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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

  •   【四】

      晦日,月之终末。

      是适合的,这座宅邸与它的主人,浓烈的黑。

      【五】

      最后一个竹篮里残存的铁片最终也消失在那张苍白的能面底下。

      晦日咽下了口中的铁片,抬起头朝一直等候在一旁的短刀望去,却看见短刀有些慌乱的晃了晃骨质的头部,头上橙红的果子都晃掉了几颗,在木质地板上骨碌碌的转了几圈。

      她伸手去摸了摸短刀头上的牴角像是在安抚,短刀蹭了蹭她的黑色的手套,然后将头搁在她的胸前不动了,她也就任它去,一边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短刀的骨质头部,一边慢慢的转向了三日月。

      平安太刀端坐着,与她不远不近的距离,摇曳的烛火落在他的脸上,金色流苏垂在了颊边,在昏黄的灯光下光晕迷蒙,那张雅致端丽的脸上似乎带着浅浅的笑意,在这样自己与主君都明显身陷囹圄的情况下,他依然带着雍容的馀裕,似乎他就是该在那里,没有什么能真正的困住他,如同世上并没有人能够真正的困住天际的月。

      她伸手取了放在他手心里的那一块已被锈蚀得失去原样的铁片,语气平静的开口。

      「您猜到了。」

      带着黑色手套的指尖夹住了那一小块碎片,「感觉到了吗,上头的东西。」

      「战场上,无人注视的土壤里,有着很多这样的东西,有时候是和泉守兼定,有时候是一期一振,有时候是乱藤四郎,有时候是笼手切江,当然,也有三日月宗近。」

      晦日的语速很慢,却很清晰,嘶哑的嗓音混在摇动得厉害的烛火里,不知为何的,有一种寒凉的怆然。

      「是刀剑的碎片,时之政府回收时往往只专注于收十审神者的尸体,对于被破坏的刀剑却并不经心,当然其中也有破碎的刀剑实在难以收集完全的原因,但在战场上死去的刀剑碎片,却往往会凝聚着执念,或许悲伤,或许不舍,或许留恋,或许遗憾,而这样的情感。」

      「──与时间溯行军,非常的相近。而这样的情感,会餵养出、会壮大某些您的主君、您们这些刀剑男士,所并不乐见的事物。」

      「比如,时间溯行军,比如」她慢慢的抽起了右手的手套,然后将手套下的事物,摊在了绀色太刀的眼前,「──我。」

      眼前的事物比起手,更合适用爪来形容,森白的骨质密密的复住了整个爪部,而其上还有着凹凸不平的骨瘤增生,尖利而丑陋。

      本偎在她胸口的短刀似乎听出了某些异样,跳了起来,绕着她转了两圈,然后拱了拱她的能面,似乎在用着它的方式说着些什么。

      三日月半垂着眸望着那只爪,眸底的月纹缩成细细一勾,半晌,他开口道。

      「老人家不明白。」

      她收回手,重新将那只丑陋的爪子套上了手套,能面对着三日月,朱红的唇没有情绪的微笑。

      「您不明白什么。」

      「小姑娘是溯行军的一员对吧,」绀色的平安太刀抬起眼,眸底沉着的月轮煌煌让人不敢逼视,「那为什么,妳却在做着这样的事呢。」

      「阻止溯行军的形成与壮大。」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也没什么,只是在老人家看来,这一餐的量,是有些多了。」

      三日月慢慢的说着,清朗的嗓音咬着古韵,抑扬顿挫分明而清雅。

      方才晦日吃掉的并不是一个小数目。

      竹篮宽约莫如双手交握的臂弯大小,一肘深,每个篮子里都盛满了锈蚀的铁片,而这样的数量,她方才吃掉整整二十大篮。

      堪称暴食。

      在他方才看着她进食的时候,她几乎是机械性的在重复拿取─塞入─嚼食─吞咽─拿取─这样的动作,从未停下。

      而她给人的感觉并不像是在进食,更像是在执行某种必要的任务。

      「我已经与您说了,我是溯行军的一员,这些刀剑的碎片能够增强我的力量,自然是进食越多越好的。」

      面具下的嗓音依然干裂嘶哑,却少见的带上了一点隐约的讥讽,「还是说,与人类待得久了,您清正而端整的那双眼睛,也不能免俗的受到了人类的影响,变得软弱了呢。」

      「您大概要与我说我是没有失去人类之心这样可笑的话语,但很抱歉的是,纵然我过去曾与您的主君同为一个族群,却也不会改变如今我已然是个怪物的事实。」

      似乎是再也受不了,她霍的站起身,朝门外走去,依旧是一深一浅的脚步声,而似乎是因为带上了一点情绪,她原本稳妥的脚步开始出现了摇晃。

      在临近门口时,她停下来顿了顿。

      「光凭您自己是走不出这个地方的,但我也是不会放您与您的主君走的,请您放弃用如此可笑的说词来游说我的荒谬想法。」

      语气森冷,嘶哑的嗓音竟有种金属掷地的冷凉,灯罩里的烛火一瞬地爆出火花。

      【六】

      烛火摇曳,平安太刀依旧端坐,于是老旧的灰墙上便有了一抹端丽的优雅剪影。

      因为有着人类之心,所以才会认为如今的自己是个怪物。

      很轻很轻的叹息。

      【七】

      深爱的月,温柔的雨,沉入梦乡的呢喃。

      亘久的夜,死去的月,陷入癫狂的细语。

      蓦地惊起,两柄骨质短刀不停的蹭着她的身体,似乎是并不明白为何她就这么的失去意识了,异常担心的想试图唤起她。

      「……我只是睡着了。」

      嘶哑的嗓音过轻了,甫一出口便融进了浓稠的黑暗。

      她愣愣的看着自己被黑色手套包复的手。

      溯行军没有睡眠,也没有梦境。

      睡眠与梦境,是天予生灵的餽赠,并不属于已是亡骸的溯行军。

      应该是这样的。

      应当是要这样的。

      头上缠绕着澄红色酸浆果的短刀顶了顶她,她强迫自己抽出无用的混乱思绪里,然后便看见自己的身旁又是几十大个满满当当的竹篮。

      「……谢谢。」

      她低声对着身旁两柄短刀说道,然后伸出手撩开了上头覆着的布。

      熟悉的铁锈味,熟悉的执念与不甘的气息,回旋、颠倒、错置、拼凑,最终融在一起,汨汨的淌出了甜腻的腐败气息。

      与她身上如出一辙的气息。

      黑色手套捏起了一把碎片,然后苍白的能面再次被揭起。

      骨头与硬铁相击声,如同过去无尽时间里的无数次,再次的在这座被浓稠的黑暗复盖的宅邸里,嘎嘎的响起。

      快了。

      【八】

      在这座被浓稠的黑暗复盖的宅邸里,时间失去意义。

      从容如三日月,虽然面上不显,但内心的某个地方,也渐渐的开始焦灼──为了他那位亦被困在宅邸里的主君。

      这样吞噬时间的浓稠黑暗,对于人类来说是极度的折磨,他们已经在这里耽搁了太长的时间了,而他知道,他的主君,他的小姑娘,并不是坚强得足以抵御这样无尽黑夜的孩子。

      眸中清冷的月纹在想起他的小姑娘时稍稍的柔和了起来。

      一旁的木质地板上还搁着晦日没有带走的提灯,里头的烛火依旧跳跃得厉害,却比那日里要黯淡不少

      黑色皮质手套慢慢的握住了提灯的柄,三日月站起身来,准备去寻他的主君。

      依旧是如来时的长廊,周身的黑暗依旧如泥沼般的黏稠,彷彿具有自主意识般的蔓出了无形的触角,想将此处唯一的生灵拖进那无边的阒黑里,但却在接触到三日月手中那盏提灯时,像是被灼烧了一般的瑟缩了一下,然后又缩回它原本身处的黑暗里。

      借由审神者灵力而显现于世的刀剑与他的主君之间会有着灵力的连结,稍加感知便能得知对方身在何处,而如果这振刀剑与审神者之间有更加亲密的关系的话,感知起来会更加的容易。

      可在这片张牙舞爪的黑暗里,他却感知不到他的小姑娘。

      端丽的眉眼慢慢的蹙了起来。

      这是第一次,自从被赋予人身以来的第一次,他感觉不到他的主君的存在,就像是硬生生被外力给剥离,而原先存在的地方空荡了下来,淅淅沥沥的淌着寒凉的液体。

      有股凉意慢慢的自他钢铁铸就的骨里攀了上来。

      而更糟的是,他试图依照着记忆想要回到原先的那处小院,却不能够,无尽的长廊像是狰狞的兽,张着口,冷漠的等待着他向不存在的尽头走去。

      他迷失在这片没有边际的长廊里,而黑暗正虎视眈眈的蛰伏在一旁,循着间隙域要将他吞噬殆尽。

      手里的提灯逐渐的黯淡,而黑暗愈发的靠近,他几乎能感觉到有某种浓稠流动的事物轻轻舔上了他的侧脸。

      「……哈哈哈,老人家还是有些太过于傲慢了呢。」

      很低的轻喃,清朗的嗓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倦意。

      【九】

      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无声的自三日月的身后出现,然后从他手里接过了提灯。

      提灯里的烛火又重新的炽烈的烧了起来。

      「……您是不能使用这盏提灯的。」

      嘶哑的嗓音压得很低,鬼魅般舐过背脊。

      「提灯里燃烧的不是灯油,而是一种名叫酸浆果的东西──我想您应该知道那是什么,您是生者,这般只会为您自己引来不必要的东西。。」

      酸浆果,又名鬼灯草,引领亡者的灯笼。

      「老人家是生者,难道小姑娘不是吗?」

      她似乎笑了一下,嘶哑嗓音里却没有半点笑意。

      「溯行军,不就是一群被过往纠缠的亡灵,又谈何生。」

      她似乎不愿再谈,提着灯转过身向前迈去,脚步声一深一浅,在黑暗中鲜明的存在。

      三日月没有作声的跟在她的身后,她身上纯黑的狩衣几乎要与黑暗融为一体,恍若魑魅一般的悄无声息。

      他们就这么无声的走了一段路。

      三日月一直在不动声色的探知着周围的环境与讯息,但浓稠的黑暗将大部分的事物都掩盖得很好,而光源所及的部分他依旧只能得出他原先已知的讯息。

      于是最后他还是将目光转回了在他面前稳稳走着的晦日,却在一个转目间注意到了一点的不寻常。

      晦日身后黑色的织带里有半截流苏露了出来,想是原本都好好的收在织带里却不知为何露了出来,他看着那陈旧得有些发黑的暗红流苏半晌,伸出手轻巧的将它拉了出来收进了掌心。

      他低头去端详着掌中的事物。

      除开过于陈旧的颜色与上头黏着的一些污黑的渍块,其实只是很常见的总角结,他却在上头感受到了一丝非常熟悉的气息,比他所所看过的任何事物还要更加的熟悉,熟悉到,几乎要与他融为一体。

      ……是甚么呢。

      陷入思绪中,就有些的分散了对外界的注意力,却没想到面前的人早已停下了脚步,于是正仔细端详掌中总角结的平安太刀,便这么撞上了跟前的人。

      「很好奇吗,您。」

      苍白的能面望着他手中陈旧的总角结,再次的发出了一声没有情绪的轻笑。

      「您猜到了吧。」

      「那个总角结,曾经是属于谁的。」

      「它曾属于三日月宗近,更准确的说──它曾属于您*。」

      他是猜到了,这般熟悉的气息,因为出自于与自己一样的存在,但他没有想到的是晦日会这样的说出来。

      「……小姑娘今日,特别的坦率啊。」

      她没有接话,只又回过身去。

      「我带您去见您的主君。」

      【十】

      「没有时间了。」

      【十一】

      他们又来到了那个小院外头。

      只是这一次小院里头不再如上次一般透出亮光。

      铁锈味,新鲜浓烈的,像是刚从某个生灵体内奔湧而出。

      平安太刀绀色眸底的月纹收束成刀。

      【十二】

      他的主君躺在那里,不再有上次见到他时的灵动,屋里满是生灵死去的气息。

      提灯照亮了屋子,地板上散落着刀剑破碎的铁片,女人胸口有着一把没柄而入的短刀,鲜血沿着那个口子缓慢的向着外头流淌,几乎还能感觉到那些温热的液体冒出的热气。

      那一瞬间她以为站在她身旁的那振平安太刀会拔刀向她劈来,刀锋会带着愤怒与痛苦穿透这具早已腐朽的身体,搠破她死寂已久的灵魂,为她带来渴望已久的终末。

      可他没有。

      绀色的太刀只是慢慢的向那具已无生息的躯体走去,脱下了那双黑色皮质手套,然后弯下身,轻轻的、轻轻的,将他的主君收进怀里。

      很轻的叹息。

      三日月垂着头,她并不能看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白皙的指尖一遍遍的轻柔的摩挲着审神者睡去的容颜。

      「刀上带毒,她没来得及感受到太多痛苦。」

      她的嗓音很轻,嘶哑的声线里是连自己都无法辨清的混沌。

      一切都结束了。

      她侧过头,去望外头那一片开始急遽湧动着的阒黑,内心一片的空茫。

      似是过了很久,却又似是仅仅隔了一瞬,清朗的嗓音自她身后微弱的响起,而她几乎是有些恐惧的在那个微弱的嗓音里听出一丝无法掩盖的泪意。

      「……我不明白。」

      「不明白,小姑娘为什么,要杀死自己」

      【十三】

      晦日,月隐之夜。

      【十四】

      他果然还是猜到了。

      其实从也没有想过能瞒住他的,只是为什么还是有一股浓烈的悲哀在已经麻木的心尖漫开,明明舌尖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只能嚐得到钢铁锈蚀的气味,为何在终末的此刻却有这么浓稠的苦味慢慢的攀了上来。

      她回过身,而本来一直低头抚着恋人死去面容的平安太刀已在她没有察觉的时候抬起了头,眸底月纹黯淡,端丽的眉眼染满苍白。

      灰白色的痛楚。

      但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当有这样的神情出现在他的脸上。

      他生来就属于那样广袤的夜空,寒凉而高远,月亮并不会为了谁而改变其应有的阴晴圆缺,他是那样遥远的存在,远远的看着众生的喜怒哀嗔。

      无论时间如何流转,他应该一直那般从容的浅笑,那些泥泞的残缺的都要离他远远的──可却又是自己,亲手的赋予了他这样的伤痛。

      「……为什么?」

      他又问,一字一句清晰的像是要钉进她的灵魂里。

      她没有说话,她轻轻摘下从不离身的能面,迎着那双绀色的眼眸,慢慢勾起了嘴角。

      面具下的面容,一半生一半死,半边是森白的头骨,半边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容颜,与地上那具失温的尸体一般无二的容颜。

      【十五】

      那轮月纹是镌刻在她骨血里的咒。

      怀抱中栖息过月光,而那样寒凉的月光将她拥抱在怀里的时候会生出一点温热,耳畔月光温柔的呢喃,于是便在那样的细语里逐渐的坠入梦乡。

      被神祇所选择的人类,那样巨大的欢愉一旦被什么给夺走,足使人绝望至疯癫。

      越巨大的欢愉,撕扯起来,便越是鲜血淋漓。

      人类这样残缺而脆弱的种族,自始就不该奢望得到神祇的眷爱。

      【十六】

      她的三日月宗近碎在一次出阵里。

      只是一次日常的出阵,却没想到他们遇见了以往从未见过的溯行军,力量超出她的预期、也超出了她的力量太多,他们被逼进了末路,而她的三日月为了保护她,最终伤重碎刀。

      审神者失去了深爱的月,于是发了狂。

      她想要改变,改变恋人死去的过去,改变摧毁她的过往,执念与悲怆在她的心房上落下种子。

      当她的手背破出第一根骨刺后,所有的一切都再无法逆转。

      人类是多么脆弱的生灵,如此轻易的便能被摧折。

      她逃出了本丸,成日成夜的在战场上游荡,想要回到过去阻止她的月光死去,却发现并不能够。

      或许是力量的限制,她发现自己并不能进行大跨度的时间移动,她所能移动到最远的过往是三日前,而这显然与她的三日月死去的那一日还有着十分遥远的距离。

      她在战场上游荡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记忆开始被浓烈的黑色横贯,切割成许多不同的碎块再扭曲的拼凑在一起,身为人类那短短的二十馀年并不足以让她抵御住这样漫长畸形的生命,她知道自己在逐渐的被侵蚀成一个真正的妖物,但体内残馀的人类却只是在一旁冷漠的看。

      ──她的月已然死去,于是世间的一切都再无所谓。

      这样没有目的的游荡终结在她于某片发黑的土壤里挖出了一块被彻底锈蚀的铁片。

      那是破碎在这块土地上,被人遗忘的,刀剑的碎片。

      拈在指尖的铁片爬满了密密的悲伤与执念,她看着那一块被锈蚀得看不出原样的铁片,忽然的就觉得有一股强烈的饥饿感袭了上来。

      她有些癫狂的翻遍了那片土地,把每一片深埋在散发腥臭的土壤里的碎块给挖了出来,然后大口大口的吞吃。

      畸形漫长的生命看不见尽头,凌迟着她属于人类的那一部分,而那些吞吃入腹的碎块上头凝结的悲伤在她的体内灼烧着,她愈吞吃愈饥饿,过往那些曾经幸福的记忆膨胀扭曲,将她残存的心挤压得不成样子。

      眼眶溢留出的液体已经不知是否能称得上是泪水,即便是她的舌尖也已经嚐不出咸味,锈蚀的铁片和着那些液体格外的沉,她的舌尖抿着那些湿漉漉的液体,大口大口的吞吃着那些刀剑残馀的铁片。

      于是这样遍地的挖掘与吞吃,时间在不知不觉间又碾上了数十轮。

      发觉铁片能带给她力量是个意外。

      毕竟她原先已经放弃了去回溯时间,却因为这个偶然的发现,内心原已成灰的慾望再次的复甦了。

      改变历史,不让三日月死去,如果成功的话,身为溯行军的她便会消失。

      ──皆大欢喜的结局。

      抱着从灰烬中燃起的微弱火苗,她回到了过去,回到了三日月被碎在她怀里的那天。

      现在的她足够强大,足以杀死那些当初将她与三日月逼进末路的溯行军。

      事情进行的很顺利,她轻易的杀死了那些溯行军,少女原先满面的惊惧在看见她面上的能面后转为迷茫,像是不解这又是何来的另一方势力,而她看着那张无比熟悉的年轻面容,这些空转的年岁里被碾压得血肉模糊的心慢慢的松快起来。

      终于要结束了。

      她几乎是称得上是愉快的在等着自己消散,而她的意识的确在逐渐的模糊。

      ──可她却再次的醒来了,脑里多了另外一段记忆,记忆里她的月再次的死去了。

      三日月宗近再次碎刀的畫面几乎要再将她逼疯,她不明白是哪里出了差错。

      她花了大力气将喉间欲要呕出的腥臭液体咽了回去,想着,不要紧,有一次,就能有第二次,她是溯行军,只要有足够的力量她便能再次的将斩杀三日月的威胁给湮灭。

      ……

      …………

      她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个轮回了。

      脑内的清明几乎要被那些重重积累的悲怆与哀恸给碾碎,属于溯行军的骨质疯一般的增殖,纯黑狩衣底下属于人类的部分已经所剩无几,唯一还生有血肉的只馀下了半边的脸与半条小腿,剩下的部分皆已被森白的骨质复盖。

      她没有时间了。

      不停使用溯行军力量的后果,便是加速她被吞噬的速度,再这么下去,她最后一点属于人类的部分,终会消失殆尽。

      她看着倒映在水面上破碎的面容,馀下那只黑色的眼瞳混沌不堪,深渊一般,映不出任何事物。

      她忽然的就想起了还是人类的时候,狐之助与她说过的话。

      『时空矫正力』

      历史不能被改变,于是诞生了时空局与审神者,这是属于使用外力守护历史的方式,但除此之外,其实时空本身亦具有修正轨道的力量。

      但她明明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在一众审神者里头亦是毫不出众,唯一不平凡的点大概只有她是少数成为三日月宗近伴侣的审神者,她并不明白为何时空矫正力会在她的身上发挥作用。

      然后她想到了他们那一次出阵所遇见的溯行军。

      当初她伤重殆死,被时空局发现的时候,他们亦带走了散落在她与三日月周遭的溯行军碎片,然后带回了时空局,在一连串缜密精细的检验、会议、辩论后,他们确认了剿杀她的,是一种前所未见的溯行军。

      ──作为发现新敌人的审神者,她的名字被记入了时空局的历史,连同她碎掉的三日月,一起被历史记住了。

      三日月的死去是被历史烙死的定局。

      灰烬里微弱的火苗,熄灭了。

      【十七】

      她累了。

      太累了。

      爱恨都已经斑驳不堪,她看着深不见底的水面像是在凝望着自己已然沉沦到泥淖里的灵魂。

      既然这样的话,就让她做为一个人类,一个审神者死去吧。

      让她回到她还是人类,月光还栖息在她的臂弯里的时候,杀死她。

      归根究柢,一切只不过是缘由馀人类过度的自私与脆弱,这是她的罪业,而最后也要由她自己来结束一切。

      【十八】

      晦日,失月之夜。

      【十九】

      面具下的面容,一半生一半死,半边是森白的头骨,半边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容颜,与地上那具失温的尸体一般无二的容颜。

      他的小姑娘。

      她努力的想要勾起微笑,可不再是人类的面容无论如何的努力都只有半边破碎的弧度,黑色的眼珠子与只馀白骨的眼眶安静的淌着泪,泪水滴落在她黑色的狩衣上,然后很快的便被布料吸收,消失不见。

      「我都安排好了,」她指了指死去的审神者身周的那些刀剑碎片,「时空局当初的记载并没有写出我的生死,只要结果是『在审神者被围剿的周围除了发现三日月宗近的碎片,还发现了新形态溯行军的碎片』,这样历史就不会改变了。」

      而她也能结束这漫长而无光的路途。

      「变成溯行军的我会因为身为审神者的我的死亡而被时空矫正力给修正,而剩下的……」

      她望着三日月,努力勾起的弧度却掩不住黑眸里的破败,冰凉的液体以一种称得上癫狂的速度在向外奔湧,她望着那张铭刻在她所有光阴的美丽面容,终于禁忍不住的哭出了声音。

      这样无能而脆弱的人类,从一开始便不应奢望神祇的垂怜。

      月光般的神祇予她那般珍贵的爱意,她却回以这般残缺而绝望的终末。

      「三日月我、我,对不起、我……」嘶哑的嗓音破碎得拼不出原样,他眸底的新月温柔得太尖锐。

      她颤抖得几乎要握不住刀的手,却被一双她再熟悉不过的手给轻柔的包复住了。

      「小姑娘啊。」

      绵长的一声叹息。

      冰凉的液体打湿了绀色的衣料。

      有温凉的事物轻轻贴住了她的额头。

      「嘛,有形之物终将消逝,不过是在今日而已。」

      耳畔月光温柔的呢喃,于是便在那样的细语里逐渐的坠入梦乡。

      她閉起眼,慢慢的微笑起来。

      【二十】

      浓烈到黏稠的黑暗散去了,除了空气中隐隐约约透出的血腥味,不会有人知道这座废弃的宅邸曾经发生过什么。

      今夜新月依旧高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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