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寒独自开》兮子

1、一,楔子

　　锦江市南面临海，码头轮渡南来北往，西江水穿城而过，两岸时时可闻见轮渡汽笛的长鸣声，锦江是清末对外开放较早的一批沿海城市之一，气候湿热水源丰沛，以发展重工业为主有它得天独厚的一面，这样一座历史悠久且经济发达的老城，厚重的文化底蕴同新兴的现代思想兼容并包，相得益彰。
　　大二那年的寒假，凌寒突然感到这座她呼吸了十九年的城市的空气沉浊而窒闷，于是她背起行囊，开始了这场一个人的旅途，踏上列车的第一刻起，她便屏蔽了同外界相关的一切联系，凌寒一路睡了又醒，醒了又睡，那般慵懒随意的沿途观望着风景，目的地之于她，倒显得不那么重要，进入藏区之后，窗外很快轮换为一幅山脉绵延的景象，天空是透明的湛蓝色，远山尽头，峰顶有皑皑白雪，若隐若现，凌寒在欣赏风景的同时已经开始感到不适，她知道这是高原反应，但一点也不影响她此刻的心情是愉悦而开阔的，像这辽远的青藏高原。
　　抵达拉萨的第一站，凌寒在一家青年旅社安顿下来，同时换了张当地的SIM卡，为了适应高原反应，凌寒浑浑噩噩地睡了一个下午兼一晚上，第二天一早醒来感到神清气爽，也丝毫没有平日里多发的起床气。
　　装点妥当，凌寒拿笔在地图的某处划了个红圈，第一站，布达拉宫。
　　来之前凌寒虽然已经看过不少关于布达拉宫的影像以及文字绘声绘色地描述，但事实上，当这座矗立在雪域峰原上雄伟的建筑真实地在她眼前依旧雄伟矗立的时候，凌寒几乎是立即感到油然而生的不可侵犯的神圣，放眼望去，佛光普照的布达拉宫广场，满目是虔诚传经和叩头的人们，这样一路走一路拾阶而上的过程，沿途不间断地有虔诚朝拜的信徒，离宫顶还有最后一组石阶的时候，凌寒开始像“天下无贼”里的刘若英一样双手合十，虔诚朝拜。
　　佛堂前，庄臣略有兴致地看着眼前戏剧性的一幕，女孩儿三步一叩首，宫顶的阳光照得她裸露在外的脸颊几近透明，令庄臣有些震撼的是，女孩儿神情圣洁得比这堂前的佛光还更耀眼，讽刺的是，她身后的背包里有只黑手正在扒她钱包并且最终得手，女孩儿丝毫也未察觉，庄臣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并没有生出半点上前阻止的念头，他藏在墨镜之后的眼睛微眯了下，嘴角的笑意一闪即逝，在凌寒抵达佛堂的时候，庄臣习惯地理了理风衣前襟，在离女孩儿咫尺之距的身边，擦肩而过，凌寒莫名感到一阵萧索，她下意识地回首，肃杀，她也不知道脑袋里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个词语，总之，那个穿黑色风衣的背影在第一时间便令她将其同肃杀联系在一起，仿佛再没有更贴切的印象来形容。
　　离佛堂越近诵经声越是不绝于耳，红宫是历代□□的灵塔殿和各类佛堂，位于整个布达拉宫的中心和顶点，也是须弥佛士和宇宙中心的象征，凌寒一律是见佛就拜，她倒并不是如同常人求功名保平安诸如此类功利性的信仰，凌寒只是感到此持此刻的自己是赤裸而透明并且渺小的，她甘愿折服于这方令她心甘情愿折服的圣土。
　　站在红宫的宫顶极目远眺，凌寒有种整个拉萨城臣服在自己脚下的傲然，这样无拘无束的自由才是她凌寒要的，不依附她生活中不得不依附的那些道貌岸然的人，想到那个表面上对她极近纵容的齐名扬，凌寒不自觉冷笑了下，也包括他，她不想依附任何人。
　　凌寒将雪山踩在脚下，离天空越近天色愈发蓝了，好似伸手便能摘到云彩，阳光晒在身上并不感到温暖，两颊却火辣辣地疼，凌寒于是动身下山，上山以及朝拜已然耗尽了她的全部体力，凌寒决定去后山顶乘出租返回，也是在这时才发现，她的钱包遭人扒了，凌寒只嘲弄地弯了弯唇角，心里笑自己，还学“天下无贼”呢，宝气得很。
　　凌寒只得硬着头皮走路，走出百米不到，双腿怎么也不听使唤了，凌寒于是将包在头上的丝巾解下来绑在腕上，开始挥动绑着丝巾的手招顺风车坐，事实上，出租车根本不理会她，自驾出游的多数已经满座，凌寒就这样晃悠了半个多小时，她手都酸了，终于一台丰田越野在她身边停了下来，凌寒不露声色地自窗外向内张望，心头顿时喜惑参半，喜的是还算宽绰的车内只有驾车男子一人，惑的也正如此，一路看来，这样单独自驾的恐怕只有眼前这位而已。
　　男子戴着墨镜，由于脸颊立体的缘故，不大的墨镜竟也能遮住他大半个面颊，露出的鼻峰陡直，嘴唇薄得好看，他偏头的时候不经意落下缕黑发，掠过镜前，凌寒看不见他的眼睛，却能感到他态度冷淡且从容地说，“载你一程？”
　　凌寒完全抱着横竖也要搭车的心情立即点头上车，然后在副驾位坐好熟练地扣好安全带，庄臣看见她动作一气呵成，眉峰连自己也未觉察地轻微耸动了下。
　　一路无话，凌寒感到氛围有些尴尬，她假装望向窗外其实在注意映在玻璃上男子的表情，侧脸有如刀削般坚毅，薄唇随意地抿在一起，一手扶住方向盘，另一手操起矿泉水瓶略微灌了口，他侧身的背景是广袤的青藏高原，凌寒感觉他这般的随意洒脱自然地融进这辽远广阔里，如果眼睛也好看的话，凌寒决定给他满分，其实齐名扬也好看，凌寒却觉得他眼睛偏小了些，她喜欢张东健或是周瑜民那种有内容的眼睛。
　　“你问也不问我，就让我搭车？”凌寒微微偏头，心情好奇地问。
　　对方看也没看她，漫不经心地道，“你应该更担心你自己吧，这样随便上陌生男人的车，你欠缺危险意识。”凌寒听出他话语里有轻微的蔑视，更多的，则是漠然。
　　“我以为这里是人心向往的圣土。”凌寒有些冷淡且赌气地说。
　　“所以你顺理成章地以为来此朝拜的人都是圣人，”男子冷笑了下，“你的钱包却被圣人给扒了。”
　　凌寒不可思议地望向他，“你怎么知道？”
　　男子丝毫不以为然的态度，比起跟她谈话更投入于驾车，凌寒试探地提高声音，“你看到了，然后任由它发生？”
　　隔了许久，男子只是冷淡吐出一句，“我不是圣人。”
　　凌寒觉得在这海拔3000多米的青藏高原之上，在这雄伟圣洁的布达拉宫脚下，她再也没有必要像以往任何时候，无论在那些衣冠楚楚的畜牲面前，抑或是天之骄子的齐名扬面前，装出一副讨好可怜的恶心样子，于是凌寒积蓄了十九年的压抑终于在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陌生男子面前集体爆发。
　　“停车！”凌寒极度压抑地低声说。
　　对方仿佛置若罔闻般继续往前开。
　　凌寒终于歇斯底里，“我说停车！”对方突然一个急刹，凌寒因为已经解开了安全带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前方的挡风玻璃，额头开始流血，很快穿透睫毛渗入眼睛，凌寒眨了眨眼睛，血水模糊中，男子摘下墨镜，在凌寒眼里，他细微皱眉的表情是红色的，凌寒终于看见了他的眼睛，甚至超出了她的预期，刚刚好，不大不小。
　　庄臣用纸覆上她额际，“仰着头。”他语气生硬地说，手上的动作却异常轻柔。
　　凌寒一掌打开他手，自顾自地想开门下车，对方一把扯过她手肘，“别闹！你流了很多血。”他脸部线条紧绷，抿紧的唇泄露一丝怒气。
　　“你管我！”凌寒朝他吼回去，“我要下车！”
　　“我送你去医院。”男子松开她，自顾自地发动车子。
　　凌寒扑过去抢他方向盘，车子蜿蜒了数米，终于他及时一脚刹车，才避开旁边的东风，那司机探出头来骂，“日你妈的，不要命了！”
　　凌寒登时下了车，后脚还没站稳，庄臣即发动车子，箭一般飞了出去，刮得她一阵摇晃，凌寒拿衣袖擦了擦眼睛，然后用丝巾包住额头，又拿出电话拨了出去，“你先什么也不要问，我在拉萨，布达拉宫脚下。”
　　凌寒似乎听见那头吸了口气，过了几秒，方才缓慢且克制地说，“站在原地别动，半小时内有人会去接你。”他声音有些骇人，凌寒不怕他，在他面前怕他顺从他都是装出来的。
　　凌寒轻哼一声，挂断电话。

作者有话说

　　此文狗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