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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新学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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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过了个寒假,因为补考,提前一个礼拜回校。母亲依旧陪着我坐上渡轮,出了岛,到火车站,又不放心,买了张进站的票,送我到站台上,远远地目送我而去。
回校后,宿舍楼里一排寝室都关着门,就像我是唯一需要补考的人。寝室里残留着一股让细菌也会捂着鼻子苟活的味道。不知道上学期期末在我先走之后,剩下的两个人是怎么活过来的。我扫完地,把阳台上长着长长霉菌的垃圾装进塑料袋,接了几桶水,把地浇了遍。彻底清洗干净之后,满意地看着成果时,觉得不足之处就是多年不曾沾水的窗帘。于是又拆下它,拿到二楼的自动投币洗衣机清洗。
跳过洗衣房明净的玻璃窗,看到外面和风煦日,虽然还是有点冷,但已经呈现一派立春过后,万物即将复苏的景象。
拿了本书坐在洗衣房里复习明天要补考的科目。几位没有春节概念而留校的留学生这时进来清洗衣物。其中一个脸上有点雀斑——这反而显得他皮肤很白,身材健硕,臀部紧俏的男生和我有礼貌地打了声招呼。我冲他微笑。出人意料的是,接着他用没有平仄之分的普通话和我交流起来。
他说见过我,问我是不是在镇上的那家奶茶店上班。我说以前是,现在已经不干了。最后,他用英文大赞那家奶茶店的饮料好喝。
我看书一直看到吃晚饭的时候才从洗衣房出来。说是看书,其实大部分的时间里都在胡思乱想。由抽象的情感连接着具象的画面,一排排地在脑中闪过。当遇到一个问题时,好不容易想出个答案,可是答案又会引出另一个问题,就像是在思维里玩着多米诺骨牌的游戏。
一旦我按下大脑风扇的按钮,就无法停下来,直到远处传来“砰”的一声,一扇门被突然关上,我才停下来,但是这时又想到另一个问题:为什么长大之后,校园生活给人留下的印象不是各种课间喧闹的场景,而是在偌大的广场里,一种夜间才有的静谧的孤独?
晚饭过后,沿着林荫道散步。白天很快就结束,一排清瘦的街灯一齐亮了起来,把银杏树的枯枝照得更加干枯了。过了桥,再过一会儿,拐角便看到位居风水宝地的奶茶店。由于还没开学,奶茶店里的员工闲得慌。竟然没有人察觉到我已经站在了柜台边上。也没有人站在pos机前专门负责点单。
一个新来的员工靠在柜台里侧,低着头专心读着杂志;另一个坐在椅子上,修理刚整过容的指甲。不知道哪位客人看到这样的画面,还会提着嗓子吸引他们注意。肯定一声不吭地装作不巧经过一样。
阿苏抬起头来,摊开手指,对着指甲吹气,一副刚从地上捡到美元的表情,陶醉地看到我站在柜台外注视着她。
“哟,这是谁,怎么这么早回来。”她放下举在眼前的手,喜出望外地看着我。深得要领的我,知道不用忙着想怎么回答她,因为下一秒,她就会接着讲第二句话。和阿苏的对话从来都是应接不暇的。
“过了个年,就是不一样,穿着新衣服,头发剪短了,皮肤变黑眼睛深邃了,更帅气了。”她伸过手来,拍了下我肩膀,又紧张地把手收回去,睁圆着双眼,观察指甲上面的花纹有没有被刚才这么一下兴奋的反应刮花了。她把手伸到我面前,摊在柜台上:“好看么?刚做的。”
我点了点头,说:“请我喝一杯吧。”
“原来是特意过来蹭喝的啊。”
我要了杯海岩红茶。她晾着手,指点新来的小姑娘怎么做这个在茶谱上已经失传,在去年冬天就已下架的产品。先接300cc的红茶,再接50cc纯牛奶打奶泡。我提醒她要半糖。
小姑娘害羞地把刚做完的饮料放在我面前,手拿着吸管,问我要不要打开。那种缺乏生活经验的神情不可能会在阿苏的脸上看到。
回来,上床睡之前,烧水洗了个澡。洗头的时候,一个东西在搓洗的过程中从手上滑落掉到瓷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响。原来是戴在中指上的玛瑙戒。我的第一反应是:从此以后,我不再是教主了。并且遗憾戴了这么久,怎么说都有点感情。直到洗完澡,上了床,听完一段广播之后,才想起这个戒指的来历。接着关于那个人的记忆全部被串联在了一起。我们在哪些地方遇到过,他做了哪些事来吸引我注意,我对此做了什么反应。还有我们有且仅有的两次对话。
印象中,灯光极其昏暗,为了让幻灯片的播放效果更加清楚,窗帘被拉上,灯也被全部关着。阶梯教室里坐着刚从五湖四海汇聚而来的大一新生,在认真听讲台上的辅导员介绍完校史后,讲怎样规划才能让大学生活过得有意义。这是药学院开学第一天的年级大会。闷热的夏天,刚刚接近尾声。天花板的吊扇“嗡嗡”掩饰着上个季节落选的蚊虫在这时候急于找到配偶交尾的不安。
我刚从高考的失意和一个朋友的逝世中清醒过来。悲观地觉得人生不过如此,已经被安排好的意外,怎么努力也无法避免。而人活着,能做的只是将这些逆来顺受。我旁边坐着谁?再旁边坐着谁?坐着一群与今后的我会发生什么故事的人?这些与我何干?而我来这里干嘛?我不懂。但我如果不来这里,又能干嘛?我不懂。这就是我当时所想的。
这时,坐在我右侧的一位同学,碰了了我的手,问我:
“你是学什么专业的?”
“中药。”我面无表情地回答。一点都不意外,这时会有人跟我搭话。他坐在和我相邻的第二个位子上,我们中间隔着一个吃得太饱,整晚都在打嗝的男生。
“中药,咦?中药也是药学院的吗?”他听完之后,一脸疑惑地问身旁的人。那个人忙着打嗝,没有作答。他大概认为他的话是在质疑讲台上辅导员的演讲。因为她介绍校史的第一句话就说:“药学院包括中药系、药学系和市场营销。”
我并没有转头看他,但是我记住了这个声音。第二天一起上课时,我认出他就是昨天那个问我话的人。这是我和他的第一次见面,也是第一次对话。从此以后,就只用眼神交流。
直到第二次对话,那是什么时候?也是闷热的夏天,大二刚开学。这所学校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把新生的军训一律安排在大二。军训结束的那天,大家都穿着迷彩服争相合影。我刚和我的一群教众合完影,坐在草地上。
已经一年过去了,那位朋友的死不再像当初那样把我活生生地拽出生活之外。但那并不代表我将他彻底地忘记。傍晚的风夹着热浪未消的余温吹拂过来,一阵说不出来的惬意漫了上来。
后面有人轻轻拍了下我的肩膀:
“晚上去看电影吧。”
我转过身,他忙接着说:
“不好意思,认错人了。”
“哦。”我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走了。
从现在去思考,为什么只隔着一堵墙的两个人,那么多的时间里,有那么多种可能,却偏偏是以现在这样的结局收场?如果说最开始的那段时间,是因为一个朋友的死夺走了我对日常生活的兴趣,也妨碍到我对人与人之间感情的认知,但是后面的发展并不能说是因为当我想通了这一切,决定到教室去找他时,却从他室友的谈话中得知他已经有女朋友了。归根结底,是因为我们谁也不敢多往前一步。
这是两个遥相呼应的生命,中间横亘着一条世俗鸿沟,谁也没有涉水的经验,也没有那种非过不可的决心。最后,自然而然地就变成现在这样,我要经过刻意地提示,且是认真地思考一番之后,才会将他想起,而不是像当初那样,连每一张陌生的面孔都有他的影子。就像拿着手电筒探测记忆深处,穿过各种各样长满孢子的蕨类植物,才发现他就蜷缩在一个布满灰尘的角落里瑟瑟发抖。我的记忆之塔已经建得深不见底了,而他却依然留在原有的那个位置。
或许,在我刻意造成和他主观设想的情况下,他曾误会我和厚朴的关系。这一点正如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的事实,同样或多或少地削弱了当初维系两个人之间眼神交流的热情。往后的时间里,两个人相遇的几率并没有减少,只是再看到对方时,他已经成了只是个在同个学院里经常碰面却不常讲话的同学。眼神里再也找不到当初那阵让人悸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