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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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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巳自打元神归位后,隔三差五就亲自带一大堆滋补上品来瞧瞧自己的女儿,也每每都心疼地老泪纵横。那日又惊闻女儿苏醒不久再度陷入昏迷的消息,急得先后去揪了老君和岐黄的胡子,硬要拆人家的招牌。
可不论是老君还是岐黄,对于邝露的病况,口径都像串过供般别无二致。他们纷纷认为要紧的并不是邝露在魔界带回的一身新伤而是不适时一并发作的旧创。
太巳当然不信。邝露自小被他养在心尖上,三四千年里女儿受过的伤他掰着指头都能数过来,从无这般要命的痛疾。
老君和岐黄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承认自己医术不精尚需努力,并保证一定会尽力治好邝露的隐症。就算不为太巳这烦人的指摘,也为了自己在天界响当当的名头。
润玉也不是没有疑心过。他探过邝露的病情,心肺的损伤并不算严重,剩下的就是些皮外伤。即便是凡躯,静养三个月也可无虞。偏她在天界昏睡了整整一个月才稍见好转,折算过去是凡间的三十年光景,委实长了些。只是岐黄仙人和老君都难以诊出究竟,他也无可奈何。
不过对大家来说,邝露已经能多摄取一些灵力护体这件事多少是种安慰。太巳挡在天帝前头自行给女儿渡去了毕生的修为。他最了解女儿的性子,要叫她知道天帝为她耗损灵力简直比杀了她还痛苦。
邝露知道自己承了爹爹的一身修为时,太巳已向润玉自请到玄洲仙境颐养。她不顾月影的阻拦,坚持去了玄洲。
寥寥数日,太巳须发尽白,容颜垂暮,衰老的境况令人惊惧,邝露逡巡着不敢近前,泪水模糊了眼睛。
“邝露?你的身体还未大好,怎——你怎么”太巳见到女儿又是惊喜又是担心,激动地说不出两句完整的话来,下一刻又急着去扶跪下去的她,“这又是做什么?”
“爹爹为女儿渡了一身修为,还不许邝露跪您一跪吗?孩儿自知幼时顽皮,少时任性,便是现在也要您时时挂心。孩儿···实在是愧疚得很。”
太巳毫不在意地笑笑,“傻孩子,你是我的女儿,我不记挂你记挂谁。再说,你爹爹做神仙逍遥快活了十几万年,飞升是指望不上,再拖着不过是应劫轮回。你也见到了,我比同龄的仙者早早显现了天人五衰之相。临了能为我唯一的女儿做点什么,是爹爹的福气,这一世便足够了。”
“您别这么说。”邝露哭着摇头,“您跟我回太巳府吧,日后女儿天天陪在您的身边孝敬您,好吗?”
“玄洲挺好的,清清静静。浮华喧嚣了一辈子,方知平淡最称心,就不回去了罢。你若有空,常来看看爹爹就好;若没空也不要担心,我有你三姨娘陪着。”太巳淡淡地笑着,“这几日,我觉得烦闷了,都是她搬了人间的折子戏过来。等会你瞧了就知道,我在这里真的一切都好。”
太巳和邝露闲话间,三娘果然携了面观尘镜过来,指间灵光一闪,镜中浮现出的就是人间的唱台。
邝露对着三姨娘行个拜礼,却见她不在乎地摆摆手随即给太巳披了件衣裳。
三娘平日对邝露极好,可对其他人端出的架势也最大,似乎日日都讲究着资历叫其他姨娘礼敬侍奉,对自己的夫君太巳仙人也是不紧不热。到头来却是她一直陪在太巳身边不离不弃,真叫人唏嘘又感叹。
一曲终了,太巳和三娘仿佛还沉浸在低吟浅唱的幻境里久久没有回神。只有邝露始终出离地望着两人的背影,最后低头一笑。
临走时,太巳拉着邝露的手喃喃道:“我的小露儿转眼间已经长这么大了,见识也比爹爹通透得多,可我还是要嘱咐你。你现在是天妃,陛下——总是看重你的。希望你守得住繁华,也忍得了清寂。如此,爹爹对你再没别的期许。”
“我会常来看望你们二老的。”邝露向三姨娘郑重地鞠个躬,“邝露多谢姨娘能够陪在爹爹身边。”
“姑娘见外了,我们不是一家人嘛。”
太巳点点头,望向三娘的眼神安心又寻常,“人这一生,有时候到死才知道自己爱谁;有的人呢,到死才知道谁爱自己。”
三岛十洲中玄洲离天界很近,天际的万丈霞光撒下来甚是晃眼。邝露一只手横在额头上,只得稍稍挡住些许光亮,歪歪扭扭才行出几步就与某人撞个满怀。
魇兽已做先声夺人状,吱吱欢叫两声,小脑袋热乎乎过来地蹭她的衣裙。
“陛下?”邝露惊呼,她不过离开片刻功夫又被天帝捉住,还是抓的现行,任她再舌灿莲花也无力自辩了。于是心一横,喜笑颜开准备装傻,“您怎么来了?”
那人一脸不悦,偏头看向别处,淡淡道:“我来接你回家。”
“回——家。”邝露讷讷地重复一边,觉得“回家”这两个字好生别扭,不过也没什么错处。
润玉向她身后瞥一眼,“仙上在这里还好吗?”
邝露点点头,一时又触生感伤,低头道:“虽然爹爹一直是别人眼里溜须拍马的庸臣,甚至有时候连我自己也这么认为。可作为父亲,他对我真得很好,无条件地为我付出那么多,我却没能报答一二。”
她的话令润玉心中一动,“我又何尝不是呢。母亲辞世之时身负六界上下众口一词的骂名,但我知道,她是爱我的。有时候,正邪、善恶、是非都是相对的。”
“陛下,谢谢您能给我说这些。”
润玉叹口气,“以前都是你在我耳边说些开解的话,难得有我安慰你的时候。”他笑笑,继续道:“对了,方才仙上的话我也听了一些,心中有个疑问,需要向你求证。”
邝露眨眨眼睛瞬间把他爹爹说过的话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又指指自己,“陛下要向我求证?求证什么?”
他艰难地张张嘴,似有什么难以言表的苦衷。
“陛下但说无妨,邝露虽不能保证一定能为您解惑,但是总归要先知道是什么?”
润玉突然握上她的手,目光明亮清澈,“你失踪的那几日,我以为早已失掉的心又开始痛了。仙上说‘人这一生,有时候到死才知道自己爱谁。’那么我想问你——你对我的心思是否还一如往昔,是否我现在回头为时已晚,你已经不再等我了你留在我的身边,不过是在恪守自己的誓言。”
邝露有片刻迟疑最终还是沉默着收手,先他一步转身离开。
他的眸子霎时黯下去,明明预料过这种结果为何还是不能自已地失落。魇兽已经快乐地跟上去,只有他在原地迟迟迈不出步子。
浅蓝身影走出半截忽又停住了脚步,回首叫声“陛下。”见那人还在原地逗留,便朝他亮出腕间的粉色手串轻轻摇晃,含笑道,“不晚。”
白衣公子奔上前去牵住蓝衣女子的手,一只白底蓝花的小鹿远远跑在前方,不时回望。回家的路,虽漫长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