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三 ...
-
最近一片云是什么时候略过头顶的，她已经记不清了。但是对自然的感知，一旦拥有绝不会失去。
就着微弱的光，她静静聆听鸟儿无所事事的唱歌，夏天的微风带来徐徐清澈感，令她回忆起童年某个午后，赤/裸着双足坐在河边望天发呆，看着云朵不断的形状变换，周围都是浓烈的花香，还有蝴蝶蜜蜂和不知名的昆虫不停拍打翅膀。“小淘，快回家，吃饭了！”妈妈的声声呼唤萦绕在耳畔。
亲友都说她个莽撞的丫头，分毫不掩饰情感，遇到什么不痛快的，可以像个孩子般蒙被大哭一场，哭好了便是风轻云淡。这是她做人的好处。
可童年时的影像这时候突然在脑中浮现，她鼻子一酸，忍不住又哭了。
“想家了？”陶文眼神温柔，扶她起身，递过来一个布包。“娘让我给你的。”
“她怎么不自己给我？”陶桃觉得这个娘做的有些薄幸。
打开布包，里面躺着一根赤金簪子，十足的分量。“为什么要给我这个，样式又不好看？”
咱们的外祖母在娘幼年早逝，只留下这簪子给娘做念想。十几多年前，爹到西边经商，两年多没有消息，族里长伯很是欺负咱们，娘带着还在襁褓里的你和六岁的我过的相当艰难，万不得已，娘将身边值钱的都换成现银，可一直舍不得这簪子，那年隆冬，你受了寒凉上吐下泻，瘦得只剩一双眼睛了，娘就变卖了它救急，请了最好的大夫抓了最贵的药材，你才好转起来。爹回家后费了好些周折才赎这只发簪，可发簪上原配的红珊瑚缺失了。娘连夜找人镶嵌好了让我交给你，说咱们日后远隔千山万水，让你有一样摸得到又有渊源的纪念物带在身边，会觉得不那么孤单。陶文从她的笑容中看出，自那刻起陶桃和简淘紧紧扣在了一起。她应该不会为了想家再独自哭泣了。
盛夏夜间沉闷，肉多发汗，陶桃这个大胖子很烦恼，薄薄的寝衣更换不久便湿答答的，这里不通电，空调风扇那是奢侈的梦，一把蒲扇就是摇到手抽筋也不能消解暑热。她黏糊糊地躺下，翻个身就更加黏糊糊。铜镜里的这个笑脸很蠢，这个人看起来很笨重，看起来象一个油光发亮的怪异生物。清晨洗了澡才有了几分轻盈感。
小燕子遭了厨娘数十记白眼后心有不甘，委屈道：小姐，那个嘴碎的厨娘说幸好你今日出阁，明日还这么折腾只该他们穆家厨子倒霉了。
我就这么不招人待见吗？陶桃皱眉。
你日食八顿，嘴不刁量却很大，顿顿还不高兴吃重复的。她一个妇人，抛头露面谋的不过一年到头的钱粮养家。人家又非你亲生爹娘，怎会真心对你百依百顺。再说她辛苦伺候你十年，今天早起就为你洗了上百斤大米用作澡汤，难免要抱怨几句，你睁只眼闭只眼便是了。连这种小事都要去计较，如何到人家屋里头当主母？还有，到了穆家记得要宽待下人，人家是抱怨还是怨恨你样样事理都要分得明白，只要你肯用脑筋，谁怎会不待见你。陶文又晃荡回来了，一口白牙闪闪亮，似笑非笑地倚在门框上。
一天八顿？你以为是坐月子吗？唬我的吧？
陶文看着她说：除了早食，夕食外，你另要加餐六回。从一早醒来到晚间入睡，总是不停口。因为你老觉得饿。你的口头禅是，还有什么能填肚子的吗？你听仔细了，不是吃，是填！
他不提头还好，这一点拨，肚子开始骚动起来，立马端坐在小圆桌前，极不体面的伸出了魔爪。＂照理说少吃多餐应该能减肥呀？你确定我没病？还是请个大夫来给我瞧瞧，兴许还有救。＂
＂大夫说你食欲过旺，胃口惊人，其余一切安好。＂陶文看她左右开弓拼命吞下面前种种的食物，慢条斯理地说话：＂我早食最多吃过一笼半的小包子，多加了一碗粥汤就撑到喉咙。你适才已经吃了三笼半了，你觉得……你还有救吗？＂
陶桃嘴里叼着半块紫米糕，冲着他横眉竖眼，完全不肯停下口，直到小圆桌上全部空盘，打了三饱嗝才开始搭理他：你个地主老财，今天我不就吃你了这一顿饭，洗了你许多淘米水，你就对我好一顿冷嘲热讽，有你这么抠门的哥哥吗？
“我说过，你除了胖，在我眼里是极好的。长这么大，除了贪吃，可谓无欲无求。再说我就你一个亲妹妹，怎么可能每日提防被你吃穷了，你即便是日日泡在牛奶中，我眉头也不会皱一下。但身为长兄，我还须提点你，从今往后不比在自己家中，何况你嫁的人地位不可小觑，日后你也会受到诸多的关注，若你还是这般放纵自己，是很不妥当的。我若是你，品行上既要归真，外形上亦要改变，才是明智之举。”
“你嫌弃我肥是吧？那你早干嘛去了？我来了，就催我减肥？难不成我很好欺负？告诉你毫无顾虑地享受着人间美味是我平生最大的夙愿，叫我减肥，别说门，门缝都没有。”她仰头把一盆竹荪冬菇汤喝完，忽然嗝了一大声，惊起窗外一大片的麻雀飞窜开来。把陶文气得差点瞪眼归西。
等小燕子憋着笑收拾完急忙忙退了出去，陶文猛灌了一杯茶，定定神，注视着她娓娓道来：“桃桃小时候其实很纤弱，尤其幼年那场大病后，胃口极差，养来养去也不见长肉。后来送到乡下住了两年，慢慢才好转起来。两年间她养过一只蚱蜢，两个山龟，三条水蛇，七只野鸭。她很爱惜小动物，也肯下工夫照料，却总是养什么丢什么。后来我给她抓了六只松鼠圈养，最后竟都死了。我寻思了半天才晓得，前头那些散养的宠物原是被饿急了纷纷逃命去了。可小松鼠被圈在笼子里，逃不走，被活活饿死了。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自己不怎么吃，自然也也不会注意松鼠的吃食，短吃短喝的，小东西扛不住饥饿才一命呜呼。事后，她才晓得，不吃东西原是会死的。想通了就开始填肚子，填的有些收不住把胃口硬生生撑大了，等咱们发觉她太过圆润的时候，为时已晚。加上她又根深蒂固地认为少吃要死人的，所以怎么都不肯节食减重，才熬成如今这般模样。寻常小姑娘哪个不要美，你也不例外吧？又不似她那般有个心结，怎会甘心变成肥婆呢？”
“可肉不是长在我身上，我着什么急呢？”要给这么个大块头减重，工程量实在浩大。她不就是住在这个身体里混满一年半载就可以走人了，为什么要为了减肥在吃方面克扣自己呢？
陶桃认为话到这里就可以打住，没想到陶文沉默良久之后，再次开口说：我一直觉得她是很可怜的，虽然天性良善，家里宽裕，爹娘和我又是极尽疼爱，平日里鲜少遇到什么苦恼烦心的事。可她这十八年竟是一个知心玩伴都没有，外人只道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其实她觉得自己长成这样是不大好看的，担心人家会笑话，所以把自己锁着时时都不叫外人瞧去了。……我十二岁起随爹入市，总认为人的一辈子里会出现许多贵人，这贵人是能带你更上一重楼。昨日同你一场交谈，我总觉得你才思敏捷，骨子里还有些野性。你是这般有胆有识，应是桃桃今生遇上的第一个大贵人。她这么可怜，我想你总会为她做点什么？”
与年轻女孩子相处，真诚利落地表扬，往往比拐弯抹角的赞美来的有效。陶文深谙其道。一番话说的陶桃心花绽放，加上他成功勾出她一丝怜悯来。她便彻底将昨日这张嘴评论她另一番言论忘的干干净净。“那好吧，减肥的事我可以考虑考虑。”
………………………………………………………………………………………………………
减肥的事情确实要慎重考虑。
成为肥婆让陶桃不自觉得遭遇了诸多麻烦，首先就是严重的便秘，会让肚子永远鼓鼓囊囊地涨着气，叫她坐立不安。揉吧揉吧半个小时，才解决如厕问题。
再有就是面子问题，她年不过芳华却因为几两猪油挂不住半斤香粉。喜娘将鹅蛋粉扑了她一身，可是这粉还是不能像BB霜一样服服帖帖地铺开。她灵机一动让小燕子取了半盒珍珠粉，就着早上吃剩下的酸/奶/子，调制起面膜来。
对付完肚子和面子，这一头钢丝球般的自然卷发也气得她头顶冒烟。喜娘原是沾着水替她打理头发，可是那不听话的卷毛不时的冒出来打岔，喜娘急得大汗淋漓，一上火索性将大把大把的发膏全捂在上去了，梳了一个锃亮锃亮的活像钢盔的发髻，连苍蝇远远看见了都不敢落在上面，生怕脚下打滑摔出一跟头去。
“葫芦娃，葫芦娃，一根藤上七朵花。风吹雨打，都不怕，啦啦啦啦！……”她看着虽闹心却也不好发作，调整心情唱起歌来，一双脚不住的打着节拍。
一身标准行头，粗粗看来很中规中矩样式简约，细细品来还是匠心独特很有几分韵味的。织造世家为陶府胖小姐打造嫁衣本事件极具挑战的活计，要命的是不仅要让这一百六十斤还要冒头的新娘子穿得出不动声色的含蓄华丽，还要让她自上而下显得“很”修身。曹万缕楞是前前后后想了大半年，最后碍于同穆家的交情，也为了挑战一下自我才接下这个单子，花费了许多功夫打造的一身正红的华衣美服。从领子一路翻腾到裙摆的大褶裙可以让圆润过度的新娘子看上去高档又别致。
喜服是成套穿着的，因是定制的，对新娘的气场和身材的要求已经是很低很低，即便低成这样，为了保险起见，曹万缕还是很明智地派了三名绣娘到场应急。等新娘子梳起繁琐的发髻，描眉上妆完毕，回过头一挂已经叫绣娘修修改改七八遍的大褶裙，终于能顺利裹上身了。
绣娘们拿了丰厚的赏钱，寻思着不说上几句好话不好意思出门，可说这超大版的新娘子美得够狠确实泯灭良知，只能变相对着这一身注入心血的杰作，狠狠地死命地赞美一番。言谈中，陶桃才知道华服制作的一年间，市面上的金丝银线的价格硬生生被抬高了两三倍，促就了广大贵族妇女、小姐们的消费恐慌，掀起了金线银丝扫货风潮，曹万缕那里是挣得是盆满钵满。
头上这顶压得她颈椎突出的凤冠上面究竟缀了什么珍宝，引得妇人们激动万分。只听说，珠宝大家罗满城的饰品一向以素雅高贵著称，为了让新嫁娘的首饰与喜服相辅相成，还要秉承低调的奢华的主旨，他用了两年才集下了一堆色彩鲜艳的玉石，甚至动用了他夫人的私藏，由麾下五位打造御用首饰的老师傅花费半年心血才赶制出来的。
陶桃到底不过一名年轻女孩子，会对各种贵重漂亮的东西充满新奇，此刻被这些光芒环绕被富贵淹没。醉生梦死的感觉令她身心愉悦到不知道如何是好。
她端着盅红豆汤正陶醉着，眼见陶文迈进来，对着他很圆满的笑着：“我没想到，家里这么有钱。”
“喜欢吗？”陶文微笑地凝视着她，眼光里满是欣赏，正红的艳色将她白皙的脸蛋衬得十分好看。到底是自己的亲妹妹，陶文满心的骄傲。
“你这么有钱，又长的精神，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还没娶妻？”虽然她是独女，没有兄弟姐妹，但是天上掉下一个哥哥来，心底还是很高兴的，高兴完了也要关心一下。“该不是你学道学到了准备以梅花为妻,以白鹤为子的地步吧？”见他笑而不答心自闲的自在样，腐女本质暴露无余：”或者你看上你师傅？”
“不要胡说？”陶文语气极不愉快。
“不然呢？”她不大喜欢陶文在她面前总是直截了当地批评、指导。尽管他的话说的很在理，知道他的确关心自己，但是她总觉得他这个人其实比较适合温文儒雅的笑着，所以忍不住要逗弄他一下。“看上师傅没什么不好的。况且师生恋在我哪里很流行。”
“我同师傅皆是男子，没有龙阳之好，你满脑子装得都是这些龌龊的东西吗。你也一把年纪了，也未婚，难不成是看上教你读了十几年书的师傅？”
“你还别说，我还真暗恋过小学时的书法老师。就是教我们写毛笔字的师傅。他长的高高瘦瘦的，笑起来真好看，跑起来更像一阵风，我们班上一多半的小女生都挺中意他的，只要是他的课，我们必定上的很认真很刻苦。我还跟我爸爸，就是我亲爹讲过，长大就嫁给他做老婆。”
“你才多大呀，居然自己相上人家了，你爹可应允了？”
“那时我才十岁的光景。他听完也没表态，第二天却破天荒地跑到学校接我放学，专程看了看那位师傅。转回家就警告我，小指甲长那么长的男人是打死都不能嫁的。”
“为什么？”
“你想呀，他摸你的时候，你怎么知道那小指甲里藏着的是上午的牙垢，下午的鼻涕或者是晚上耳屎？想想就很恶心，是吧。”
陶文总算明白有其父必有其子了“你爹都这么跟你说话的？”
“是呀，很有思想吧？”
“呵呵，想法独特，眼光独到！佩服佩服！我瞧你也是很好的继承了你爹的天赋。”
“没有啦。我哪里的人都很爱开玩笑。思想很奔放，社会很宽容，男人可以嫁给男人，女人可以娶女人。那临国日本，男女还在一起光着身子洗温泉呢。另外北美还有天体营，所有人也脱光了一起晒太阳！欧洲经常还有女人一丝\不挂的上街游行集会呢。在你这露个肚脐就算伤风败俗，这么干不死也要被整掉半条命，你是不是觉得相当惊讶？”透露点未来的天机应该不会遭天谴吧？
“一点也不惊讶，”她这番话很成功的让陶文的脸长出一层绿毛，碍于积累数年的风度只能抵死不肯承认自己有点惊吓过度了。陶文暗想：得赶紧派人去好好打听一番，那个受过良好教育的穆修在何种刺激下会动手杀人。
………………………………………………………………………………………………………
拜别父母，少不得哭哭涕涕的离别伤情一回，等陶桃眼里只剩的一片静止殷红时，一切才安静下来。她不过端坐做了几个时辰，一毫力气都没使，怎么脚也麻了，腰也直了，脖子也酸了，松垮垮的伸了个懒腰，前面灌下去的红豆汤的功效发作了，她憋不住找个角落正贴着墙舒舒服服地排气。
小燕子气喘如牛地跑进来，“小姐，小姐＂，见陶桃摘了盖头贴墙而站，不知所以然：“小姐你在做什么？”
陶桃觉得难堪，故作镇定挪了挪身体，“觉得脊背很痒，又抓不到，只好蹭蹭，对了，我只是蹭蹭罢了！”
“哦，现在好些了吗，要不要帮你挠挠痒？”这丫头倒是很殷勤，可放屁这等事，是不好代劳的。
她摆摆手，正要坐稳当，那丫头又咋呼起来：“小姐，你怎么把盖头给掀了？可使不得了，快点盖回去。叫人瞧见了多不好！”
“怎么使不得？我带着这玩意上茅厕，一个踉跄掉进去怎么办？”她躲过小燕子，往远处站了站。
小燕子是个听话的忠仆，年纪小还不懂得圆通，一着急想不出好办法来，只能不依不饶追着她：“小姐小姐，你盖回去吧。”
陶桃其实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笨拙，同她一追一赶起劲玩起猫捉老鼠的游戏来，冷不丁一头碰上阴魂不散的陶文。“你就那么闲，我走到哪里你跟到哪里？”
陶文摇着纸扇翩翩的踱了进来，顺势将那块盖头抽了过去，丢在一旁：“ 累了半天该饿了吧，小燕子给小姐端些吃的来！”
被打发的小燕子嘟囔着离开。
陶文不紧不慢玩着把扇子，说：“我原本就是要送你过去的。”
“那真辛苦你了。我还以为你是觉着我在穆修这种和蔼可亲的男人面前做个好妻子很有难度，想一路改造我吧？”
他摇摇手中的扇子：“有心的话做个好妻子是没什么难的。娘说女子看夫君总归是越看越有感情，至于夫君如何看妻子，那要看她的本事和造化。我瞧你的身上也没有多少做好妻子的优点，又是一个油盐酱醋都不进的性子，我何德何能能在迢迢路途上改造的了你。只寄望你今后多多三思而后行便是了。我来是想同你说一声，为了道场的事我还需耽搁几日，你先行一步，我随后就跟来。”
陶桃一听，眼里闪出亮光来：“好的好的，那可是头等大事，大哥你且安心去操办道场的事情。”把到手的糕点也丢回到盆中，抱着拳毕恭毕敬地站着：“我保证一定乖乖呆着，绝不给你惹是生非。但是大哥你可要快快去，快快回，没有你护着，我一个人可忽悠不来呦。”
陶文手中的扇子在她脑门上一磕，笑道：“放心，这世上你忽悠不动的人都还在娘胎里躲着呢！”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