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记》悦兮

4、三

　　４、自从知道了银杏的故事后，我时常看着那石狮子发愣。你这般的牵挂不舍，这般的愧疚不甘，这般的深情厚意，却又这般的霸道专横。你想着他、你念着他、你守着他、你看着他、都抵不过你伤了他！你求了这一世的相见，他却求一个不见。你守着他的本体，想着就算一世无缘，也能在他返本回元的时候见上一面。你真真的算无遗漏！看着那憨态可掬的狮子我忍不住轻轻地笑了，哪里还有半点魔头的样子，倒像个要不到糖吃的孩子一般，天真、贪婪、狡猾、直接。我向他伸出手，隔空抚摸他头上的小卷毛，他没有知觉，还是直愣愣的望着银杏树。
　　槐哥很不高兴我把大把时间花在那个毫无生气的小狮子身上，恨铁不成钢的指着我：“你也不想想，自己都多大了！看看周围，比你小好几圈的后辈们都比你强！你不爱说话就算了，反正我们是世人眼中的哑木头，可你好歹也长进一点，练出个模样给大家瞧瞧啊！你到现在还不能化出人形吧？你从来没有使过法力吧？至少，你也开个花给大家看看啊！你到底是个什么品种啊……”
　　我默然。
　　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品种，很久以前，大家为了这个话题专门开辟了一场讨论会。七嘴八舌的闹了很久。我想我是一棵桃树，记得当时投票率蛮高的，我也挺高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文人骚客都在纷纷歌颂这是一种多么美丽的植物。可是大家翘首盼了这么多年，我也没有拿出一点证据来证明自己是棵桃树，更没有妖娆过。于是第二种结论出场，我是一棵铁树！千年才开花的铁树！我们没见过铁树，也不知道铁树是什么样子，既然大家都觉得我应该是开花千年不遇的铁树，我也拿不出证明说自己不是，所以，我又做了很长时间的铁树。后来发生了一件事，大家又集体觉得我应该是一棵松树，虽然据鹦哥说我的外形和松树一点都沾不上边，但是，这次有了很强有力的证明。

　　５、事情是这样的：还记得前面的那只毛茸茸的小狐狸吗？他叫小红帽。你别急着喷，人家的名字可是有来头的。他刚出生的时候头顶上就有一片红毛，像顶小帽子扣在脑门上。瞧，人家叫小红帽实至名归吧？可谁知到，春天一过，他换毛了，全身的胎毛退下，竟然变得通体红毛，于是那帽子找不着了，名字也变味儿成了小红毛。啊，不过在这个故事里，他的名字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当初大家伙集体嘲笑他异想天开把宫里的贵妃娘娘硬掰成自己太奶奶，他发誓赌咒的要想办法洗雪冤屈耻辱。还真被他撞到了一个厉害人物。这个人的名字叫做云中子，是终南山的一个得道神仙。那时小红毛正在一边找吃的一边想着怎么平反昭雪，一时鬼迷心窍把人家神仙当作点心的扑了上去，差点把自己小命玩完。幸亏他机灵，眼珠子一转，翻身抱住人家神仙哥哥的大腿大喊冤枉。说自己因为分心思考重要的人生哲学才冒犯了神威。诸如此类云云。
　　云中子听他的“人生哲学”竟然是“美女与野兽是否可以是矛盾共存体”之后，掐指一算，算出那苏美人还真是千年狐狸精，于是本着出家人慈悲为怀，方便为门的主体思想，准备进宫除妖。这才带着金霞童儿来到林中，欲寻一老枯松枝，削成一把木剑，去除妖邪。
　　金霞童子当时还有疑问，问怎么不用照妖宝剑，斩断妖邪，永绝祸根？那云中子却是个牛人，笑道：“千年老狐，岂足当吾宝剑！只此足矣！”光他这一番话，就叫林中众位抖成一片，魂飞天外。大仙！千年狐狸精不足当你一把枯枝木剑！我们这等花精树妖岂不是你吹口气就没了！
　　那云中子信步走进林中，一时间大家各自心中一紧，忙忙收起灵气，显出本相，只盼躲过这一劫。云中子把目光从左至右的慢慢看了一遍，被他目光扫过的花精树妖全都不由自主的打起颤来。
　　云中子呵呵一笑，说道：“众位不必惊慌，今贫道此来只是为了求一老枯松枝压制狐妖，并不与各位为难。且此林中气息清净微有道气纵横，一望便知各位都是本分的清修者，大道广开方便之门，希望各位努力修炼，持道以正，终有飞升之日。到时把臂言欢，贫道不胜之喜。”
　　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相顾四望，最后都统一看着槐哥。槐哥咳嗽一声，万分扭捏的开口：“大仙体察我等小妖真情，难表感激，只是我辈在此清修多年，不曾看见有一棵松树，只怕要让大仙失望了。”
　　云中子道：“无妨，在他处寻来即是，只是我爱这林中清雅，待我看上一回。”于是在林中四处漫步。
　　林到尽头，云中子突然眼前一亮，疾步上前，在银杏面前停下，正好隔断我投向石狮子的视线。于是云中子打量银杏，我只好观察他了。
　　这倒真是个清俊的神仙，头带青纱一字巾，脑后两带飘双叶，额前三点按三光，脑后双圈分日月。道袍翡翠按阴阳，腰下双绦王母结。脚登一对踏云鞋，夜晚闲行星斗怯。上山虎伏地埃尘，下海蛟龙行跪接。面如傅粉一般同，脣似丹硃一点血。
　　真是个好看的人，我心中暗暗赞了一声。
　　就见他对着银杏叹了一声，转头看见了石狮子，却哼了一声，我心里立刻把对他的一点好感抹得干干净净。哼什么？神气什么？不就是神仙么？就可以这么看不起人？
　　似乎感觉到我对他的腹诽，云中子转过身来看见了我，立刻变了惊愕的眼神：“你怎么……”
　　我讨厌他的眼神，为什么每一个人都自以为是，装出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却把嘴闭得死死的，说什么“天机不可泄露”！看见他们那了然的眼神，惊奇、感叹、惋惜、不解、悲伤、高兴、莫名……我只有深深的厌恶。我就像个傻子一样，你们什么都知道却不说！
　　于是我皱起眉头：“大仙有何指教？”久不开口，声音干涩嘶哑，似流沙刮过金盘。
　　“无他，只是没想到这小小一个林子却是藏珠匣宝啊！”云中子很快就收拾起神色，变得平静如常：“对了，既然看到你，可否借贫道一根枯枝用来降妖？这也是功德一件。”
　　“你不是要松枝吗？”我记得我是铁树，却没有听过铁树可以降妖的。
　　“你也一样。”云中子微微一笑。
　　“难道我是松树？”我一边递出几根掉落的头发，一边问。其实……我还是很想知道自己身份的。
　　“你难道不知道自己是……”云中子错愕了一下，一阵风吹来，我的头发哗哗的飞舞着，没听清楚后面的话。
　　“我要是知道，就不问你了。”我小声的嘀咕：“拿去啦！”
　　云中子深深的看了我一眼，接过头发……不，现在应该叫松枝，欲言又止。
　　又来了！又是这种表情！我扭过头去看小狮子，他依然看着那个永恒的地方。
　　云中子随我的目光看过去：“你还是少看那个东西的好。”
　　那个东西！哪个东西？我火冒三丈！别以为你是大仙我就不敢打你！在你的眼里，除了神仙，其他的都不是东西吧！
　　“我是为你好。”云中子缓缓的说：“不要老是望着别人，偶尔回回头，说不定有人在望着你呢。珍惜身边的一切吧！”
　　我回头望了一圈，大家都在各做各的事，只有云中子面对着我，我突然起了戏他之心：“大仙是指自己吗？”
　　云中子冷冷一笑：“哼，无缘对面不相识！纵然是面对千万年，他不肯正视你，你便是求上十世又如何！俱是一群痴儿！”言毕拂袖而去。
　　小气的神仙……这样就生气了，哼！谁叫你自以为是，又骂我的小狮子！
　　林中诸位何曾见过神仙发脾气，吓得缩成一团，柳姑娘抖抖的翘着个兰花指指着我：“你……你把大仙惹生气了……他……他会不会把我们统统砍光啊？”
　　“若是连不迁怒都做不到，我看他也白做了几千年神仙！”你生气？我还生气呢！
　　“好了好了，应该没事了，大仙不是离开了吗？”槐哥又出来做和事佬，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然后难得严肃的说：“原来，你是松树！”

　　我对不起云中子道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