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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主唱的女友 ...

  •   过不了几天,在初春的第一场小雨中,学生陆陆续续地返校。
      摩西摩西从遥远的北方城市带来一堆土特产。一进门,刚放下行李,就忙着挨个寝室分。我从牛皮纸袋里抓出一把核桃,站在阳台上,看防盗网外在雨中来往的行人。雨点带着初春特有的细致,沐浴其中的人大多是不打伞走着。或者是嫌从行李箱中翻出不知道塞在哪个角落里的雨伞麻烦。宿舍区背后的大罗山被雨水慢慢地洗去倦容,而变得神采奕奕。
      和往年一样,开学就会有一场晚会演出。那种晚会,你只会觉得是被骗进一堆混杂的电子设备中,让你参与一项对音响效果所做的民意调查。台上的学生纯粹出于娱乐目的地在用僵硬的肢体语言比划着想象力的缺失。只要去过一次,你便会觉得宁可花时间蹲在厕所里看份报纸也不要观看这种晚会。
      演出自然少不了学校的乐队,这是每一年的必备节目。所以秦朗在演出的前晚就打来电话强迫我去观看他表演:“你可以先蹲在厕所里看报纸,然后到我唱歌的时候,再出来。”
      上学期期末离校时,秦朗执意要送我一程。进车站后,他说要跟我一起上车。我问去干嘛?“去你家。”然后呢?“跟你睡一块儿。”然后呢?“在你家过年。”“过完年再回来。”接着他又莞尔一笑。这是他一天所开的无数个玩笑中的一个。
      临别时,他交代:“回去后,记得给我打电话。”但整个寒假,我一个电话也没打给他。直到除夕夜,他打来电话说:“我一直都在等你电话。”
      晚会上,主持人承前启后地讲了几句台词,便说:“现在让我们用最最热烈的掌声欢迎糖果乐队为我们献上一首《水上花》。灯光。音乐。”接着,所有原本亮着的灯被熄灭,观众配合地很快制造出暴风雨前夕的宁静。
      “啪嗒”一声,秦朗在万众瞩目之下,出现在聚光灯里。他像试音一样拨了下弦,沉默中,这声弦音让整个人群沸腾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事先彩排好的,演唱接近尾声时,竟然有个女生忘情地冲上去献花。还示意性地抱了他一下。
      舞台上还在表演着一个小品,我站在学生活动中心门口等秦朗。听到通过音响从现场传来的笑声,就像是被闷在一个容器里的回音。不一会儿,看到脸上还挂着两个淡淡腮红、头发涂着一层荧光蜡的秦朗和一个女生一同出来。
      两个人手指间的细节充分表明了他们是男女朋友的关系。
      秦朗介绍说:“这是我的女朋友,沈娜。”
      和秦朗相比,他的这个女朋友的妆扮只能用轻描淡写来形容。但也不是一般学生的打扮。到耳根处就被毅然截断的短发,在后脑勺剪出个干净的弧度,从侧面看像一个包心菜一样包住了她中规中举的五官。唯一能给人留下印象的是一双像兔子一样伶俐的大眼睛。
      用秦朗的话来说,如果一个人的眼睛好看,那么她(他)的相貌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她给我的第一感觉不算漂亮,但浑身上下充满了一种落拓的风尘气质。这和秦朗身上的不羁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默契。
      这时,她正在和前不久冲上台献花的女生吃醋。听了秦朗的介绍,对我会心一笑,说:“你就是雷雨声吧,听秦朗说起过你。”
      她又接着说:“那个什么女人,太夸张了吧,脑子有问题,听了一首歌,就好像要以身相许一样。难道她不知道名草有主吗?”她又转过脸来对秦朗说:“你现在心里肯定美滋滋的吧。”
      秦朗用搭在她肩上的手捂住她的嘴,想要让她闭口,但被咬了口,忙“啊,啊”地喊疼。
      这是一对小情侣间常有的打情骂俏。我们一起走在回宿舍区的林荫道里。一棵棵漆黑的树影把水泥路画成了斑马线。我在他们的右侧靠近河的一边走着,秦朗走在中间。沈娜松了口,像不好意思冷落了我一样,弯下腰来看我,说:“不过,我只吃女人的醋。”
      说完,两个人笑了起来。我不知道如何作答。因为这句话中含有许多值得放在显微镜下好好观察一番的复杂成分。能想象出多种可能的情境讲这句话。我对她报以微笑。
      她把头凑近秦朗的耳朵,这种举动就像是有人关上门,示意我不能进去,可是又故意留出条缝隙,暗示想进去,可以自己开门,所以尽管她表现得很私密,我还是听到了,她小声地说:“天哪,他脸竟然红了。”
      “你的话一直都这么少吗?还是故意在我面前不说话?”她问。
      “不是,只是找不到该说的话。”
      “怎么会没话说呢?除非你一点都不想了解我。我们先从兴趣爱好说起,或者先说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
      “啊?”
      她笑了起来。
      “你是几月份出生的?”
      “1月9号。”
      “原来是摩羯座,怪不得这么沉默。”
      一路上,她表现出了一个站在男友边上的女人对身旁另一个男人不该有的热情,搞得我有点不知所措。但对于她的提问,我都如实作答。这样看起来秦朗反而成了第三者。
      出了校门口,到了二号食堂,这时我们要往不同的方向走。我想跟这一对情侣告别,沈娜问:“不送我一程吗?”等送到宿舍门口,沈娜告了别走进宿舍去,只剩下我和秦朗。秦朗提议说:“天气真好,我带你去酒吧。”
      “就你现在这一身打扮吗?”我问。
      “那又怎样,我在那边也是演出,正好现在化了妆。”
      “你还在酒吧演出?”
      “每个礼拜周末晚上去。什么时候带你去看看我在那边的人气,不过今晚不行,今晚我们去那喝几杯,免费的。”他从口袋里抽出包烟,为自己点上一根。
      “算了,明天早上,我还有课。”考虑到酒吧的气氛实在不适合我。
      “原来你也需要上课啊,我一直以为你从来都不用上课。”
      “偶尔也会去几次,混个脸熟,不然考试的时候,会被当作为是来替考的。”
      “现在就回去吗?”他吸了口烟,把烟雾缓缓吐出,像是憋了很久的烟瘾终于得到满足,又说:“既然不去酒吧,那去‘检.单’喝一杯吧。”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又抬起手看了看表,这么好的天气,如果这么早就闷在寝室里确实有点浪费(奢侈)。我们走在去咖啡馆的路上,远远看到咖啡馆窗口上贴有咖啡色招牌的灯箱及环绕着的小彩灯亮着。
      “你觉得她怎样?”他问。
      “还不错。”
      “她知道我是双的,也知道你是。”
      “啊?”我觉得不可思议。很少有人会拿这种事跟女朋友说,秦朗是我见到的第一个。
      “我跟她说我的头发就是为你理的。”
      “她什么反应?”
      “她很开心,尤其是见到你之后,她觉得更高兴了。你也看到了,她一路上都很兴奋。就像你才是她男朋友一样。”
      “为什么?”
      “有没有听过一个笑话,说是一个妈妈给孩子讲王子和公主的故事,那小孩问‘妈妈,为什么结局都是王子和公主幸福地在一起了?’,妈妈说‘因为王子爱上了公主身边的骑士,只有娶了公主才能一直看到骑士啊。’,‘那公主岂不是很不幸?’小孩问,妈妈说‘才不会,她感到很幸福。’小孩又问‘为什么啊?’”他适时地停了下来,吸了口咽。
      我看着他,等他讲出答案。
      “妈妈说‘因为公主是个腐女’。”说完,他自己先笑了,转过头,看我有什么反应。
      我在想这个笑话和沈娜的关系。
      “不好笑吗?”
      “还好。应该蛮好笑的,只不过你讲起来就不好笑了。”
      “是你没有幽默细胞。”
      我们进了咖啡馆。草地上的圆桌旁坐满了人,里面吧台边上只坐着两个女生,正在探讨一部电视剧的剧情。店里两个穿着条纹围裙的女服务生,一个正对着我们,嘴边挂着微笑说了声:“欢迎光临。”另一个背对着,正在专心地鼓捣咖啡机。这样的背影,让我觉得很熟悉,在脑子里存在过,而且时常出现。我想起了什么,但肯定是这样的背影又不是完全符合脑中的印象,所以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过了会儿,我想起了阿苏,但阿苏是留着一束爽直的长发,而不是像她这样刚好放到肩上,又微微向脖颈里侧卷起。我想,之所以会想起阿苏,是因为咖啡馆和奶茶店的布置及灯光多少有点相近,而且印象中阿苏也是穿着条围裙的。
      我要了杯绿茶,秦朗要了杯咖啡,女的走到pos机前点单。听到有客人来,背影在操作台上忙着一边萃取咖啡,一边从茶桶里接绿茶。等一杯绿茶终于做成,她转过身,把杯子放到我面前,问我要打开吗?我被吓了一跳,差点喊了出来。就像我这会儿正摸着神灯的屁股,然后亲眼看见自己的想法被精灵变成了现实。
      “阿苏?”我像是要确定眼前所见是真实的叫了声,“你怎么也在这里?”
      “我怎么就不能在这里。”阿苏极力克制自己的表情,让自己表现得尽量从容,仿佛在责备我少见多怪。但她还是笑了。
      “奶茶店那边呢?”
      “早辞了。”
      她认出了站在我旁边的秦朗。“哦——,你就是上次那个,那个谁来着,让我想想,咝——”她倒吸了口气,就像想起来要费很大劲一样,“对了,那个唱歌的。”
      “你好!我叫阿苏,还记得我吗?上次我和雨声坐一块儿的。”
      秦朗笑着点了点头。第一次见到阿苏的人应该有的反应这时都浮现在他脸上。阿苏把调好的咖啡递给他。
      “看这装扮,是刚演出回来吧,发型怎么变了,记得以前是长发嘛,不过这样更有型了。”
      我们坐在吧台边的高脚椅上,听阿苏天南地北地一个劲说话。她可以由伊拉克战争说到最新一期的快乐大本营。说着最近的天气,下一句就可以说,嗨,梁朝伟好像也要结婚了。客人多起来时,她还会时不时地转过来讲在调制奶茶过程中不知道受什么启发而想起来的话。厚朴曾说,政府就应该把这种人放逐在撒哈拉沙漠,这样沙漠就不会寂寞了。如果是生在秦朝,那就压根没孟姜女什么事,因为她肯定会在孟姜女哭前就把长城说倒的。
      秦朗的处境就正如起先三个人走回来时的我,我深表同情。喝了一半的咖啡后,秦朗一面笑着听阿苏讲,一面别有用意地看着我,好像有些话需要单独跟我说。
      我会意地抬起手,看了下表,“时间怎么这么快,你要走了吗?”我问秦朗。
      秦朗一副想笑的表情,转述我起先刚说过的话:“嗯,明天早上还有课,早点回去睡。”
      他从高脚椅上下来,抓起放在吧台上的背包,从背包里取出钱包付了钱。走时,阿苏像迎宾小姐一样认真地说:“欢迎下次光临。”
      并对我说:“记得要常过来看我,知道吗?”
      我点头答应。
      我和秦朗绕到咖啡馆后面,穿过一条用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从宿舍区后门出来,再走几步,到了学子广场。这时静谧的夜色中,四处都埋伏着耳鬓厮磨的情侣。我们小声地走在一条顶上蔓着紫藤萝的走廊上。
      “呼——,真是个精力旺盛的女生。”他感慨道。
      “是啊,不过很可爱,相处久了,你就会习惯的。”
      “你喜欢她吗?”
      “你以为呢?”
      “哦,忘了,你性无能。”
      我推了下他,一个趔趄,他差点倒在旁边的草丛上。绕着广场走了一圈之后,我们在就近的草坪坐下。上空星光低垂,开阔了眼前的夜景。过了会儿,秦朗彻底放松地躺在草丛上,我盘坐在他身边。
      过于安静了,竟然能听到广场外学生去往百信超市的声音。
      “好冷清的夜空啊,有几颗星星呢?一颗,两颗,三颗……”他边说着,边举起手去数星星。我仰头看着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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