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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FLOAT ...


  •   罗瑞文从转学来到现在就一直宣称自己是外星人。
      没有人信他,包括我。
      原因有三:
      第一,我们都是文科生;第二,他的各科成绩都很差;第三,众所周知他是个靠政府养的难民。

      班主任趁他没来的时候和我们开班会说他有精神问题,让我们不要欺负他。但大家都被他关于外星人的言论烦的不行,于是性格稍差的学生们就组了小团体。和班主任所期望的相反,这个外星小孩被霸凌得很惨。
      身为他的同桌,我看着他每天都顶着不一样的淤青出现,他既不生气也不傻笑,看上去不像个神经病。他说不上孤僻也谈不上健谈。只是个奇怪的孩子。
      我们都知道他很可怜。但也没有人和他做朋友。
      因为他总是说自己是个外星人,这种无意义的强调仿佛有种虚假的优越感,让他看上去更可怜。大家都不想接触他。
      我也不想。

      但我还是和他做了朋友。
      因为我是他的同桌,被班主任钦定了要对他多加照顾。

      我和罗瑞文的故事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瑞文是个身高一米八点二六,体重七十公斤的混血小孩,不算胖也不算瘦。作为一个世界级贫困户来说,他被养的十分健康。他给我看过他的体检表,除了贫血以外,里边的各项指数都是正常。贫血是正常的,作为一个贫困的营养不良的孩子,他当然应该贫血。但是我还是板着脸让他多吃好吃的,他却没点头——不知道在装模作样什么,我们可都知道他的饭卡是政府充的钱,根本不需要担心什么吃饭问题——接着他回答了:“我不喜欢吃尸体。”
      尸体是指植物的尸体和肉的尸体。
      “那你平时吃什么?”
      他半睁着眼睛,看上去像在绞尽脑汁地寻找一个形容词。这时候我发现他眼睛下面有一块淤青。但没等我指出来,他就打断了我的思路:“坠落之前我吃都是星际食品。”

      你瞧:星际食品!
      这是个什么词语?像是随随便便给儿童文学里编出来的随便科幻设定。他甚至没用什么高级编号或者英文单词,而只是说“星际食品”。这仿佛在把我当成傻子。
      可是班主任特地叮嘱我,说瑞文有抑郁症和表达困难症,让我小心点别刺激到他。于是我继续耐心地顺着他的话问:“星际食品是怎样的?”
      “有成千上万的口味,但是没有一种和这里的一样。我们的食物都脱离了生物原有的形态,因此不会让人有负罪感。”
      “那具体是怎样?”

      我其实并不在乎他说什么。这段对话发生在排队打饭的队伍里。我只是在趁他不注意我的时候观察他。
      尽管不想承认,我也有一点神经病。那就是没有办法与人对视,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病,也许是社交恐惧症。但从来没有人叫我看过医生,我也没有办法克服这种恐惧。
      我只能在别人不注意我的时候观察他们的外貌。
      瑞文是一个有着灰棕色微卷短发,褐色眼睛的混血男孩。他混的太多次了,看上去像西欧人,也有点像中亚人。他的嘴唇是粉紫色的,总是紧紧地抿在一起。脸的中部有些很浅的雀斑。我又看见了那块淤青。
      我发现他察觉到我在看他了。
      我们对视了半秒,我主动移开了视线。

      “……口感就像雪糕。”他继续那个话题。
      所以他才那么喜欢吃雪糕。
      他喜欢吃抹茶红豆味的东北大板。实际上我也挺喜欢这个口味,在这点上我们达成共识。
      于是我转移话题:“如果你等会儿能吃干净一碗饭,我就请你吃雪糕。”
      瑞文低头看着我,他莫名其妙地开心了起来。
      “你很好。你帮了我很多次,等我回到联邦,联邦会感谢你的。”
      我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露出假笑,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联邦这个词语在吃饭之后又多次地被提起。
      外星男孩吃雪糕的时候总是笑得眼睛弯成一条弧线。我能感受到他是真的在感激我,这让我浑身不舒服。我有些愧疚了,我心里总是有些恶意,而他只是一个可怜的以为自己是外星人的精神病患者。

      夏天过去很久了,但是南方的天气还是潮湿闷热。坐在树荫下只能抵挡阳关直接照射的灼热,没过多久我就感觉内衣被汗水浸湿了。
      好想回宿舍换衣服。
      但是只要瑞文一落单,就会有小团体去霸凌他。我其实也总是提心吊胆,害怕自己也被牵连进去。但似乎大家都知道我是个被钦定了要照顾外星仔的可怜人,就连小团体看我的眼神也多了丝怜悯。我所做的只能是尽可能地和瑞文粘在一起,不让他被打的太惨。
      我看着地板,他的腿就架在一边,上边都是紫紫黄黄的痕迹,面积有些大,看着就觉得疼。回南天时我从潮湿的楼梯上滚下来,也曾摔出过这么大的淤青,当时疼得我膝盖直不起来,甚至没办法独自下楼。
      而瑞文的表现就好像这些伤对他来说不痛不痒,他既不在乎,也不做处理。有一些流了血的伤口也是被我逼着包了纱布。他甚至有些不耐烦,仿佛这具身体与他自身无关。他总是欲言又止,表情上却没表现出什么。
      我只能猜测他在想什么。

      从体检当天到今天,我和他做了一个月的亲密无间好朋友。他稍微对我放松了警惕,话也变得多了起来。就在我准备站起身把雪糕棍扔掉的瞬间,瑞文拽住了我的手。
      “我会记得你的。”
      我满头问号,不知道他到底在说个什么。

      当晚瑞文在宿舍割腕自杀。

      也许看到上一句话,你会心想: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难道这是个重生故事?
      当然不是。

      瑞文自杀失败了,第二天晚上才垂着头回到课室。他的皮肤看上去要比之前更苍白一点,手上包了纱布。
      “缝了十三针。”
      他的语气很是沮丧。
      “没事,下次一定能成功的。”
      我安慰他。这当然不是心里话,虽然他是个神经兮兮的怪小孩,我不太喜欢他,但也不希望他死掉。
      不过对他来说这句话有的别的意思。
      他像是振作了,转头看向我,我被迫和他对视,一瞬间感觉寒毛直竖。他又笑了起来:“你和他们不一样。谢谢你。”
      他握住了我的手。这种亲密接触让我毛骨悚然,可我压制住了自己抽手的冲动,僵硬地看着他的笑容。
      他有虎牙。
      “等我摆脱了这具临时身体,我会再来见你的。”
      这句话更加恐怖了。
      我感觉每根头发都抖了一抖。他冰凉的手掌心让我觉得自己在和僵尸握手。
      他一定已经察觉到了我很不适,但他还是那样笑着,捏了捏我的手指,又转回头去了。

      风扇嗡嗡作响。
      夏天已经过去了,学校吝啬于多开一个月空调,我一直冒汗,也不知道是因为热还是紧张。
      我借着镜子偷瞄后面的学生,他们正埋头做作业,我又看了一眼瑞文,他在认真的写他的计划书。
      尽管他没有透露的太多,我能感觉得到他是个反政府者。
      如果不深入了解,大家都不会知道他在想什么。我现在在瑞文心中已经是半个值得信赖的人,因此他偶尔会说一些心里话。
      我也不确定是否是他精神失常的胡话。

      有一天我问他:你怎么学会中文的?
      他说:我降落的地点在中文地区。
      但是出了点差错。
      他说这句话时,表情看上去是真的失落了,仿佛他真的降落失败,而不是编了个谎言。
      瑞文说:这具身体是为了适应地球环境的临时救生舱。我把飞船搞丢了,只能待在这副皮囊里。
      我问:你找到了吗?
      瑞文说:还没有,但差不多了。每天晚上我都在修复信号器。我能感觉到它就在附近。只要我一离开救生舱,它就会把我自动传送进去。

      所以你其实不长这样?
      不,这就是我的长相。但是这层外皮都是假的。如果你想看,我可以给你看,但他会阻止我。
      他是谁?
      救生舱。他是有生命体,他会做出人类的选择来让我融入这个社会。但我不想融入。
      你想家吗?
      家是什么?我只有我的飞船。

      接着他又直视了我的眼睛。在这种时刻我总是会暂时忘记他是个妄想症患者,而相信那些关于外星人的言论。
      “家就是一个你不想离开的地方。”我说。
      “我在维度里穿梭,不会停止。我见过只有结晶体的星球和只有流体的星球,探索新世界比任何事物都要有趣。如果不是这次意外,我不会停滞在此处。”
      我觉得他的话显得有些冷酷了,但又显得很奇妙。
      “地球人的政府在监视我。你只是个普通孩子,对此一无所知……”他说到这里,突然转到了别的话上,“我爱我的救生舱,但只有杀死他才能让我离开这里。这是一个奇妙的星球,但我已经对她不感兴趣了……我只想回到飞船上。”
      他忽然就昏倒了。
      我一个羸弱高中女生无论怎么努力也抬不起七十公斤的白人大骨架小孩。只能呼救来老师,看着人被背走。

      这是什么既中二又虚弱的人设?
      他好像个漫画角色,根本就不像普通孩子。

      我又瞄了他一眼,这次正好被抓包。他拖着一半的腮帮子,眼镜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似乎在等我看他。被吓得呼吸一窒,我咳嗽了起来。他也没别的反应,又转回头写字。
      我也转回头,想看看窗外舒缓一下情绪——班主任的半个头正杵在那儿,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朝我挥手。
      这什么鬼巧合,短时间内被吓两次。
      “善之,”他朝我做口型,看上去很滑稽,“出来一下。”

      对我来说,班主任就是一个戴着银丝框眼镜的短发男人。舍友和别的女同学都说过他很有魅力,而站在他旁边的我只能看见他耳骨上打的钉。
      班主任讲话不风趣,上课时总是板着脸,但下课后又很温柔。他懂得如何压迫自己的班干部心甘情愿地做事,是一个聪明人。

      我盯着地板,上面有些裂缝了。走道突然开始刮阴风,可能是要下雨。
      “怎么样了?”
      不必思考我就知道他问的是瑞文。
      “他这几天都挺正常的,可昨晚又自杀未遂。”我干巴巴地回答。和班主任独自讲话总是让人压力倍增,我后悔当时拒绝加他微信,网络上聊天至少要比面对面好受。
      “他有说什么吗?”
      “他,呃,他说,”
      班主任微笑了(虽然我没有看他的脸,但我感觉到),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已经两个学期了,你怎么和我说话还会紧张呢?深呼吸。”
      我深呼吸了。
      “他突然说,等他摆脱了这身体就还会来见我。”
      “哦,所以他觉得自杀只是一种离开地球的方式对吗?”
      “差不多吧。他好像并不在乎这些事情……”
      “还有说别的吗?”
      我感觉到班主任的目光正注视着我。这让人心里紧张万分。我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说等他回了联邦一定会记得我。”
      班主任点点头。
      他好像在思考什么,但他没说出来,只是叮嘱我下次在听到这些话的时候要制止他的行为。
      我想着结束了,想要走掉,他又摸了摸我的头。
      “你最近考的不错。”
      “谢谢老师。”我有点走之心切了。
      “有什么不懂的就问。我很看重你,善之,希望你能像别的孩子一样下课多来办公室问问题。”
      我点点头,让自己的表情诚恳一些,看上去就不太敷衍。
      他终于放我走了。

      回门口时往后看了一眼,班主任还站在那个位置,看见我回头,他甚至朝我挥手。
      我立刻钻了进去。

      教室里充盈着热气,混杂着拖把的腥臭和汗味。好几个学生都已经昏昏欲睡,这种蒸桑拿似的感受让人痛苦。我又有点怀念刚才站在走廊里,风吹进衣摆里的凉爽了。
      几下闪电后,雨声很快就响了起来。
      接着忽然就停了电。
      有几声女孩子的尖叫,接着大家又打开自带的小台灯,可安静的晚修氛围就这么被打破,大家又开始细碎地聊起天来。
      我看了看窗外,忽然感觉到手肘被碰了两下。
      瑞文和我凑的很近,他的声音就像从我的耳边响起的:“我们出去吧?”
      他会说“我们出去”,而不是自己一个人跑掉,证明我在他心目中有了一点地位。
      但我不想出去,我怕班主任还站在那里。他的微笑总让我心里发毛,我怕他把我们都叫去谈心。
      “你想出去干嘛?”
      “观察大气。”
      瑞文的眼睛放着光。
      “你想出去淋雨?”
      “嗯。”他好像又笑了,但是表情不太明显。“我们一起,我带你去看联邦的遗迹。”
      “这样不好吧……很快就会来电了——”忽然响起一声惊雷,我闭着眼睛停顿了一下,睁眼时他又靠近了。
      “你害怕打雷?”
      我害怕声音太大的东西。
      但我没有告诉他,而是说:“你的手臂还受伤了呢,淋了雨会发炎,然后会发烧。这样你就没办法观察人类了,不是吗?”
      他看上去好像信服了,点点头。“你说的对,等到下一次吧。救生舱太虚弱了,会牵扯到我。”

      遗迹是什么呢?
      我只是在自言自语。他的耳朵很尖,但声音也压低了下来,也好像在自言自语。我并没有听清,大概是“联邦人员来探索时留下的痕迹”,又或者是“无法离开的联邦人员居住过的地址”。
      我没有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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