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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白纸无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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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乡给皇上的侍君、锦绣公子白世卿送了帖子,这消息谢意从得月楼的小倌儿口中听到之前,已经从谢宅门外隔两条街卖菜的菜倌儿和在钱庄门外要饭的乞丐那里各听过一遍了,所以从越尧口中听到时,已经是第四遍了。
一个唠嗑儿大会而已,搞这么大阵仗,桃源李家当真行事高调,不知收敛,怪不得大老板这么忌惮他们——谢意心里暗想。
“这次清谈会,皇上也去吗?
“皇上没说。”越尧道,“不过十年前先皇是没去的。”
谢意默然点点头。桃源李家和大虞皇室晏家从先皇在位时期开始就渐渐有了嫌隙,到如今更甚,说“貌合神离”是一点儿不为过的。清谈盛会纵论时政、网罗人心,本身就是对专制皇权的挑战,大老板不去也是理所应当的。
谢意自以为想得通透,但不料还是猜错了。
自上次他犯病以后,不管是大老板还是晏长和都很少来这里了,倒是莲公子时常来这儿走动,谢望也整天陪着他,眼神里总是流露出担忧,不过又尽量藏着不让他发现。谢意装作不知道,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让他们担心。此后病没再发得那样厉害过,只是常常觉得若有所失,心里空落落的,看在别人眼里,是他发呆发愣的时间多了。
桃源清谈盛会一事到处都炒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时节却渐入深秋,气候也一天天变凉了。
中秋之前的一天,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儿。这天谢意早上醒来,在自己床头发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白纸。
他拿着这张白纸在床上坐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叫来谢望问话。谢望却说自己也不知道这封信是从哪儿来的,叫来越尧,越尧瞟了那张白纸一眼儿,说:“谢君不是说要给白少侍写信吗?是不是昨天晚上自己拿进来的?”
“是吗?”谢意想了一会儿,但脑子里还是没有任何印象,“最近老是忘事儿,算了,就放在这儿吧,不用管它。”
从房间里出来,越尧一运轻功,手快脚快来到皇宫之中,向皇上作例行汇报。
汇报完后,越尧随口提了一下早上那封信的事,感叹道:“谢君近来确实经常忘事,比如今天吃了鱼,过两天他突然想起来,会问前几天买的那条鱼是不是还养在缸里。而且他常常以为自己丢了东西,每次都要和望公子一起到处找半天,最后终于找到了,才想起来是自己收捡起来忘了。”
听了这话,晏长留终于停下了手中的笔,从面前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中抬起头来,沉吟片刻,说了一句:“乘风,把那封信拿来。”
侍立一旁的御前一等贴身侍卫乘风——这位一向做事滴水不漏、而最为虞章帝所看中的心腹干将罕见的愣了一下,反问了一句:“皇上,恕属下愚钝,哪封信?”
晏长留皱了皱眉,轻飘飘看了他一眼。乘风骤然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恭谨地应了声“是”,退了下去。
不消片刻,乘风回来了,手上拿着一封乍一看有点儿熟悉的信。于是,越尧也一下子想起来了——今年三月初,林美人一案之后不久,辋嫣园宴会之前,还住在清风斋的谢君收到了一封潇湘苑送来的信。
和今天一样,那封信谢君没有打开,之后也没再过问。实际上就在谢君收到信的第二天,那封信就已经到了皇上手里——而且是越尧亲手呈上去的。
当时皇上曾让锦衣卫暗中调查过这件事,送信的人确实是潇湘苑的一个小宫女,而让她送信的乃是一位出身江南的美人。这位美人进宫之前就一直仰慕谢二公子的风采,作了一首诗文让小宫女送到清风斋,想请谢君点评一二。
越尧那时还暗道这位美人真是大胆,同为皇上后宫中人,竟然这么不懂得避嫌。锦衣卫兄弟奉命继续监视,美人没有得到谢君的回信,很是郁郁寡欢了一阵子,但也仅此而已,后来没见她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这件事儿这么就算了了,越尧并没有把它放在心上,而对于这一切,谢君至今都毫不知情。没想到皇上竟然一直留着这封信,还在这时候把它拿出来,到底是何用意?
越尧从乘风手中接过这封信,皇上开口说了一句:“打开看看。”他不作他想,麻利地抽出信纸,单手一抖——
“这是……”越尧不禁讶异,信封里竟然是一张白纸。
乘风开口说话了:“这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白纸,上面没有任何字迹。”
“可是……”越尧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不应该啊。他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据那位美人所说,这上头应该有首诗文,字迹娟秀,咏江南风物,抒思乡之情,怎么会变成一张白纸呢?
“信在送到清风斋之前就被人掉包了,”乘风说,“有人借那位美人之手,给谢君送了一张白纸。”
越尧越听越糊涂了,这是什么意思?
回去的路上,越尧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如果今天的事儿不是谢君糊涂了,而确实是有人送了这么一封信到谢君房间里,那这件事情就太诡异了。
送信人能够逃过他的眼睛,出入谢宅如入无人之境,无疑是个高手中的高手。他有机会接近谢君却没有伤他半分,可见来者并非不善。既然是送信,那么无疑是想传递信息,可这人却偏偏送来了一张什么都没有写的白纸。
自相矛盾,不明所以——越尧越想越觉得蹊跷,最后只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
晚上皇上来了,谢君照例吩咐厨子做了几个可口小菜,露天摆在院子里。其时月朗星稀,清风徐徐,皇上让人开了几坛好酒,一时间整个院子里酒香四溢,引人垂涎欲滴。
谢意拿筷子夹了一口小菜送进嘴里,拿过酒坛自己给自己倒酒。他问晏长留:“你平时不是不让我喝酒吗?”对于酒这件事,他有自知之明。自己酒品不好,喝醉之后嘴上就没个把门儿的,所以平日里一直谨遵大老板的教诲。
“偶尔破例一次也无不可。”晏长留说,“而且朕并非要你滴酒不沾。”
“我知道,小酌即可,切勿贪杯嘛。”谢意笑了,仰头灌下一杯酒,随即眼睛一亮,真心赞了一句,“好酒!”
一杯复一杯,眼见谢意越喝越起劲儿,晏长留却让人把酒菜撤下去了。他自然不高兴,意识虽然还是清醒的,但难免仗着酒劲儿耍耍脾气。
“好不容易开了几坛好酒,却不让我喝个够,真是扫兴!”
晏长留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捉住他拿着空酒杯晃荡的手,把人拉到近前,问了一句:“还想再喝?”
谢意点了点头,于是晏长留手往旁边一伸,越尧会意地递上酒壶。他先是自己灌了满口,紧接着便头一低,口对口把甘甜的酒液渡到了谢意嘴里。
越尧侍立在一旁,目不斜视,抬头望天,不经意间往房顶上一瞥,对上了乘风的视线。乘风向他招了招手,越尧便使起轻功,一跃而上。
由于乘风个人的威信,再加上他御前一等贴身侍卫的身份,锦衣卫日常唠嗑儿通常没有他的参与。但和惊雷大哥动辄骂人不同,乘风的脾气要好得多,有时候偶然听到锦衣卫私下里传皇宫的各种八卦,也会温和地插上两句话。
两人并排坐在房顶上,吹着清风,闻着酒香。越尧问了一句:“咱们非得这样不可吗?为什么不能在谢君清醒的时候问他呢?”
乘风轻描淡写道:“清醒的时候谢君未必愿意说实话,皇上也是经过几番考虑才决定这样做的。”
“哦。”越尧兴致不高,只这么应了一声。
晏长留终于如愿以偿,把谢意灌得半醉半醒,眼神一半儿清明一半儿迷离,这个时候的他往往最不擅长撒谎,心思也极其简单,问什么答什么,而且醒来之后就会把这忘得一干二净。
一壶酒见底,谢意站起身来,略微埋怨道:“我有点儿醉了,不喝了。”他脚下没站稳,晏长留赶紧起身扶住他。谢意把身子靠在晏长留怀里,晃了晃脑袋,只感觉自己脖子上顶着一块铁砣,手脚也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你一定是故意的,灌我这么多酒,想看我出丑。”
晏长留看着他脸上一副气鼓鼓的表情,却忍不住带了一点儿笑意,道:“若是不想叫人看见你出丑,我们就回房里去。”
“那你扶我。扶住了,别摔了。”
“好。”
把谢意扶回房间,他便一个人坐在床沿上发呆。晏长留拿了毛巾来,沾湿了水给他擦脸,他便把目光转向晏长留,眨一眨眼。
“你怎么长得这么好看?”
饶是知道这人喝醉了口无遮拦,这句话仍然让晏长留惊讶得微微张了张嘴。他语气里不禁带了一点儿诱导性的笑意,顺着谢意的话问:“长得好看,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