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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你喜欢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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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体育课。
定向课的老师,脸上总挂着一副纵欲过度的萎靡,身材魁梧,一对硕大的屁股丰满紧俏得毫不逊色于穿梭在校图书馆611室(外语期刊阅览室)的非洲女人的,像一个崭新的沙发垫,绷在运动裤里格外显眼。下巴残留着隔夜的胡茬,上面有几点刮伤的血痂。话少,声大,讲起话来像放鞭炮,一字一顿,噼里啪啦一通就完了,更多的是用表情来传达他想表达的意思,但无论那种表情都像是故意做出来挤兑那张脸的,尤其是皱眉毛。每当他站在操场的看台上讲话时,厚朴总会双手插在裤袋了,歪着头乜斜着眼看他。
“看到了,没有,你们,今天的目标,就是那……”说着,他伸出右手指向学校背后的大罗山,靠近山顶的地方露出一条白色的公路,中间匍匐着一条由栌桐树形成的“S”形林带。栌桐树的叶绿素有限,在漫山遍野的常绿树中显得很憔悴。山腰到山顶错落着许多白色的建筑,从操场上乍一看像极了照片上的布达拉宫。他讲完时间、地点之后,俯下身,就像篮球教练鼓励即将上场的球员那样,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双手合击。听到掌声后,底下的学生像听到枪声而幸免于难的猎物倏地一声争先恐后地往山里跑。有两条路,分别从东大门和北大门出发。白痴都可以目测到东大门离大罗山更近,北门还要绕着学校生锈的铁栅栏一圈。等别人差不多都到山脚时,厚朴还在后面半死不活地悠哉悠哉。我催他快点,他说急什么,我们现在先养精蓄锐,等他们趴下时,我们再冲刺。看到那么多人往东大门跑,我和厚朴选择了走北门。
还没等到冲刺阶段,厚朴已经气喘嘘嘘了,这让我想起几个成语:银样蜡枪,绣花枕头。不过可以原谅,从体重上考虑,就好比如说,干粮是用来补充能量的,但是挂在身上本身就是一种负担。他一屁股坐在了石阶上,后面咯噔咯噔的是凯旋归来的脚步声。我用脚尖踢了踢他的屁股,挖苦道:“还不冲刺!”他无奈地摇头,用手扯了扯领子,可惜秋天的太阳功力尚浅,还不至于使人满头大汗,他习惯性地用衬衫的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腺。
我用肘部支起,半躺在石阶上,从叶隙间缤纷落下的阳光打在脸上。
“你觉得那个体育老师怎样?太猥琐了。”说完,他像被冲上岸的河豚供氧不足地深吸了口气。
“会吗?我觉得很性感。”我忍不住笑了。
厚朴伸过手来打了我一下。他也躺了下来。
“其实那天我没醉。”
“哪一天?”
“就是露营那天。你抱了我。”
“哦”我卡住了,不知道接下来说什么。
“是你先摸我的。”
他转过头来看我,就像在鉴定着我的眼神里有没有撒谎的嫌疑,迟疑了一下说:“有吗?”(对话太短,而且缺少过度。。。)
原来那个时候他真的已经睡了,也有可能是像我一样半梦半醒,但无论怎样,我抱他时肯定把他弄醒了,而在生理上的反应他肯定也能感受到,还摩擦了一阵。脸上的毛细血管对害羞的防御能力是如此之差,剧烈的运动后,脸红得更厉害了。而那些咯噔咯噔地从身旁经过的人,都会莫名其妙的往这边看,我觉得他们已经把我看穿了。
我起身叫他快走吧,离终点还有一段路呢。我加快了脚步,厚朴一言不发地跟着。走得太快,我们错过了目的地,经过许多被蔓藤包围而变得寂寞的房子,已经到了公路上。一辆白色的面的驶过,扬起慵懒的尘土。这种电影里常有的镜头给人心情不好的暗示,它让人感到迷茫,我们停在那里看了会儿,不知道往哪里走。
好累,我坐在了公路上,厚朴站着。
过了会儿又一辆卡车载着满满的家具开过。灰尘依依不舍地跟着尾气跑了一段路。我们顺着原来的路走下山。途中仔细地看了看那些在操场上乍一看像布达拉宫的房子。荒芜得让人起鸡皮疙瘩,我想连鬼都不敢住。真害怕突然一不小心的转头,看到哪座老房子里,在从窗口投进的昏暗光线中,若隐若现地挂着一帧黑白相片,相片里,一对革命男女正襟危坐在板凳上,双手安放在膝上,冲着我甜蜜微笑。脑子有点乱,这种纯属虚构的恐慌一时替代了之前的那一阵莫名其妙的担心。
在一棵栌桐树拐弯,走上几个台阶,我们找到了安置打卡器的教堂。铁门虚掩着,附近拴着一只黑色的狗,紧锁眉头地——脑海中瞬间拂过看台上那张不和谐的脸——看着我和厚朴,蓄意待发地想要吠叫,但让人吃惊的是它直到目送我们走进教堂也没吠一声。教堂里安静得可以听到嬷嬷在里屋睡午觉的呼吸声。空荡荡的位子上只有一个人坐在那里。他比挂在十字架上的耶稣还忧伤,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我们走进来时,他还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直到我和厚朴到处找打卡器发出一阵响声,他才站起来,转过身,用手指向门外的一棵卷柏,暗绿色的细叶中挂着红色的打卡器。我们刚进来时谁也没有注意到,看来那只狗的眼神真是别有用心。
等我们回来时,体育课早就结束,那个厚朴口中的猥琐男已经不在看台上。器材室的大妈手里拿着几个空矿泉水瓶给我们指明了地点。他站在窗台看着外面出神,我们走进来时,左手正在抓□□。我把卡片交给他,他张开嘴巴,露出里面白的像去皮后的杏仁的牙齿——单凭这一点就差点掰平了他留给我的印象分——要说什么,又闭上,继而皱了下眉,让我莫名其妙的又想起教堂的那只狗,这二者间存在什么联系,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黄昏很自然地给天边上了彩,没想到我们走着走着,一个下午就这样过去了。但是想想平时的午后都是怎么过去的,逃课的日子里什么事也没做。在草坪上躺了会儿,我们走到7号楼大厅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水。现在刚好是吃晚饭的时间,可是运动之后,元气大伤的胃对什么都反感。
“回去吗?”
我已经站在了门口的台阶上,打开盖子,一口灌了半瓶,含着水,转过来看还站在贩卖机旁的他,我的眼神在说,要不然呢?
他建议说去天台看日落。也好,今天星期二,晚上上选修课,不用到奶茶店去。
7号楼是整个医学院表面上看起来最宏伟的建筑,由ABCD四幢楼组成。我和厚朴来到B幢的天台上。上面和我以前常来时一样干净,看起来像一块人迹罕至的地方,但是刚走几步,角落里因为自惭形秽而缩成一团的避孕套就让这一印象不攻自破了。栏杆上面暴露出一排钢筋的顶端,我曾猜想这会不会是用来当避雷针用的,但从地势上观察和物理常识上分析显然我多虑了。所以这些钢筋多多少少存在得有点莫名其妙,除了给那些空难的不速之客造成难以意料的伤害外,想不出还有什么用途。栏杆底下蹲着六七个灰头土脸的空调,上面贴着厂家的标签,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时间已经把它折磨成一个有修养的机器,喜怒不形于色,要想知道标签上的内容,你得观察它的神态举止。
我们选了一个可以看见日落的地方,站在一个和卫生间大小不相上下的水泥室旁。密闭的水泥室里,电梯升降机在不耐烦地抱怨着。远处是消融在夕阳中的灰色的建筑群。这种高度还不足以将整个城市尽收眼底,但是无一例外的是可以仰望到所有旋转的吊塔。整个城市都在建设中,到处都在施工。厚朴坐在水泥室的台阶上,光线给了他一个饱满的侧影。
“你喜欢男的?”他憋了一个下午,还是问了。
对于这个问题,有必要事先声明的是我从不刻意地去躲避,只是我隐藏得太好,从没有人问过。训练有素的我,总是在别人起疑心的时候先发制人。他们看毛片,我会说如果□□脱离了隐秘就毫无意义可言,只不过是一个简单到没有任何技术含量的动作不停地重复,直到身体不堪重压达到高潮。如果两个身体在一起只是做着一只手就能完成的事那还有什么意思。其实说白了就是那些男人从这种简单的肉色画面里所得到的,我永远无法得到,但我还要装得对此不屑一顾。并且我的一套严谨高尚的说辞听起来还真的是那么回事。
在此,我仅向阅片无数的摩西摩西和中药班的其他男生承认我虚伪。
对于厚朴,我也可以说,“难道抱了你,就是喜欢男的?”“可是是你先摸我的,”“只是不想让你尴尬,所以才”或者直接就“啊?”一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已经在大脑的语言中枢有条不紊地编排好的任何一句简单的话,都能轻而易举地应付这种突如其来但对我来说是已经准备了一个下午的尴尬局面。
但是,事实上,这并不是件可耻的事,所以接踵而至的问题是我为什么要这样做,这个问题才是真正的困惑所在,是马克思主义哲学所说的主要矛盾。马克思还说,要善于抓重点,集中精力解决主要矛盾,其次,学会统筹兼顾,恰当地处理次要矛盾。
我保持沉默,(始料不及的是沉默之后,我才意识到沉默有多好,它才是我和厚朴都想要的,也是这个问题最明智的解决方法。因为沉默是所有问题的默认答案,也是所有问题被否定时的借口。)
厚朴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的灰尘,走到我右边,把手搭在我肩上,朝着我看,笑了笑,然后又转过去看遥远的日落。
过了一会儿,当他忘了为什么要走过来,把手搭在我肩上时——也许这根本就不需要理由,但人很容易在冲动过后,恢复理智时对那时的行动感到难以理解——也有可能只是手有点酸,他把搭在我肩上的手放下来,插进裤袋里,迫于神经的压力,他摇了摇身体,又看了看我,然后又走到水泥室的台阶上,坐下。夕阳把他的影子铺得很远。
下面,人变得多了起来,一群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在上面来去自如。我曾经把那些人归纳为两种人,一种无所事事,另一种碌碌无为。
一群迁徙的候鸟南下,途经这里,从天台前面飞过。我想到这是末班车了,圣埃克苏佩里的小王子就是搭这班车来的。翅膀扇动的风中夹杂着咸湿味,说明他们从海边飞过。它们远离了我和厚朴,飞过D幢巨大的犹如教堂一般的白色拱顶,飞过老实的铁轨,高挑的电线杆,整齐的灯柱,砖红色的围墙,孤独的城市被甩在了孤独的身影之后。
“知道候鸟为什么迁徙吗?”
他说:“吃饱了撑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