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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以爱为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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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按压在脖颈位置,拇指交叉,收紧。
感受掌心的空气被一点点抽走,皮肉相交间是骨骼在挤压摩擦。
用力的掐紧直到极限,“嘣”的一声,我感觉脑中那些紧绷的弦倏然断开,一根根像跳着节奏欢快的舞蹈,直到手心被挤压的通红。
我满意的放开手中紧掐着的玩具熊,走出来房门。
“喊你半天了,怎么才出来。“
”快,我特地做了你最喜欢吃的。”
M准备了丰盛的晚餐,一丝不苟的将菜品摆好,碗筷放齐。
他将米饭端到我的面前,里面盛好了各色的菜码。
我接过来,露出阳光的微笑。
“谢谢,看上去太完美了。”
“奖励一下。这次月考语文多了7分。“
”数学还是满分,理综比上次也多了4分,还是年级第一的位置。”
“不过我看了这次月考试卷,语文出题确实比上次简单了,还有理综的那四分都是因为粗心大意才做错的,很不应该。年纪第二也和你只差了两份,完全没拉开差距。一会吃完饭看看我给你买的新版习题集,做几套,今晚做完再睡吧。”
“好的,辛苦你为我这么操心了。”
“你是我的命根啊,不为你操心为谁操心啊。
“快,把这碗吃完,一会就到晚上喝牛奶的时间了,已经放你桌上了,还有今天的鱼油和维生素别忘了吃。”
“知道的,每天都吃,不会忘的。”
“一会我也再看看你的作文,看看和满分作文的差距在哪,背了那么多怎么一点用都没有。”
“要不再挤点时间报个作文补习班吧,虽然周六日没空了,但我看你平时晚上写完作业后还有点时间,要不就抓紧一点再报个。我也心疼你累,但这都是为了你能上个好大学,才能被人瞧得起,不然在社会上除了我有谁在乎你……”
脑中崩掉的那些弦,好像一根根的被重新焊了回去,嗞拉拉的蹦出赤红的火星。手指无意识的收紧
回想起掐紧玩具熊脖子时的触感,那个毛绒玩具讽刺的笑脸
——好想掐死些什么
梅雨天,逼仄的弄堂,棺材板式的隔断房。
这栋老式筒子楼就是我和M蜗居多年的地方。
近些年越来越像蚂蚁的巢穴,打工仔,穷学生,疯女人,里面塞满了密密麻麻的微小生物。
早上走出门,看到了一只黑猫。
很神气的游走在墙头上,我跟着它,一直看它。
直到遇见一个像黑猫一样的青年。
他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骨架舒展,身形纤瘦。蹲在地上,拿着一碗像是肉馅的东西,泛着淡粉色。
他看上去异乎寻常的悠闲自在,黑猫围着他打转,像两个同类一般和谐。
“你好”
他没有抬头,却像已经看到我般打了招呼。
“终于见到你了”
面对初次见面的这个成年人,我疑惑的愣在原地。
他笑着指了指单元房的窗户,那是在我家正对面的一户人家。
“我就住这里。”
“你还是高中生吧,我叫周珂,可以跟你交个朋友吗?”
“你喜欢猫对吧,经常看见你盯着小区里的流浪猫看”
真是个很奇怪的人,但不知为何让人很难警惕起来。
可能是因为他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顺势牵动起肌肉向上,随即划过舒缓的弧度落下,像流星划过夜空,松散且自然。
从此以后,在这个破旧的筒子楼小区,我多了一个奇妙的朋友。
周珂,生年不详,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却总觉得他比看上去要大得多。
自称是个雕塑家,专攻玉石,因为要在当地取材,刚搬进这栋旧小区,平时在家收集材料进行创作。
自从认识周珂后,我在放学回家前,总会偷偷到他家转一圈。
他会随性的开着门,见我进来后向我介绍新完成的作品。
周珂只雕白色的玉石,那些底料看上去出奇的一致,温润泛着些荧光,摸上去也像有温度一般,不同于路边常见的冰冷石块。我经常忍不住询问这种玉石的名称,周珂总是笑而不答,拿出他自制的“肉酱”猫粮让我赶紧去喂猫,借此转移话题。
更多的时间,周珂会专注在他的作品上,即便看到我进来也头也不抬的继续雕塑。
而我就坐着杂乱的地毯上,旁边堆满各色雕塑刀和书籍资料,用他雕剩下的边角料,随便弄出一些形状。
只有在这个时候,脑中的弦疏懒的缠绕在一起,感觉能跳动着谱出几个调子。
“这个翅膀很漂亮。”
周珂突然从工作桌前抬起头,望向我手中的作品。
我看见自己迷迷糊糊雕出的小块玉石,莹白又带着伸展的弧度。
原来我雕的是一个翅膀。
梅雨季过后,天气越发闷热起来。
老旧的楼道墙壁上不知为何多了不少寻人启事,大多是外出打工的工人,或神智失常的病人。
谁知道那些棺材板大小的隔断间中住了多少无名无姓的人,来了又走,想要在这里找到一个人何其困难。
但以此为契机,M脆弱的神经仿佛又被撕扯了起来。
“你去哪里了?”
M站在门口冰冷的望着我。
“我刚放学回来。”
“我看到了,你从另一个方向进楼的。”
M的嘴唇有些颤抖,他开始用一只手扶住了脑袋。
“为什么,你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听话。我都这样子爱你了,你为什么不听话。我只有你了,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你为什么要……”
M一边飞快的重复着这些话,一边滑倒在地上,痛苦的双手捂住脑边,将头部撞向门框。
哐——哐——哐——
一下又一下,有些腐烂的木制门框在巨大撞击下抖落尘屑,M不会停止,像被人操控的木偶,一下又一下,将自己砸向同一个地方。
我静静的看着尘屑飘落,他的额头皮肤慢慢泛红,青紫,渗出丝丝的血色。
“我错了,对不起。”
我跪在他面前,低下头道歉。
“对不起,再也不会了。”
“我为你付出了多少,你为什么不听话……是我做的不够好吗”
“不是的,对不起我会听话的。”
“不,是我照顾的还不够。是我没有考虑到,最近也有人说小区里住着的好几个人不见了,是我没考虑周全。怎么能放心让你一个人回家,我怎么这么粗心。”
“以后放学时间,我就在校门口等你,和你一起回家好吗。”
我看着M凌乱的头发,因为撞击而红肿破皮的额角,殷红的血迹。
我听见自己说
“好”
之后一周的时间,我再也没去过周珂那里。
一出校门M就会紧紧的握住我的手腕,像烙铁,把皮肉烧出一圈红印。
然后接我回家,按部就班的完成设定好的流程,日日如此。
“啊宝贝,今天我整理了下你的抽屉,里面太乱了什么东西都往里面放。”
正准备拿出作业,我的手僵在那里。
“那些杂七杂八的我都给你扔了,还有块白色的破石头,你都多大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喜欢用刀划东西。”
他像是打趣一般,像一位娇惯着孩子的母亲,略带笑意,满眼慈祥的望着我。
眼睛在夕阳下泛出温柔的波光,细纹被遮挡,专注的注视着,满溢着温暖的爱意。
我却只觉周身冰冷,空气像被人突然抽干。
那是我的翅膀。
“你扔到哪里了!”
“你说啊!”
“啊!”
意识一瞬间被抽空,再回过神来时,
我听见自己喉咙中发出野兽般的暴怒声,双手激烈的收紧,就像在掐玩偶一样,挤压,破裂,把生气一点点掐灭。
M的脸上浮现了难以言喻的惊恐,这表情太过陌生,以至于让我感觉自己像在掐另外一个人。他的眼白很大,像蛛网一样的红血丝渗透出来。面色逐渐发青,斑点和细纹密密麻麻的盘踞在皮肤上。
——再用力一点会怎样?要试试吗
有个陌生的声音突兀的出现,我停下了手。
重获空气,M像脱水的鱼一样仰倒在地板,剧烈咳嗽、喘息。
“我来帮你吧。”
我抬起头,周珂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我不知道他看到了多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像个傻子一样呆在原地。
周珂笑了笑,走进来拍了拍我的脑袋。
“从见到你第一眼,我就想这么做了。”
“十几岁的年纪,眼神却像囚犯一样。”
“我来给你翅膀。”
他跨过呆若木鸡的我,径直走到M身旁,扼住他的脖颈,收紧。
透过他的背影,我看到M低垂的手挣扎、扭动、抽搐、剧烈痉挛直到垂落。
他站起身,拍拍手,像刚打扫完卫生一样自然。
“好了,新的底料有了。”
“虽然成色老了些,用这位的骨头再雕一个翅膀吧”
周珂从这天起就不见了。
他把家门钥匙给了我,让我自己从家里取些需要的东西,到另一个城市找他。
周珂走后不久,我来到了他的家。
看到了浴室里没有处理干净的残骸,放满浓酸的浴缸里浮着大小不一的圆球,像腐烂的根茎,粘稠滑腻又透着动物脂肪才有的那种腥气。
原来周珂说的取材是这样的。
夜色已经深了,在周珂家收拾好钱、证件等行李,我睡了一晚。
第二天,清晨,火车站
因为是第一次买票,我有些不安的将身份证递进了窗口。
售票员抬头看了我一眼,像在确认身份信息
“周珂,一张硬卧?”
我笑了笑,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