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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惊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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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七日,邝露总是在夜幕降临之时来到布星台,而润玉也总是先她片刻就来等着。像一种默契,也像一份刻意。
在最初的三四天,她总认为陛下是怀念从前守夜的时光,回来过过瘾,可慢慢地邝露就否定了这个想法。陛下每天要大殿议事,还要去七政殿批阅奏折,责任本就繁杂,现在每天夜里还要布星、守夜。如此昼夜不歇,不是白白搞垮自己的身体?
“陛下,今日就让我一个人来布星吧。您回去休息吧。”邝露忍不住提醒他。
润玉近来也觉得身体有些吃不消,“也好。你且布星吧,我稍坐片刻就走。”
有天帝陛下在身后坐镇,邝露一点不敢懈怠,不出半个时辰便将满天星辰布置妥当。
润玉随手化了棋盘,继续习惯性地一个人下着棋。偶尔,他也会瞥一眼专注布星的邝露。
她的确聪明,只用了寥寥数日教会的布星,隔了几百年也照样手到擒来。那日她打趣他布星生疏,殊不知真正经不起推敲的是她自己。
不知道她在要背后默默付出了多少努力才将漫天星辰和四时变位记得分毫不差。也不知道她花了多大力气才从修为低下的小小天兵成长为可与彦佑一战决胜的上元仙子。
“陛下?”
润玉刚一出神就被叫了回来,立即收敛心神道:“布完了?”
邝露眉眼弯了弯,“是啊。陛下快回去休息吧。”
他环顾左右,不知道在巡视什么,最后目光落到她脸上,“邝露,陪我下完这盘棋吧。”
“好,下完这盘棋,陛下一定要回去休息了。”邝露又做了让步。
润玉只是随便找了个拖延的借口,想在布星台多呆一会。以他的棋艺,世间没有几个人能对得过。可他却从来没有发现,邝露其实也是会下棋的。而且,她下得还不错。
眼瞅着夜色越来越深,邝露越来越心急,心想这棋下得还是太慢了。于是,她遍观了整部棋局后面露踌躇,费心思量了很久之后才落子,霎时间又了悟般叹息,道:“我输了。”
润玉眯眯眼,“虎头蛇尾,输得也太假了些,重来。”
“邝露不知道陛下在说什么,夜深了,陛下快回去吧。”
魇兽吃得饱饱的从北天门回来,见到润玉和邝露便摇着可爱的小脑袋欢欢乐乐地凑过来。
润玉抚过它漂亮的犄角,魇兽随口吐出了一个黄色的泡泡。
“陛下。”
润玉不理会她的催促,端详着魇兽吐出的梦境里竟然有他自己的影子。
邝露循着他的目光望去,黄色的光圈里全是天帝陛下的各色孤寂清冷的身影:有他站在虹桥边出神凝望的身影,有他走向九霄云殿的身影,有他在布星台布星的身影。等等,怎么还有一个白衣少年的身影?
润玉正看得起劲,邝露伸手将那不会变色的小泡泡打碎。“陛下,额,天色真的很晚了。您,快回去吧。”邝露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了,原来魇兽白日里也会出来食人梦境,以后必要设好结界才能安眠。
润玉大抵猜到了这是谁的梦境,只是没能看完有些意兴阑珊。“好吧。”他无奈答应着,可刚一起身,便觉得脑中一片空白,身子向后倒去。
邝露大惊失色,疯了似的扑过来扶他。“陛下!”
润玉强打着精神站起来,“我没事,我没事。”
“不。陛下这些天过于劳累,之前捉拿梼杌的伤也没有大好。我大意了,是我大意了!”邝露从来不知道一瞬之间可以汹涌起如此大的情绪,眼泪止不住地大颗大颗落下,双眸久久看不分明。她来不及去擦,只牢牢扶住他。“陛下,您先坐下来。”
她沉静片刻,提上一股真气,混着灵力一点一点渡给润玉。
他们修习的都是水系术法,灵力一脉相承。润玉只觉得一股精纯的内息缓缓流入体内,像一泓清水,既不炽热也不冰凉,与自己的灵力浑然一体。
见他的神色稍微转好,邝露才勉强松口气。“我陪您回璇玑宫吧。”
润玉笑笑,“我可以自己回去。”
“不行!”邝露下意识觉得语气太重了,低声道:“还是我陪您一起吧。”
在巡逻的将士和值夜的仙侍们探寻的目光中,邝露搀着润玉回了璇玑宫。寒光连夜请来了老君和岐黄仙人,月影暂代邝露值守了下半夜。
“如何?”邝露焦急地等待着两位仙倌的诊断。
老君和岐黄仙人相顾无言,一起出了正殿的大门。
岐黄仙倌首先陈明病情,“陛下的旧伤尚未完全恢复,近日又劳心劳神。娘娘的灵力帮陛下提了不少精气。只是,陛下近来确实要好好静养了。”
老君接着道:“老朽也不知是何缘故,陛下的仙元自幼便不稳固,所以根基比一般仙胎神尊要脆弱。后天又动用了血灵子和强渡穷奇这样的禁术,历经两次大战,身体已近强弩之末。”
果然还是到了这一步。“你明白说,陛下的身体究竟怎样?”
老君大着胆子回答:“干戈不动,可保三五万年无虞,否则便不好说了。”
邝露紧闭着双眼,一字一顿道:“三五万年?寻常上神的元寿尚有五六十万年,为什么,为什么陛下只有三五万年!仙上可知,有什么方法可以为陛下固本,为陛下增寿吗?”
老君摇摇头,即使作为六界中至高无上的存在,也跳不出生死的樊笼。神与人的命数两端都连接着生死,只是神仙走到另一端需要的时间更长一些。而所有的逆天改命,不过是取长补短,各有得失罢了。
“那就请你们好好为陛下调理身体,保陛下五万年无虞,拜托二位仙上了。”邝露向老君恭敬地拜一拜。
老君和岐黄仙人急忙回礼,“娘娘折煞老臣们了,我二人自当尽心竭力。只是,还须娘娘时常劝慰陛下注意身体。”
“他们说了什么?”润玉平静地躺在床上,出神凝望正上方的帷帐。
邝露半倚在床边,平静地笑笑,“他们说陛下虽为君父,但在大夫眼里与一般病人无二,都要听从医者吩咐,静心调养。”
他忽然转头看她,带着谈笑的口吻道:“这便是你的职责所在了,以后记得日日提醒我。”
刚才陛下是同我说了句俏皮话吗?邝露嘴角抽了抽,“陛下何时也学会开玩笑了?”
润玉想了想,“我也不知道。”
邝露趁势而上,道:“不管,我可是当真了。从今以后我会时刻在您身边叮嘱您保重身体,必要时也会替魇兽行使话语权,陛下不要嫌我双倍的聒噪便好。”
小哑巴魇兽颇同人性地呜咽两声,旋即点点头,引得邝露和润玉同展欢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