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生》明プ夷

5、第 5 章 俞南放眼望

　　俞南放眼望了望，没有见到他爷爷的影子，便站门口等了会儿，等得无聊了，一时兴起，竟爬起了那圮断垣来，踮着脚张了两臂，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起来，从这一端走到那一端又从那一端走到这一端，仿佛是走着钢丝。走了两圈兴致便淡了，于是顺势坐在了墙上，瞧瞧远处，荡漾着双脚。这般过了些时候，还是不见老爷子身影，俞南等得不耐烦了，寻思着还是去找找，忽而自嘲道：“我倒忘了，肯定在那里！”
　　衣服还是搁在门上，反正附近也没什么人，料来不会被人拿去，他也是图省事，一跃而下便向着张湖奔去。果然老爷子在那里，一张小凳，一根竹竿，一柳一人一平静水，宛然一幅水墨画，简简单单几笔，不染尘世。老爷子坐在柳下，会神一处，紧盯着水面；俞南站在后面瞧着，也不去打扰他，静静欣赏起来。湖边正巧有这样一株垂柳，才刚抽了青，新鲜的黄绿色披发直下，树皮却生着皱，黑乎乎的不大好看，也不知当初是谁插了这样一枝，别处倒没有，湖堤上只是青草。
　　老爷子钓了许久才钓上一尾，一甩钩忽而瞥见了俞南，很有点意外，然而只是淡淡地问了句“什么时候来的？”，也没打算听俞南回答，便继续钓起鱼来。俞南便过去坐他旁边，也盯着鱼瞟看，过了会儿问他爷爷道：“还有竿子么？”老爷子回道：“有一枝，在屋里，要不要去拿？”俞南笑道：“不用了，好麻烦的。过会回去了，下午再来吧。”
　　两人静坐在那里，等了些时候才又钓上一条来，也许因为湖太大，鱼都分散了。天色忽而一变，太阳隐没了，不一时就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越下越大，“大珠小珠落玉盘”似的，两人拾了东西赶忙往回跑。到家时衣裳已近半湿，俞南心里却咯咯笑道：“还好没带着毛衣，要是将毛衣淋湿了那还得了！可见人懒一下也不定是坏事。”老爷子拿衣服来给他换了，自己也换了一件，便去做午餐了。
　　俞南穿他爷爷的外套，灰蓝色的，略略偏大，筒子似的笼他一身，手还在空袖筒里摆着，很有些滑稽。俞南笑道：“这鬼天气，说变就变，又不是夏天，还跑起暴来！”自己淋了场雨，通体被洗了洗，仿佛倒洗去了一身的积郁，心情一下明朗起来，自言自语的说笑着。他搬了板凳坐在门口，支颐睥睨；雨还在下着，顺着瓦槽从屋顶流下来，缀成一幕水帘，一点一滴嘀哒到地上，正中檐下的小水窝。俞南怔怔地瞧着那水窝，看雨一滴一滴落下，溅起一层一层小水花，也不知想着什么。
　　老爷子做好了饭，同他吃过后，天倒又晴了，还是一样的太阳，只是它不经意间打了个盹。两人便又去湖边钓起鱼来。老爷子问道：“去你三爹家了么？”俞南道：“没有。懒得去，就在这里玩几天吧！”老爷子便不再说话了，他是因为本来话就不多；俞南当然也不说话，他是不愿多说：两人都平心静气地钓着鱼。
　　这般过了两天，每日里蹲坐湖边，垂一弯细竿，心无旁骛，悠闲自得。这天薄暮，俞叔云——俞南三爹——倒来了，是过来找老爷子借点钱的，他见了俞南诧异道：“咦，你怎么在这里？你妈在找你呢！”俞南并不理他，他一向就不喜欢这个三爹，俗气死了。叔云道：“给你妈打个电话吧！”说着就打起手机来，跟伯云说了俞南在这里。俞南狠狠瞪了他一眼，不去接电话，往房里去了。
　　其实是俞南到老爷子这里来的那天，小蚕就给叔云打过电话，让他帮忙瞧瞧俞南是不是来了他们这里，他当时也没去瞧就回说没来。小蚕自然就信了。叔云同老爷子的屋子并不算太远，走十几分钟就到了，然而他一般是不过去的，因为同老爷子关系不好，不愿同他见面。老爷子又性喜清静，叔云不常来他倒格外喜欢，当然也是因为叔云来了就会借钱，老爷子又总熬不过，过后却又失悔起来。
　　叔云同老爷子交涉过后，拿了钱问了几句俞南的事，也不过是敷衍敷衍，一会儿就走了，对于小蚕也算有个交待了。
　　第二天一早小蚕便来了，伯云却没来，他还要上班。小蚕一脸憔悴，眼睛有点发肿，仿佛哭过，俞南看着有些不好意思，也没有任何反抗，顺从地跟她走了。小蚕不说话，生了气；可是终究按捺不住，“你……真是气死人了。”俞南默不作声，任她说去，心里已经满是歉意。小蚕发了会牢骚，忽然担心起来，晚上又不得安宁了，便向俞南嘱咐道：“待会你爸爸发脾气，就忍着点，不要跟他吵，让他发发脾气就好了。听到没？”俞南咬着唇点点头。
　　两人到镇上搭车往回赶，不一时便有到市里的车。
　　小蚕问道：“这几天都在爷爷这里？”
　　俞南点点头，“嗯”了一声。小蚕又埋怨道：“你要去爷爷家玩也要说一声呀！怎么一声不吭就跑了，害我好找！”
　　俞南心里道：“我跟你们说了，你们会让我去么？真是好笑。”可是他并不说话，低着头，仿佛很无聊的样子，左手五指揸着，右手过来握住了食指，或拽或抹的，从食指到小指又从食指到小指；他只是重复着，不赞一声。
　　小蚕接着说道：“下次再要出去记得要说一声……我知道你的想法，总是不愿意去学校，但是不管怎么说课还是要上的，不读书怎么行！你就算是为了我，为我读的，行不行？”
　　俞南不搭话，侧着头看窗外，隔着一层翠微色玻璃，模模糊糊的几条绿绸子一瞬一瞬，流了几缕光，也还是带子般的几笔绿。无论如何是算得上好景致的，他只管欣赏着，心里笑道：“我为你读？我又为什么要为你读呢？”
　　小蚕看了看他，见他没有要理会的意思也就讪讪地不好再说下去了。可是不一时又开始抱怨着了，“真是叫人操心！养你这么大也不知图什么，这会子连理都不理一下，真是叫人寒心。也不想当时是怎么个情形，半夜三更的，还不见你回来，急得跟什么似的，赶紧就去学校找，问你们老师，也说没见到你，操的什么瞎心！”
　　俞南一惊，叫道：“你到学校闹过？你怎么可以去学校说！学校里知道了那还得了！”也不知道学校会拿他怎么处理，他心下悸悸然的，况且现在又是众矢之的，想来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俞南一叫，车上众人便侧目过来，小蚕见他们盯着这边，不好意思了，向俞南道：“小点声——怎么不能到学校找你？谁让你瞎跑的！”
　　俞南想了想，也怪不得她，算是自作自受吧，沉默了会儿自言道：“不管它了，学校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也是有些自暴自弃的想法，反正现在在学校已难安身立命了，并且打定了主意要转校的。
　　这一晚难免要同伯云吵架，俞南果真忍耐着，一句话也不说，低着头看着地板。伯云见他仿佛很惭愧的样子，数落了几句也就罢了，免得又大闹起来。末了便自干自的事起来，伯云同小蚕看电视，俞南却待在自己房里，发了会呆也就睡下了。
　　次日去学校上课，俞南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批评了一顿，学校里还没发作，要等到周一升旗仪式，借这时候作出处理，当然，在周一处理肯定就是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