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狐传说》里落角

2、幻化成人 人妖殊途，

　　千百年间其实很多记忆他都已经模糊了，心中唯有一个执念而已。当圣母问他何苦的时候，他唯有一笑说“不苦”。
　　他跪在圣母殿前已经有整整两百年了，百年间瑶池山上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只有他岿然不动，挺直后背跪在圣母神像前。神像微睁双眼，看着眼前跪在地上的人，仿佛洞察着一切。
　　“银狐，两百年过去了，你可后悔？”圣母像竟缓缓开口说话了，若是让普通凡人看见只怕要大喊神仙显灵了。
　　“小妖不悔，所求依旧如百年前。”跪着的男子神色淡漠而倔强，没有过多的惊讶，好像他曾坚定圣母一定会显灵一样。
　　圣母道：“银狐，你成妖千年，道行不再有进展，实则你无仙缘。当日神君点化你并许你神志和修为，已是逆命而为之。”
　　圣母又说：“狐妖，你是何苦？既无仙缘，如何脱得了妖骨？”
　　男子，或者说狐妖说：“小妖知道，所以小妖求圣母赐去骨刀。”
　　圣母有片刻的安静，她没有想到区区千年修行的狐妖为成仙竟然想用去骨刀剔妖骨，剔骨之痛就是上古神仙也是轻易经受不住的。
　　圣母说：“狐妖，你可曾想过，即使你脱了妖骨，万一还是没有成仙呢？届时你可能万劫不复。”
　　说罢狐妖眼前出现了一副幻像，幻像里一个男子正用着一把银质弯刀一刀深入骨缝。这是一只妖在剔妖骨！只见剔骨之人先咬牙强忍，后终忍不住一声长啸叫了出来。这一刻狐妖脸色惨白，幻像里男子的剔骨之痛竟让他感同身受。疼的他差点晕了过去。不消片刻果然幻像里的那人显回了元尊，原来也是一只狐狸。却又在恢复本尊的眨眼间灰飞烟灭，烟消云散。原来圣母是想告诉他忍受不了剔骨之痛，后果便是灰飞烟灭。片刻狐妖感觉疼痛消失，原来是圣母将幻像彻去了。
　　圣母道：“狐妖，也曾有妖同你一样，只是均未坚持到最后，刚才你感受的不过是一刀之痛，而且痛感不到真正剔骨时的万分之一。你身上有九百九十九块妖骨，也就是要剔九百九十九刀，你可受得？”
　　狐妖答：“小妖愿意一试。”他再不想独自在青玄山千年修行，想着那个上古神君，千年孤独。
　　高高在上的圣母竟然微微叹了一口气，似是不忍，似是无奈。
　　“每年剔出一块，要剔九百九十九年，每一年都要承受一次你刚刚经受的痛苦。剔骨一旦开始便没有办法再停下来，每月朔月还要承受一次万蚁噬骨之痛。”
　　圣母问：“千万年间从没有一个妖能承受如此剔骨之痛。而且还要承受九百九十九年。狐妖，你可想好？
　　狐妖神色坚定，他答：“小妖谢圣母成全。”
　　圣母不再说话，神像又恢复了原先的样子，而跪着的狐妖眼前却出现了刚刚在幻像里见到的那把银质弯刀——去骨刀。狐妖冲着圣母神像行了一个跪拜之礼，然后起身拿刀便下了这瑶池山。
　　行至山下，狐妖忽然想起，千年前他第一次下青玄山往西寻找瑶池山的情景。那时的他还只有百年的修为，听闻圣母千秋，他也想见识一番。那还是狐妖第一次出青玄山。他本只是青玄山上一只混沌未开的银狐，得神君点化开了灵智，才得修行。其实下山也是存了心思想再见见神君。百年已过，神君，你可还记得青玄山上那只被你点化的银狐？只是百年间，狐妖懒散，修为没有精进多少，竟还不能幻化人形。
　　青玄山是灵山，风景自然是美，只是再美看了几千年也厌倦了。下山后的狐妖，看着山下五彩缤纷的景致一时也忘了形。
　　“唔——”狐妖郁闷了，想自己到底也是得神君亲自点化才成妖的，怎么就一个不慎落入了猎妖人的陷阱了呢？还是这最低端的陷阱——捆妖索。都怪刚刚那只彩蝶，若不是为了追赶它他岂会没注意到这陷阱。现在倒好，他落入陷阱了，那彩蝶倒是围着它转一圈然后拍拍翅膀飞走了！
　　“哼，你这银狐，百年来竟没有一丝长进。”
　　狐妖抬头，见到的竟是墨色的衣袍、墨色的头发、墨色的眼眸，不喜不悲，亦如百年前经他点化时初见。那个九玄天上的上古神君。
　　“唔——”狐妖眼巴巴的看着神君，嘴里呜咽着，像讨好又像求饶。
　　“罢了，也是因果。”
　　神君一挥手，一道白光自眉间进入了狐妖身体，狐妖神志顿显清明，原先压在心间一直突破不了的屏障没了，狐妖心念稍动便幻化成了人形。再看神君已不见了踪影，平白多了一千年的道行，狐妖冲着神君消失的方向跪拜一番，然后轻松出了陷阱。
　　神君救下狐妖便同圣母一起继续西行了。
　　“它本只是一只小小银狐，何故你多次点拨？”瑶池圣母如此问神君。
　　“一切皆有因果”神君回答道。
　　“它平白受你千年道行恩惠，只怕日后代价不小。”圣母叹息着摇了摇头，并接着说道：
　　“当日青玄山你许它灵智已是结因，它无仙缘再修炼也还是妖。与它而言，一成妖此生便永无机会脱妖骨了。若它还是一只畜生，天道轮回下一世它是能做人的。此番境遇与它竟不知究竟是福还是难。”
　　“它是我下一个千年要应的劫。”神君墨色的眸子看不出悲喜，波澜不惊。
　　而这边出了陷阱的狐妖看着自己有了像人一样的手脚，顿时又高兴的手舞足蹈了起来，原来两条腿走路是这种感觉！他来回走了两圈，心中满是新奇，然后看着自己人类光裸的身子又想到了什么，他手指虚空一挥，一身白色的衣袍便穿在了身上。
　　“哈哈哈”狐妖摸摸衣袖像个刚穿上新衣的孩子，开心的笑了起来。
　　“哼！”果然狐妖小气，看着刚刚困住自己的陷阱一个生气就将它毁了，也不想陷阱的主人如果看到自己猎妖用的捆妖索就这样给毁了该是有多肉疼。
　　毁了猎妖人的陷阱之后，狐妖还不解恨，寻遍满山将山林间猎妖人布下的5个陷阱全部摧毁掉了，他想象着猎妖人见到自己精心布置的陷阱全毁了一定会捶胸顿足的，想到此狐妖更高兴了。那神态竟像个给大人捣乱的孩子。
　　毁完陷阱狐妖高高兴兴的往山下村庄走去，人类的村子一直是狐妖心心念念的地方，以前他无法幻化人形，所以从不敢去，今天终于可以大摇大摆的去了。
　　谁知刚到村口就见到一群小孩子在围着另一个孩子殴打。
　　“小杂种，让你偷我的东西。”一个衣着较好的男孩子，边用脚踢着地上蜷缩着的另一个孩子，一边嘴里还喋喋不休的辱骂着。
　　“就是，小杂种，以后看见我们离远一点。”另一个孩子骂道。
　　“小王八蛋——”
　　“小杂种——”
　　“小偷——”
　　各种辱骂和殴打，看的狐妖眼皮一阵发跳。
　　“喂，你们怎么这么多欺负一个？”狐妖上前拉开了殴打人的那群孩子，并将地上被拳打脚踢的孩子拉了起来。
　　“嘶——”狐妖碰到那孩子的胳膊，那孩子嘶了一声，看来被打的不轻。
　　“你是谁啊，不要多管闲事！”那个打人的衣着较好的男孩看着狐妖语气不善。
　　“哎呦，我还就是闲着没事，正想找点事管管呢。”狐妖笑了起来，眉眼上挑。
　　“他是小偷，偷我们东西！”一个孩子指着狐妖身旁刚刚被打的孩子说道。
　　“我没有！”被打的孩子，咬着嘴唇，强忍着眼眶里的眼泪，梗着脖子倔强的喊了一句。
　　狐妖摸了摸这个孩子的头，心中有了计量，对着那群打人的孩子眨了眨眼，那群打人的孩子像是突然受了什么惊吓，啊的一声大叫，一个接着一个抱着头跑了。
　　留下的被打的小孩，他扯了扯狐妖白色的衣角，对狐妖说：“谢谢哥哥。”
　　“哈哈哈”狐妖笑的更欢了。
　　“哥哥，你长得真漂亮。哥哥你是神仙吗？”
　　“长得漂亮？神仙？”狐妖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里想着本妖虽不是神仙但可是得上古神君亲自点化的，自然俊美。心中一阵得意。
　　“哥哥我是半仙！”狐妖又自鸣得意的说道。
　　“哦，我知道了，哥哥是修仙的仙人。”楠栀拍着手以为自己说对了，狐妖听他说修仙的仙人一愣，笑了，没有再说什么。
　　“哥哥我叫楠栀，哥哥你叫什么？”这个叫楠栀的小孩看着眼前宛若天人的哥哥，却红了脸。
　　此时狐妖眼前仿佛却浮现了那个墨色衣袍、墨色眼眸、墨色发丝的上古神君，狐妖心念微动。
　　“墨白。”见这个叫楠栀的小孩微愣，狐妖又补充了一句“我说我叫墨白。”敛起了笑意，狐妖心中竟起了一丝怅惋。
　　狐妖幻化成人心里却多了一份执念，这份执念不知所起，却已然生根。他给自己起了一个名字——墨白。
　　“墨白哥哥，你好厉害啊，你只是朝他们看了一眼，他们就吓跑掉了。”楠栀满眼崇拜的看着墨白。
　　“墨白哥哥，谢谢你。我以后也一定要成为墨白哥哥这样的人，让所有人都不敢欺负我！”
　　“哈哈哈哈——”狐妖笑的开心，想着人类的小孩还真是有意思。
　　人间茶馆，倒是热闹非常，已化身成人的墨白坐在茶馆最好的雅座里，悠闲的喝着茶看着楼下舞台上叽叽呀呀的唱着戏曲。在青玄山做狐狸时他就是个享受的主，如今能化人形，自然把人间能享乐的都享受了个遍。这两天墨白去了皇城里最好的酒楼；还逛了皇城最大的妓院——迎春院；这不今天又在这著名的茶楼里听戏吃茶了。
　　“呸呸呸”刚喝下一口茶，墨白就吐了出来。“这哪里好喝了？”想着人类的口味还真是奇怪。
　　台上戏文里唱着一段段或风花雪月或怪力乱神的东西，起初墨白没有仔细听，听到后面却愣住了。戏里唱的是一个进京赶考的书生，路过一座荒山时遇到了一个幻化成人的狐狸精，狐狸精对书生百般体贴，得知书生要赶考，给书生自足盘缠，并一路跟随帮助书生打点日常起居。后来书生高中状元，却无意间得知一直陪伴自己的美人竟然是狐狸精，吓得书生落荒而逃。书生怕狐狸精再来纠缠他便同丞相女儿定了亲，丞相府也答应书生替他请皇城全国最有名的道人来抓住这只狐狸精。状元郎娶亲，娶的还是当朝丞相的女儿，一时间热闹非凡。洞房花烛夜当晚，狐狸精来找书生，想问问书生为什么，却被书生找来的道士打的魂飞魄散。魂飞魄散前狐狸精还是执着的问书生为什么，书生只答“人妖殊途”。
　　戏文看到这里墨白原先脸上的笑意凝固住了，嘴里念叨着最后书生说的四个字——
　　“人妖殊途，人妖殊途，人妖殊途”
　　墨白心里打了个冷颤，忽然间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在桌上扔下一片金叶子，便失魂落魄的除了茶楼。
　　人妖殊途，那神与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