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漂浮的感觉吗？》绾约

4、THE

　　时间已经很晚了，我们都回了宿舍。回宿舍的人路上我回想着那个水晶女孩，她在我的想象中就和漫画《宝石之国》中的宝石人璘一样脆弱。最后哭泣的那段描述让我有些难受。
　　我忽然清醒了。
　　瑞文在讲故事方面有着天赋，但他从来没在任何时候表现过。我也许该告诉班主任，但心里又不太想让他知道。

　　瑞文说：“我知道为什么万会哭，因为她是#G3901最后的族人。但我不明白为什么中尉要哭。我问过他很多次，他从来没告诉过我……这次行动之前，他阻止了我。说我一定不会回来，我要证明给他看。我不相信他说的话，我知道我是对的。”

　　这段话也意义不明，但我没来得及一个个问清。他站在宿舍楼下跟我挥手，我觉得心情不太好，但他却对我微笑。
　　“明天见。”他说。

　　明天是见不到的了。明天是星期六，但高三的学生大多选择留校。我也留校，但极有可能的是待在宿舍躺一天。想着要给瑞文发条信息问清楚他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但转念一想他从没回过信息。
　　有时我觉得他不会用手机。

　　夜晚我梦见了中尉和万，中尉像个校医，但他的皮肤颜色是蓝色的，万赤身站在学校的走廊里，同学们堵在课室门口看她。她只是低着头。中尉走到我面前，问瑞文在哪。我告诉他，可能在宿舍，你要他的电话号码吗？

　　醒来时就已经是中午了。
　　降温后的第一天有些冷过头，我打了个寒颤。
　　舍友们早就走光，我爬下床洗漱，对面的男生宿舍也有不少人刚刚才起床。我刷着牙，看见瑞文在对面楼的其中一个阳台照镜子。他看上去很认真，换了一件自己的衣服，看上去像是爸爸穿的超大码外套，下装是一条茶灰色的裤子，应该是要离校。
　　直到他转头看到了我，我才察觉到自己一直在盯着他看。他又对我点头示意。
　　我连忙吐掉嘴巴里的泡沫，胡乱擦擦嘴巴就逃进宿舍。
　　过了一会儿，我收到了几个月来瑞文发来的第一条短信：你要出去吗？
　　我：可能
　　瑞文：你刚起床？
　　我：对
　　我：我以为你不会用手机
　　瑞文：只是不想
　　我：-o-
　　瑞文：这是什么意思？
　　我：一个表情
　　瑞文：它长得很像你

　　这段对话让瑞文看起来像个普通男孩。我察觉到他的确像个普通男孩了，这是一段平平无奇的闲聊，没有什么目的性。

　　瑞文：出去吗？
　　我：不
　　瑞文：为什么？
　　我：有点累
　　瑞文：我已经换好衣服了
　　我：你没有提前告诉我，我可以拒绝你
　　瑞文：我带你去看看遗迹
　　我：什么遗迹？我可是在这里长大的，这里是新城区，不可能有什么遗迹
　　瑞文：我新找到的
　　瑞文：如果你和我去
　　瑞文：我就
　　我：？
　　瑞文：答应你一件事
　　我：就这样？
　　瑞文：en
　　我：好吧
　　瑞文：-v-
　　瑞文：像不像你？

　　我被他猜中了，这时候我的确在微笑。
　　等换好衣服下楼时，地面的水分已经被太阳蒸发了一部分。瑞文站在女生宿舍门口，手插在夹克的口袋里。有些不太认识他的师妹在一边窃窃私语，有个女孩儿上去用磕磕巴巴的英语问他要微信号。
　　他用中文说“我不用微信”，又问“你这是在搭讪吗”。那个女孩儿看上去有些尴尬，连忙回头看她的朋友们。
　　我觉得有些好玩。
　　瑞文单凭外貌的确能吸引女孩子，毕竟还是长着一张欧美人的脸，气质又和亚洲女孩审美中的忧郁美少年相似。尽管他英语糟糕，又说着一口流利的中文，这让人感觉很奇妙。

　　按照班主任的说法，他是一直生活在中国的，那就不可能说不用微信之类的社交软件。但按瑞文本身的说法，他来这里不过几个月。不仅只来了几个月，还对地球文明兴趣缺缺，自然不会主动接触那些社交软件。
　　我还是觉得外星言论很荒唐。

　　学妹的耳朵都红了，她看上去很紧张。瑞文又不说话，他只是靠着墙角，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看。
　　“那你，你能给我电话号码吗？”
　　“你要打电话给我？”
　　他又问。

　　我开始怜悯那个学妹了。同班曾经也有因为他长得好看而想去搭话的女孩儿，但现在都不和他玩了。
　　真是个怪人。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和他混熟的。

　　“瑞文！”我叫住他了。
　　他这才把那种审视的目光从学妹的身上挪开。
　　“我等了好久。”他说，“有三个人来要我微信。”
　　“哇，厉害。”我毫无灵魂地夸赞他，希望这能让他感觉不错。然后又给学妹写了他的电话号码，在内心祝愿她能知难而退。
　　学妹的眼神在我和瑞文身上游移了几秒，接着就和那几个旁观的女孩儿落荒而逃。
　　瑞文看上去有些不太开心。
　　“微信是人类社会求爱的工具吗？为什么每个人都在问我要微信？”
　　“你这话说得好像你是什么校草一样。”
　　“大家都是第一眼看见我时心跳很快，之后就对我翻白眼。”
　　“因为你和人类不同啦。”我敷衍道，“他们发现你和他们不同所以翻白眼。”
　　“噢……”他跟在旁边的样子像个小朋友。
　　我很少见到瑞文不穿校服的样子，上次见可能是一个月前了。
　　他还蛮会穿的。
　　——按照人类审美来看。

　　“你宿舍人会欺负你吗？”我突然想起这件事，悄悄地打量了他一下，好像没增添什么新伤口。最近我们一起玩得频繁了一点，他也没什么机会去对班上的小混混说些讨打的话。
　　“不。”他说，“他们只是不和我讲话。”
　　噢，冷暴力。
　　“你在嘴巴上涂了化妆品，”他突然说，“这让你看起来比平常漂亮了。”
　　“谢谢。”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比较诚恳，“你今天很像个人类。”
　　“谢谢。”他听上去心情变好了一点，“我在学习变得像人一点，这样有助于工作。”

　　不过你倒没对那些女孩子表现的像个人样。
　　我没说出这句话，而脱出口的则是：“只有中国人才用微信。”
　　“哦。这还有国家之间的区别。”
　　“你们是以星球计的吗？”
　　“差不多。”
　　“微信是用来聊天和分享日常生活片段的。还能用来付钱。”我继续接着这个话题。瑞文显得兴趣缺缺，他干脆不在迎合我。幸好我已经习惯了这种不礼貌，不然肯定会生气到自我厌恶。

　　我们又瞎扯了一下，我把班主任的叮嘱再给瑞文复述了一遍。他还是不把这些话放心上，班主任在他心中就是个透明人——事实上，所有人在他心里都是透明人。我与其他人的区别只在于是不透明度70%还是30%。

　　“我们要去哪？”
　　“我找到一个遗迹。”
　　“在哪？”
　　“是十几年前留下来的。”
　　“在哪？”
　　我有些不耐烦了。他转头看我，露出一个让我有些不爽的笑容。我感觉他这样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像在嘲笑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几乎想开口骂他。
　　“坐公交车三个站就到了。在桥对面那个区。”
　　我一下泄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