等着我给他们介绍这位刚来的插班生。
不等我开口,他先有礼貌地做了自我介绍,他叫厚朴,是这学期的插班生。他从地上的拉杆箱里翻出一应生活用品,把洗漱用品摆在书桌的架子上,爬上床铺,挂上蚊帐。床单叠得很整齐,让人看了不忍触摸。桌上放着一叠漫画书还有漫画杂志,在书桌旁的衣柜上贴了张《海贼王》的海报。
过了几天,我开始在奶茶店兼职,到了周末,偶尔陪厚朴一同去药铺帮忙。就这样,这学期原本想象之中的无聊时光似乎一下被安排满了行程。周一到周五除了周二上西方文学鉴赏选修课外,至少三个晚上需要按照排班表到奶茶店上班。体育课选了定向运动,后来得知厚朴也选了这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