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芜君子不承欢》狸子狸

74、悬壶山人

　　莲公子把汤药端进房里，越尧没有拦他。等他在床边坐下，谢意伸手接过药碗，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这等小事怎敢劳烦莲公子，谢望呢？”
　　“是莲有话想对谢公子说。”
　　谢意一口气把药喝完，眉头都没皱一下：“莲公子想说的话——那天还没说完吗？”
　　莲公子站起身来，把空碗端到一边，又倒了杯茶水给谢意漱口。
　　“莲先前无知妄言，不知公子与……”说起晏长留的时候他还有所忌惮，“与皇上两情相悦，这样看来，王爷的痴心注定是没有结果的。”
　　他没有察觉到谢意语气里的微妙变化：“那又怎样？”
　　“既然如此，公子何不让王爷彻底死心？也好过让他这般求而不得、日日煎熬。”
　　“然后你再趁虚而入，取而代之？”
　　莲公子猛地抬起头来，终于察觉出谢意语气里的不寻常之处了。他暗自心惊，不知道谢公子对他的敌意到底从何而来。
　　“谢公子这话……莲听不明白。”
　　谢意眼睛里泛着异样的光，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古怪，咬牙切齿的，像犯了癫：“王爷碰过你又如何？他风月场中红颜知己数不胜数，你不过只是其中一个，我劝你还是别痴心妄想了！”
　　莲公子颤抖着嘴唇后退了两步，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这时谢意突然抱着脑袋窝下身去，一手不住地捶床，全身抖如筛糠。他心惊胆战，正欲上前查看，谢意却突然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眼球半凸，表情狰狞地瞪着他。
　　莲公子吓得连连后退，只见谢意下床慢慢朝他走来，他声音颤抖，但还强作镇定：“谢公子，你怎么了？我……我去叫——”
　　莲公子转身欲跑，却被谢意一把拉了回来，捂住口鼻，连喊都喊不出声。
　　“嗯——嗯——”
　　“别、别出声……”身后谢意压低了声音，“我……我不是有意的……刚才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手上的力道渐渐松了，莲公子克制地吸了几口气，满心疑虑却不知从何问起：“谢公子，你……你真的不要紧吗？”
　　谢意顺势滑坐到地上，大口地喘着气：“我、我没事儿……”他抬起头来，表情似已恢复平常，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显得十分疲惫，“刚才我病犯了。莲公子能否答应我一件事，不要把我刚才犯病的样子告诉皇上……”
　　“可是——”
　　谢意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打断他的话：“很丢脸的，跟个疯子一样……我才不想让他们笑话我。”
　　莲公子慢慢把他扶起来，让他重新躺回床上，一边细心地帮他掖了掖被角，一边说：“好，我答应你。”
　　事实证明这话半点儿可信度都没有，莲公子前脚刚走，大老板就一脸严肃地进了屋来。谢意乖乖地坐起来，准备装无辜、装可怜，蒙混过关。
　　晏长留拉住他的手，问：“你病又犯了？”
　　谢意一句话憋了半天，终于承认蒙混是不可能蒙混过关的，于是认输地耷拉下脑袋：“嗯。”
　　晏长留又说要给他找个大夫，谢意不以为意，心想任何大夫都治不了他这病。晏长留看出了他的心思，说：“朕给你找这天下最好的大夫，一定能治好你的病。”
　　谢意窝在晏长留怀里，外面雨还在不停地下啊、下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儿才是个头。他真担心自己哪一天真成了个疯子。原来借尸还魂这么危险，总感觉自己被老天爷坑了。
　　“我以前没病的时候儿，总是想着及时行乐，能怎么享受就怎么享受，现在脑子不好使了，却想早点儿建功立业，干一番大事。若功业未建、一事无成，就成了个疯子，默默无闻倒还好，要是青史留名了，肯定是骂名，别人当笑话来听的。”
　　他突然灵机一动，说：“要不你封我个将军，我帮你打仗？”
　　晏长留轻笑一声：“如今太平盛世，哪用得着你披盔挂甲？”
　　“不然我去考个功名，你封我个大官儿当当？我若当官，那肯定是两袖清风、正直无私，抓贪官、扫恶霸、除奸佞，一日三餐粗茶淡饭，一心一意为了人民。”
　　“有时觉得你聪明，有时又觉得你天真。做官不易，做清官更难，你若当官，肯定是个昏官。”
　　谢意撇撇嘴，心想这也太瞧不起人了。一时无话，他安静地听着窗外雨声，过了一会儿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正欲开口之际，却看到大老板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于是默然噤声，就这么和他相拥着，任睡意绵绵袭来，暮色无边。

　　这场持续了整整三天的大雨在第二天晚上终于停歇了，此后夏天的燥热一去不复返，萧索的秋意随之越来越浓了。
　　大雨后初晴，桃源乡向天下豪杰发出了这一年“清谈盛会”的邀请。十年一度的桃源清谈盛会是大虞开国以来最受万众瞩目的大事，到那时天下有识之士共聚一堂，纵论四海兴革变迁，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不管名门贵胄还是布衣学子，只要你心系天下苍生，就都可以在这里宣扬你的学说，不以言获罪，只以理服人。
　　这一自高祖时代传承下来的传统，第一次清谈盛会由凤主而始，此后历次便都由桃源李家家主发起。由这一盛会传播开来的思想和言论，曾在过去一百年深刻地影响了大虞朝数次律法和制度变革。
　　十一年前大虞灭蜀，当时还是四皇子的虞章帝挂帅出征，对蜀叛军残余势力施以铁血手腕，威震四方，却也引来了天下有识之士的诸多批判。次年召开的桃源清谈盛会之上，时人大论对蜀治理，致使先皇昭帝最后决定对巴蜀道采取怀柔政策。
　　当然，先皇对西南的态度不只是受了桃源和那次清谈盛会的影响，还在于昭帝本身就不是一个嗜杀好战的皇帝，再加上那一年太子不幸坠马而亡，更让晏氏皇族深感血债深重，不得不开始对蜀民进行安抚。
　　从桃源乡发出这一邀请开始，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大虞各地百姓茶余饭后闲谈的话题必然是哪位贤人收到了“桃源帖”，哪位世外高人又把李家人拒之门外。桃源乡邀请天下名士前往清谈盛会，收到桃源帖的人大都以此为荣，但凡事都有例外，总有那么些人连桃源李家的面子也不给，清修的只管清修，隐世的依然不出世——被当世人尊称为“医仙”、自号“悬壶山人”的李忘川就是一个。
　　这李忘川虽然姓“李”，但跟桃源李家没有半点儿关系，据说还正因为这个，这位山人跟桃源李家很不对盘，所以李家送桃源帖的人会被山人赶出来一点儿也不奇怪。但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这一次山人虽然依旧没有出山，却让自己的徒弟接下了帖子，而这位徒弟正是自小离宫拜在山人门下研习医术的大虞十三公主晏长阳。
　　长阳公主回皇城那天，巡检司一个官兵的马发了癫在大街上横冲直撞，踩死了一个婴儿，撞伤了四五行人。长阳公主为给行人治伤耽误了回宫的时辰，让为她接风洗尘的皇兄们在宫门外一阵好等。
　　长阳公主是先帝的贤妃娘娘所生，年纪也比她四皇兄小个十来岁，再加上自小在外面学医，没在桃源堂念过书，和皇家感情并不是很亲。但到底这份血肉亲情在，也知道自己身为大虞公主，对各位皇兄皇姐都应敬重。
　　晏长留终于在宫门外等到了学医归来的十三皇妹，长阳公主已然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妙龄少女，只是对这座皇城颇有些陌生，对这座宫城也有几分疏离感，跪在自己的四皇兄和七皇兄面前行了个大礼，但想表达亲近之意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兄妹相见的情景不用细说，单说在接风洗尘宴上，晏长阳见到了皇贵妃娘娘和一位桃源来的莫大哥。李准儿拉着长阳公主的手调笑道：“悬壶山人拒了我桃源的帖子，倒让你替他出山赴会，这倒正好成全了皇上和你兄妹相见。皇宫本就是你的家，现在既然回来了，就在这儿多住些时日，之后再随我们一同去桃源。”
　　长阳公主低着头想了想，道：“长阳这次回来，本也不是为了清谈会。只是皇兄派人去请师父出山，师父年纪大了不愿意远行，这才让我回来。若是四皇兄答应，桃源乡长阳也去得。”
　　八公主晏长乐在一边说：“四皇兄也去的，你当然要跟我们同行。只可惜长年不在，要是九弟也回来了，咱们一家人就能齐齐整整的了。”
　　长乐公主难得说了一句暖心的话，一时间晏家皇室的这些个皇子皇孙们彼此都有了血脉相连之感，一场小宴便在这样不失温馨的氛围中结束了。
　　驸马宋远麓在长乐公主耳边好声好气地说了几句软话，让公主许他去蘅芜苑看望朋友。晏长乐颇不满地埋怨了几句，跟座上的晏长留打小报告：“四皇兄你看他，他都不是侍君了，还整天往你那蘅芜苑跑，我都管不住他！”
　　宋远麓一头黑线，忙尴尬地向皇上行了个礼：“陛下，臣只是去蘅芜苑看望两个旧友，绝不是……绝不是有意要惹公主生气啊……”
　　晏长阳不知皇城旧事，看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只安静地听着。这时莫啸风朝驸马宋远麓举了举杯，笑道：“驸马也要去蘅芜苑？那倒正好可以和在下作个伴。”
　　晏长留开口了：“也好，反正你们要去找的是同一个人。”
　　晏长乐不太乐意道：“同一个人？找谁啊？”
　　李准儿笑了，轻启朱唇说出几个字：“锦绣公子，白世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