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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喜欢或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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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很热闹,各种摊子都有,有吃的,也有饰品玩意儿,到处都是热气腾腾的,情侣特别多。虽然是国庆过后的中秋,但天空一点也没有秋天该有的爽朗和干燥,反而像是酝酿着夏夜最后一次抑郁的潮湿。我穿过人群,等过了桥之后,目所能及的画面不再是拥挤的人流和节日的饰物,空旷中,让我一下子变得迷茫起来。我走了这么久,我要去哪里?我原本就没有打算回寝室的。回去能干吗?我穿过草坪,到了青年广场。躺在了一棵栌桐树下的草坪上。
广场中心密集着一群人在欢快地说笑,这样反而让偌大的广场显得更加空旷了。不一会儿,伴着那群人的欢呼声,上空陆续升起了几盏相互之间若即若离的孔明灯,一群夜巡的候鸟从它身边飞过。孤独而又潮湿,这是我对这时候的自己所处的周遭整个世界唯一确凿的体会。这样的感受中,我必然会想起一些人,哪怕这些人和我之间只是些微不足道的联系。但是这一刻身边就是需要有个人说话,有个温暖的身体告诉你,这些都不是你的问题。我的脑子想起了那个窗台烛光中轮廓分明的侧影。这一刻,我完全想起来了,那是一个怎样具体的轮廓。这时候,他在哪?
当我这样想的时候,另一个得知真相的自己跑出来大为不解:我第一个想起来的不再是那个身边还站着另一个女人的那个人,也不是海岛小旅馆柜台后面的爸妈,而是厚朴。这时候的我非常渴望见到他,想和他说些充满生活气息但是又不流俗的话。我掏出手机拨通了他的号码。
“月饼节快乐啊!”一接通电话,没有任何招呼,他这样欢快地说道。
“恩,现在,晚饭吃了吗?”
“这么晚了,你说呢?”
“呵呵。”似乎,笑完之后,我便不知道再说些什么。
彼此停顿了约有十秒时间,厚朴以为是信号断了,“喂喂喂”地喊了几声。我问他现在在家里吗?
“在寝室。今天过节,奶茶店还上班?”
“已经不上了。”
“那怎么还不回来?宿舍快关门了。”他有点担心地说道。厚朴担心的语气从电话一头听,完全就是个小孩的声音。
“现在几点了?”我问。
“快11点了,你现在在哪?”
“广场这边。”
“在干嘛?”
“躺在草坪上看别人放孔明灯。”
电话那头传来他扬起嘴角的轻微的笑声,他问:“一个人吗?”
“嗯。”
又彼此沉默了一阵,这次比前一次还要久一点。电话那头略微嘈杂的声响,让我想到摩西摩西可能已经躺在床上打起了呼噜,野菊花还在玩游戏。我正准备挂断电话,但我又觉得这通电话打得很莫名奇妙。我起初为什么想到给他打电话?这时天空有了下雨的迹象,牛毛一样,落在大理石上便无处可寻。于是在彼此静默十几秒后,我突然开口说:“天空好像下雨了,你要出来吗?”
在等厚朴的空当,细雨已经微微润湿了地面,大理石在白天积上的一层灰被拭去,青草也变得更加翠绿,空气中浮动着一种泥土的清香。我从草坪上起身,走到一个由玻璃制成的穹顶——上面蔓着些正要脱去叶子的紫藤萝——的长廊下躲雨。这条长廊就在广场的入口处,绝大部分开在它身上的花已经凋谢。广场上的一群学生也已经散了。雨中什么也没有,只有越来越光滑的花岗岩和宛如刚喷上漆的木椅,颀长的路灯在上面顾影自怜。远处镇上来往的车辆声渐行渐远。这是夜变深的迹象,秋雨让这个过程变清晰了。
我看着这些,更是觉得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孤独。当厚朴撑着伞,离广场有一段距离,在两个草坪之间的水泥路上走过来时,我认出他来。或许从在药铺遇见的那天他走路的姿态就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至于为什么,我后来想了想,将它概括为那是练过太极的人下盘有力的走路方式,一眼就可以把他从人群中认出。他走到了路口,我叫了声“厚朴”。当他走进长廊,走进我的视野的时候,那个记忆中的侧脸再一次生动地被刻画出。我内心油然而生一种想要冲上去拥抱他的冲动。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冲动?我自己也一无所知。在拒绝一个女人之后,这种渴望变得非常强烈。我并不是想拥抱厚朴,而只是想抱着一个没有□□的身体。就像除非这样才能证明那种拒绝本身就是无能为力的表现,是出于无奈。而且,唯有这样才能将那种不安感消除。
厚朴把雨伞合上,我上前去抱住他。对我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厚朴先是表现出措手不及,反应过来后,他把手放在我后背,配合着我。他从我的肩上闻到了阿苏留下的味道。那是阵呕吐物遗留下的恶臭,我自己都能闻得到。所以,他肯定猜到了发生了一些事情。
他问:“怎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长吁出来,仿佛心中一团郁结的闷闷不快终于被这一拥抱化开了。我松开厚朴,在长廊边上的石凳上坐下。厚朴靠在石柱上看着我。在回答他的问题之前,我想先跟他解释清楚这个拥抱是怎么回事,但是我绞尽脑汁发现无论我开口做出什么样的解释都会让这件本身与感情无关的事情变得极为复杂。我想了想说:“不好意思,刚才这样介意吗?”
他摇了摇头,笑了起来。我跟他说奶茶店聚餐的事。刚才送阿苏回去,她在我背上吐了。
“所以这么郁闷?”
“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什么?”他从石柱边上走过来,定睛看着我。
“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是什么意思?”
“就是无法用言语来表达。”
“那你用肢体来表达。”他忍不住笑着说。今晚,他的情绪很欢快,和那些在街区过节的所有人一样洋溢着节日该有的幸福。
我问:“有那么好笑吗?”
他说:“既然说不出口那就算了,不过你叫我出来就只是想抱我一下吗?”
“不是,只是刚才发生了一些事情,让我心里——怎么说,就是变得很低沉,产生了一些疑问,而且找不到答案。所以想找个人聊聊,给你打了电话。但是没想到你真的出来了。”
厚朴点点头,像是听明白了,说:“如果我没出来呢?你今晚就在这里过夜吗?”
“这个没想过,给你打电话的那时候也不知道是几点。”
“所以说,如果我不出来,你今晚就要在草坪过夜,而且都下雨了,只能站一个晚上。”
“你人真好。”我打趣他。
他有点不好意思起来,说:“也不是担心你没地方睡,我只是觉得那天台风的时候一起坐在窗台聊天还蛮有意思的。而且,从你讲话的口气就可以听出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适当地沉默。他又问:“既然那些东西都说不出口,那你现在想聊什么?”
“你想听什么?”
“你这人……”他又笑了。
过了会儿,我开口问他:“厚朴,假如有一个女生喜欢你,想把身体交给你,但是你不是不喜欢她,只是不能喜欢她,遇到这种情况你会怎么办?”
“为什么不能喜欢?”
“就是不能满足她喜欢你的需求。”
“是因为性无能吗?”
“呃——你可以这么认为,这也可以算是其中一个不能喜欢的原因。”
“这么说,这就是你所遇到的情况?”
“这不是我的情况,你想到哪里去了。你不要问那么多,只要老实回答问题就好了。”我发现在表达问题的过程遇到了另一个更大的问题,那就是如何不暴露身份地用具有可比性的问题去提问。但显然在这一点上我做得不够好,我似乎有把问题越讲越乱的倾向。而且,这个问题自身也是不明确的,我不能肯定阿苏那样做就是喜欢我的表现。但是你总不能这样问厚朴:“一个女生喝醉了,她想把身体交给你,你会拒绝吗?”这是一个关于道德操守的问题,连我自己也知道答案。我困惑的是,当时,她如果脑子里意识到是我而不是她的那个朋友,而她主动地脱去了衣服,也就是说她心里已经慢慢地从她的那个死去的朋友倾向于我了,或者说是在我身上找到了足以延续当初那份遗憾的影子,那我该做出什么样的回应?我并不是不喜欢她,但这有别于爱。我只是不能喜欢她。这样说来,我心里似乎又很明确了,而之所以提出问题,只是想找人倾诉。
“如果说是因为性无能的话,那就不应该拒绝她的爱,我认为爱不是只有通过性来表现的。可以通过生活中点点滴滴来积累,来发泄。”
“那为什么还要区别爱一个人和喜欢一个人是两种含义?”
厚朴对我的问题不解。
我接着说:“如果说缺乏性的吸引,那么完全可以纯粹地理解为那就是源于友谊的纯粹的爱,不能因为性别的不同,就把异性的友谊划分为爱。既然没有性的冲动,再多的好感也只是友谊。这是定义的问题,在回答我的问题之前,你要先搞清这个。”
“那你说什么是爱,什么是喜欢?唯一的区别只是性吗?”
性是区分这二者唯一的界限吗?我问我自己。
见我沉默了,他又说:“我觉得不是这样的,喜欢到了某种程度就会变成爱,爱只是更加深刻的喜欢而已。”
“那是怎样的一种程度?”
“可以忘乎所以的那种程度。”
“那性呢?”我问,在厚朴的心里,性是什么?难道只是作为一个情感赠品所附带的生理功能?
“当然,爱不能排除性所带来的动力,但是那不足以成为爱的防伪标签。”
爱的防伪标签?我忍不住笑了,发自内心地觉得厚朴真是可爱,这个情急之下所用的词远远超过了他的修辞能力。
“而且,你的问题是在性无能的情况下,还能不能爱。”
我觉悟到已经没有任何问下去的必要,因为他的爱情观正是我的困惑本身,我困惑的就是他所说的那种爱成不成立?在现实之中存在吗?只要发自内心地去爱,尽管在□□上缺乏引诱和鼓励,就可以成为爱吗?而且,我怎样都不能让他明白什么叫不能喜欢。到最后,他近乎偏执地把问题归入了在缺乏性的条件下,爱还能不能持续。
“算了,你永远都不会明白的。”我说。
或许是连他自己也觉得他的那套理论是缺乏实际经验的,只可能在漫画中行得通,所以他转头,看外面的雨。
过了会儿,他说:“现在还郁闷吗?”
“好些了。”我又叹了口气。
“你说的那种不能喜欢应该不是指性无能吧。”
“你觉得应该指什么?”
“我怎么知道,是你没把问题讲清楚。”
我看着他,视线从他身上跳到了长廊外的雨夜即景。
两个人约有沉默了一分钟,对话像是由此已经告一段落,正当我想起身叫他一起离开的时候,他转过来若有所思地想要开口问什么。
“走吧,回药铺睡觉去。”我说。他把正要开口问的话又咽回去。我问他刚才想说什么?他说没什么。“你这人怎么这么不爽快,要说什么就说。”“你自己不是也没把话讲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