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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沁 ...

  •   二
      冬天快要结束的时候,紫苜蓿就开满了山野,这是宋国独有的花,而且开得特别早。
      这花谈不上多美丽,但清秀,而且据说象征着幸运,所以很受国人喜爱。
      渝生也很喜欢它,他记得自己小时候,经常会采很多紫苜蓿回来种在老师的花盆里,种在那些奇形怪状的盆景旁边,但每每过不了几天就枯萎了,野生娇嫩的生命似乎比那些苍虬的盆栽要脆弱的多。
      没有人告诉过渝生,采来无根的花,是注定不可能存活的,直到很多年后,他才自己弄明白。
      也没有人告诉过渝生,他为什么无父无母,自从记事起,他就和老师生活在一起,虽然老师从不教他栽花种树,但教会了他起居生活、认字读书,还传授他占星推演的技艺,把他培养成了宋国占星馆的大弟子,再过半个月,渝生行过成人冠礼后,就会正式成为一名占星师。
      所以渝生非常崇敬老师,宛若对待父亲,当然他并不知道父母之爱是怎样的。

      对于宋国这样一个偏安一隅的小国,君王也无大志,民间注重礼教,大到皇家君权世袭罔替,小到寻常百姓婚丧嫁娶,一切都是按部就班。
      渝生每天读书、习字,一边边推演艰涩难懂的星象。
      老师每天授课、栽花,夕阳西下时已喝的昏昏欲睡。
      日子仿若平淡的流水一般,缓缓流淌,波澜不惊。
      可是最近,渝生却发现老师一直愁眉不展、唉声叹气,甚至连每顿必喝的酒也停了,每天晚上老师房里都亮着灯,直到凌晨。

      “是因为两个月后要举行的国运推演么?”小沁问渝生。
      渝生摆弄着苜蓿花,半晌没有吭声。
      “问你话呢,呆子!”小沁拿一束花敲打在渝生的额头,花瓣落了一地。
      “不知道。”渝生心里想,按理说,一年一度的国运推演虽然隆重,却不过是一场为粉饰太平而搞的“表演”,推演的结果无非是些“国运昌隆、国泰民安”之类的话,老师都主持了这么多年了,从未见他为此担忧,可除此之外,实在没有别的什么事情了。
      “或许是老师看上哪个女子了?想娶回来给你做师娘,所以犯了相思病?”小沁调皮的笑道,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啊?”渝生愣了一下,答不上话。
      “唉,呆子就是呆子,开个玩笑都不会接。”小沁把花扔在地上,站起来坐到一旁的秋千架上,两条雪白的小腿在渝生眼前晃来晃去。
      “小沁,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啊?”渝生忽然喃喃的说。
      “啊?怎么说这个话。”小沁似乎被吓了一跳,“你是在担心你的老师吗?”
      渝生摇摇头站起来,他已经十七岁了,长得高高瘦瘦的,脸庞有点苍白,显得很秀气,但神态却很老成:“我的意思是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除了占星什么都不懂,还不如你们女子会女红织绣。”
      “咯咯…”小沁捂住嘴笑起来,“真是个书呆子,你可是占星馆的大弟子哎,你们占星馆大门上的对联写的什么来着?嗯…乾坤斡旋尽在眼、国运荣辱可详参,乖乖,怎么反倒不如我们小丫头织绣了?”
      渝生听着小沁的娇笑巧语,苦笑着说:“世人哪里知道,我告诉你吧,我从小和师傅学了十几年占星,占星术不过是个把戏罢了!”
      “你说什么啊?”小沁呆住了。
      要知道在当时的中原大地占卜盛行,其中占星被认为是最高等级的占卜术,上到大周下到很多诸侯国都专门修建占星馆供养占星师,尤其是宋国,历代君王无不对占星术信仰痴迷,首席占星师的地位几与国师相当,贩夫走卒、织女农妇们更是敬若神明。
      渝生的老师云踪已经做了近二十年的首席占星师了,宋国民间流传着许多云踪大师参透玄机、料事如神的传说,小沁的家毗邻占星馆,自幼和占星馆的小徒弟们厮混在一起,对这些传说更是耳熟能详,谁知道如今云踪的大弟子渝生却说出“占星术不过是个把戏罢了”的话来,怎能不叫人惊讶!
      渝生却像丝毫没有注意到小沁的反应,只用手轻抚着面前的紫苜蓿,淡淡的说:“你想想,如果占星术真的灵验,能够趋利避害,宋国又怎会始终积弱,偏安一隅,大周天下又怎会灾祸连连、战乱不休?”
      小沁听的似懂非懂,不过她和渝生自小一起长大,深知渝生的性子绝不会拿这种事情说笑,不由得涨红了脸问:“你说占星术根本不灵,占星师都是骗人的?”
      “也不全是。”渝生的脸上写满了落寞,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称,“偶尔也能预知将要发生的事,但很多时候,明明丝毫不差的按原理推算出了结果,却与实际大相径庭,而且天相似乎极其复杂善变,一直处在变动中,有时事到临头,天相已然大变,兆示着完全不同的结果!总之莫衷一是,十次占星能有一次占准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就连我老师学究天人,也只有三成把握。”
      “为什么会这样呢?”
      “根源是极斗七星忽明忽暗、晦明难测,而极斗七星是星空中最明亮的星星,占据着最主要的位置,占星术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
      “我听不懂这些,可国主一直那么相信你老师,大家也都说他料事如神啊。”小沁睁大了眼睛问。
      “这就是占星师真正的学问所在了,其实占星术的原理两三年就能学全了,剩下的就是参研史学、地理、国政乃至军事,以弥补占星术的缺陷。”这些话渝生仿佛憋了很久,也不管小沁懂不懂,就像打开了闸门一样侃侃而谈,“当然还要学习说话的技巧,占卜的时候,要尽可能揣摩国主心理,既要上合星象,更要把话说到他心坎里去,比如宋国国主只有偏安之志,就要多说保境安民、结好邻国、息事宁人之类的话,对占卜结果的揭晓要尽可能晦涩难懂、模凌两可,留下回旋的余地。”
      “这下我懂了!”小沁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清醒了过来,恢复了一贯活泼的神态,拍手笑道,“敢情你们占星师和大街上拿幌摆摊、算命测字的先生是一路货色啊!哈哈!都是大忽悠!”
      渝生苦笑着点头道:“怕是不能不认。”
      “那你就是个小忽悠!”小沁又拿花照渝生的头打了一下,咯咯咯的笑着。
      渝生毕竟也是少年心性,抓起一把花瓣,扔了小沁一头,笑道:“你是个小妖精!”
      “好啊,你敢骂我小妖精!”小沁气得从秋千上跳下来,拿着花枝追着渝生乱打。
      “长得那么美,就是小妖精!”渝生一边笑着绕着花园跑,一边随手扯些花瓣往小沁头上扔。
      小沁原本很起劲的追打渝生,忽然听见他说“长得那么美”,不由得脸一红,手脚也慢了,渝生还在左支右挡的,一不小心,就握住了她的双手。
      最是人间留不住,月落花谢年少情。
      渝生忽然握住一双嫩滑的柔荑,再也舍不得放下,嘴里还解释说:“一个小忽悠、一个小妖精,不正好是一对嘛。”
      “谁要和你一对了。”小沁满脸通红,一把甩开手,却没有挪开半步。
      小沁和渝生一样也是孤儿,跟奶奶相依为命长大,住在紧挨着占星馆的一间小茅草屋里,云踪大师可怜她们,就让小沁奶奶在占星馆做点缝补浆洗的零活,养活了祖孙俩,小沁自小在占星馆进出玩耍,和渝生耳鬓私磨,如今大家都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彼此早有一份情愫在心。
      “小沁,我……”渝生一时变得结巴起来,嗫嚅了半天,正要开口说话,就听见花园的角门一阵响动,回头望去,只见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推开门走进来。
      “奶奶!”小沁高兴的叫了一声,向老妇人跑去。
      “呵呵呵,小沁,该吃晚饭了,我就知道你和渝生在这里。”奶奶温和的笑道,“渝生啊,到奶奶家去吃晚饭吧。”
      小沁的奶奶大约是大户人家出身,虽然贫穷、干着粗活,但一身黛色布衣浆洗的很洁净,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气度很是优雅。
      “谢谢奶奶。”渝生看了一眼脸上余晕未消的小沁说,“老师特别关照今晚要回馆吃饭,他老人家有话吩咐。”
      “那好吧,那我们就先回去了,替我向云踪大师问好!”奶奶笑眯眯的说着,拉着小沁转身离开。
      小沁嬉笑着扭过头来,用唇语对渝生说:“小忽悠!”说完还吐了一下舌头。
      渝生呆呆的看着她们走出角门,心里涌动着一股股莫名的温热。

      “奶奶,我又梦见那只长着九条尾巴的狐狸了!”小沁在回家的路上对奶奶说。
      “哦,是嘛。”奶奶似乎并不惊讶,“它对你说什么了吗?”
      “没,没有。”小沁的脸上微红了一下。
      她不好意思告诉奶奶,其实梦里那只通体雪白的九尾狐狸用极其曼妙的声音对她说:“小沁,小沁,你是不是很喜欢渝生啊?”
      “是啊,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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