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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暗听 ...

  •   陆家老宅不在城内,而是在离城二里路的大兴村。据说陆家老祖宗乃是江南士族,不过百年前遭遇几十年不遇的特大洪灾,被迫从原籍迁往京都,又因当时京都闹时疫,不得不在大兴村先安家落户。这一落,不想陆家不仅很快从洪灾打击中恢复过来,且族中子弟多有科举入仕者,陆家老祖宗因而认定此地兴旺陆家,便把老宅的地址定在大兴村。后陆家随本朝太祖起事,获封英国公,至今已延续三代。而老宅的地位,因此事,越发坚固,陆家几代故去之人,牌位皆设于此。

      每年英国公忌辰,陆榕皆会请来大香山广济寺的和尚来此做足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陆衡对和尚印象不好,每年做法事时他都不愿在场,今年也是踩着法事要结束的头一日来到老宅。

      因第二日便是英国公忌辰,陆衡需提前沐浴斋戒。常九一到便赶着吩咐手下准备浴桶热水,才命小子们从灶上提来热水倒入浴桶,便见常十蹑足进来,压低声音报道:“二爷,夫人着人去请苦慈大师了。”

      陆衡神色凝重,微微点头,示意常八跟着,常九留下,便抬脚出门。

      常九傻眼,急忙朝常八挤眼。常八恨铁不成钢的瞅着他,悄悄指指浴桶,又虚指东面陆夫人的院子,最后朝陆衡的背影一努嘴巴。

      常九秒懂。

      不管二爷去哪,他这头照旧做出二爷仍旧在沐浴的假象便是!

      陆衡踩着夜色,一个人悄无声息藏在陆夫人会客的厅堂内。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去请苦慈大师的胡妈妈带着苦慈大师来到厅堂,接着,陆夫人便随后而至。

      “辛苦大师跑这一趟。”

      这是陆夫人轻柔低哑的嗓音。

      “夫人客气。”

      苦慈大师音色平和,不卑不亢。

      陆夫人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淡青色衣裙,外罩深紫斗篷,手拿一小巧银质手炉,施施然坐在主位。

      “胡妈妈,再给大师添一盆炭火。”陆夫人吩咐完,接着道:“这会儿请大师过来,实在不得已。”

      苦慈捻着串珠,仍旧是不咸不淡的嗓音:“夫人有何为难之处,贫僧若能帮得上,尽管讲来。”

      陆夫人拿眼瞟一下胡妈妈,胡妈妈挥手示意厅内伺候的丫鬟都下去,又掩好门窗,这才重新站到陆夫人身后。

      “大师,不是信女要质疑大师的能力,而是近来心绪不宁,总噩梦缠身,又与小儿母子关系冷淡,因此特找大师来确认一下。”讲到这,陆夫人抿抿唇,接着道:“消去的记忆,真的不会再恢复吗?”

      苦慈微微叹口气,道:“夫人,贫僧早已说明,贫僧不是佛祖,并无神力。能消去旁人记忆,也只是贫僧苦练的一项技能,效果如何,真的不敢保证。”

      “可是,之前的七年,小儿从未有过任何异样,记忆也没有任何复苏的迹象。”

      陆夫人无意识的转转手炉,满脸期望的看着苦慈。

      “只是,打从前段时日小儿见到那人后,信女便发觉小儿似乎记起了什么。大师,你说小儿会不会日后全部记起被遗忘的记忆?”

      躲在暗处的陆衡听到此处,嘴角慢慢绷起。

      “若是记忆有所松动,全部记起也只不过是时日长短的问题。”

      苦慈大师这么一说,陆夫人本还抱有期望的面色一下子暗淡下来,眉眼拢起一股轻愁,使得本丽质无双的面容,越发显得楚楚动人。

      苦慈目光一闪,阖起双目,心底默念几句阿弥陀佛,之后才睁开眼,开口劝解:“夫人,贫僧的能力也只是压制,并不是完全抹消。既然贵府少爷已然记起,夫人不妨早做打算,毕竟是亲母子,开诚布公,也不失一件好事。”

      陆夫人微蹙眉心,轻轻叹气:“大师有所不知,我那小儿脾性极为倔强,又极有主意,这事他不知还好,若是晓得,定不会与我干休。”

      陆横已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便不打算再留下去,刚悄悄起身,便听那头陆夫人迟疑着问道:“大师,若是引得小儿记忆复苏的那人就此消失,那小儿的记忆是否能保持原状?”

      陆横眉眼倏地冷厉。

      苦慈念一声佛,肯定道:“夫人,贫僧不知。不过既然贵府少爷记忆松动,贫僧建议不要再给予刺激,否则引发记忆错乱,后果不堪设想。”

      “那,若是再压制一次呢?”

      苦慈苦笑一声:“夫人,贫僧能力有限,且这样有损阴德之事贫僧可一不可二,还望夫人谅解。”

      陆夫人轻轻点头,神色恳切道:“是信女为难大师了。既如此,便听天由命吧,只希望大师能保守秘密,不要对外泄露。”

      听苦慈保证后离开,陆横紧攥的手掌才似有所察觉般慢慢松开。

      陆夫人带着胡妈妈离开,只听胡妈妈苦口婆心劝陆夫人早日与陆横说开,本就是为二爷着想的事,没必要闹得母子生分。陆横隐在暗处,只听陆夫人微微冷然的嗓音响起:“你还不了解你的二爷?那就是个倔驴子,又冷心冷肺,若是晓得我不但对他的记忆做了手脚,还派人动了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说不得立时便要与我这个为娘的翻脸!”

      沉默几息后,陆夫人带着冷意的声音再次响起:“但愿那人不要想起一切,保持现状,既对他好,也是为云鹤好。”

      陆横冷着脸,默默听着,听陆夫人最后低喃一句:“真不知这难弄的脾性,到底像了哪个!”

      陆横嘴角轻轻勾起一抹稍纵即逝的冷笑。

      *

      大年一过,外面虽仍天寒地冻,不过风吹起来却没有腊月间寒冷刺骨。待正月十五再一过,明显便觉得天气开始回暖,白日里气温最高时,京城各处屋檐下的冰凌都开始悄悄融化,路面各处的积雪也渐渐消融。

      城内各处店铺重新开张营业,茶馆酒楼、水粉钗環、米布杂货、笔墨纸砚,各式铺子的幌子挂满一条又一条街道。

      孟燕行举步上到太白楼二楼雅室,果然瞧见一身石青色长袍,头戴白玉冠的陆横正坐在里边。

      陌生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你说有好戏瞧?”

      陆横早前递帖子给他,邀他今日午时来太白楼瞧好戏。孟燕行兴冲冲坐下,一脸雀跃。

      陆横抬眼打量孟燕行,只见他穿着青色夹袄,头戴米色方巾,脚蹬短靴,身姿修长,神采奕奕,仿若暮冬里一株盈翠挺拔的青松,叫人望着便心头舒畅。

      喉结微微动了动,陆横不着痕迹的收回目光,伸手给他倒一杯六安瓜片,道:“别急,先喝杯茶润润喉。”

      孟燕行端起茶杯端详片刻,一饮而尽,咂摸下嘴巴,道:“不怕你笑话,我对喝茶没什么讲究,也喝不出好坏来,除非是些茶沫茶梗,否则再好的茶到我嘴里,都无甚差别。”

      陆横轻笑一下,举起茶盏,轻呷一口,之后把两人的茶盏挪到一处,看着孟燕行慢慢道:“品茶与品人其实也有相通之处,有些人打一照面便觉道不同不相为谋,就如茶沫茶梗,一眼便能分辨好坏。而有些人不过相交几日,便可引为知己好友。这类人就好比上等茶,喝起来自有股不同于俗的清香。可还有一类人,你得需要天长日久的相处了解,才能慢慢品出他与旁人不同的好来,而一旦察觉出这种好,便再难舍弃,就如茶之极品,饮过后,其他皆为浮云。”

      明明是在谈论茶道,可被陆横这么盯着讲解,孟燕行总觉得面皮有发烫的迹象。

      掩饰着端起茶盏猛喝一大口,孟燕行刚放下,便瞧见陆横神色怪异的瞧瞧他,又低头瞧瞧他手上还未放开的茶盏。

      怎,怎么了?

      孟燕行茫然的低头一瞧,登时面红耳赤,尴尬的无以复加。

      神呀,玉皇大帝观音菩萨!

      他特么的居然拿错了茶盏!

      刚刚豪爽大喝的,是陆横的!陆横的!陆横的!

      “手误手误。”

      顶着满脸的尴尬,孟燕行急忙给陆横重新换了个,末了讨好的为他重新续好茶,只盼陆横赶紧把这丢人一幕快快忘掉。

      陆横把玩着新茶盏,淡淡道:“不过一时失误而已,再者大家都是男人,常常同饮一坛酒,同吃一碟菜,区区茶盏,又算得了什么?”说着,转首对着孟燕行,盯着他双眼,道:“燕行何必这般在意?”

      呵,呵呵,不在意不在意。

      可惜再多心理暗示,也阻止不了孟燕行自个心虚!偷觑一眼陆横,孟燕行暗道:若是叫陆横晓得自个常常觊觎他的美颜,不知道会不会被打成猪头哦!

      正心虚,太白楼掌柜的躬身进来,先是对陆衡道:“爷,那头开始了。”接着转身对着孟燕行拱手弯腰,赔笑道:“上次孟爷过来,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孟爷大人大量,别跟小的一般见识,那竹叶青,小的还好好的给孟爷留着呢,孟爷可千万赏个脸。”

      孟燕行稍一琢磨,便明白这太白楼掌柜,八成是陆衡的人。

      “掌柜客气,既如此,那我就厚颜收下,劳掌柜破费。”

      掌柜一听孟燕行答应收下,提着的心登时稍稍放下,喜笑颜开的一迭声答应,又偷眼瞧陆衡,见他面上并无异色,这才彻底放下心,慢慢退了出去。

      “虽不如醉留仙,不过三十年的竹叶青,也算佳品,你既爱这一口,就留下慢慢喝吧。”

      孟燕行笑得很荡漾,忍不住拍了下陆衡肩膀,道:“好兄弟!醉留仙也就尝个鲜,还是这个细水长流,甚好甚好!”

      陆衡轻轻一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暗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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