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王后》悠悠阿欢

28、对手

　　罗普是在蚕丝的被子上睡醒的，那是他从毗兰国带来的习惯，人们说凤临国出产的丝绸是最好的，可是这样的国家灭亡了。他已经不记得昨夜有没有做梦，就是做了也不记得是什么了，在异国的宫殿里他仿佛永远都在逃亡的恐惧中，只是自己从来不承认罢了。不对，他已经是达拉国的国王了，这里已经是他的了。自己的父辈没有实现的愿望让他在敌国实现了，只不过不是毗兰国的王位。但他相信很快了，就像那个不可一世的达拉国国王，就这样死在了自己的面前。他记得自己在毗兰国最后的那段日子，一样的情景，不一样的结局。达拉国的国王到死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贪婪、仇恨、嫉妒、杀戮，这让他一个外国人有了立足之地。他算不算也完成了毗兰国的心愿呢，宿敌的国家已经被夺走了。想到这里，罗普哈哈大笑，这动静引来了随身侍候的随从，他们都是前国王的手下，却已经在自己的身边兢兢业业了很久。披散着头发的罗普问道：

　　“毗兰国什么动静？”

　　“陛下，敌国边境加强了戒备，他们的国王据说在忙于婚事。”

　　“哦，珞巴国的公主吗？”

　　“不，不是的，是莲花神女。”

　　“那个唐人女子？”

　　“是。”

　　“悉叶要娶两个女人？”

　　“思莎公主已经走了。”

　　“你说悉叶没有留住珞巴国的公主？”问询的罗普已经起身，他穿着长裙，只有布帛披在身上。
　　他不敢相信悉叶的选择，再三确认后让侍从退下了。罗普这次去毗兰国本来就是打着掳走莲花神女的名头，但是她不肯啊，那就杀了她吧。结果他发现悉叶是真的不能没有这个唐人女子，所以罗普将计就计去刺杀悉叶，只是没想到与珞巴国的联姻他都不要了。

　　罗普笑了起来，拿起凤临国出产的金杯摩挲起来，这世上愚蠢的国王又何止悉叶一个。达拉国的国王当时还做着称霸的美梦，却死在了近侍的刀下。王族急召自己回来，没成想正好进了自己的笼子。只有自己远在别国才能让国王死得那么凑巧，虽然处理反抗的贵族是麻烦了点，可是王权到底已经在自己的手中了。罗普伸出展开的手掌，看向毗兰国的方向，莲花神女也好，悉叶也好，你们帮我瞒过了前国王的眼睛，现在你们自己先慢慢玩吧，我会为你们的结婚送上一份大礼的。罗普松开金杯，裹住布帛，今日他要去见见那些亡国的唐人商贩，他的王宫需要更多精巧的货物。

　　达拉国易主的事在各国引起了轰动，但因为罗普本来就是王族所以各国王室还是接受了，甚至有人同情起了罗普的遭遇，说他是为了自己的国家才远走他乡。这话达拉国的贵族当然不乐意了，只是反抗的人都已身陷囹圄，没有任何人敢对新国王发出不同的看法。在各国经商的唐人听说达拉国的新国王正在招收唐人工匠，他非常喜欢凤临国的工艺，所以不少唐人被吸引过去定居。这样的事也传到了毗兰国，听着周大夫的描述，阿珊有些迷惑。商人阿客定下的货物自然是没有发走，而她现在知道了阿客的真实身份，她不相信罗普没有在谋划什么。

　　“陛下呢？”

　　周大夫照例是来给陛下检查身体的，但寝宫里只有阿珊。

　　“他去见女王陛下了，还没有回来。”

　　阿珊这样说，想到最近的事，难免有些愁苦。虽然两个人心意已通，真的要在一起不是那么容易的。难怪侍女们说自己可以成为夫人，但不能成为悉叶的妻子，他的王后，因为她不是贵族。

　　“你要知道，阿珊，不是只有你们，我们大家还有百姓们都想你们在一起。”

　　听到周大夫也主动谈起这事，阿珊有些不好意思。自从阿珊被接进王宫，思莎公主又离开了，人们这才明白过来原来的传说是真的，他们的王后是东方来的莲花神女。现在宫里每天都有百姓们送来的礼物，他们划着船桨，从各地赶来，有些人是为了见莲花神女一面，有些人是为了得到赐福，还有人已经等着参加婚礼了。只有阿珊才知道成为悉叶的王后，这有多难。即便如此，这些天悉叶还会拉着阿珊去高台向众人挥手示意。就算是有顾虑，阿珊看着悉叶真诚的眼神和那些真心祝福的百姓，她的心中又会涌现出无限的勇气。

　　“阿珊姐，”阿茉进来了，她带来了女王纳吉的命令，“女王陛下有请。”
　　“陛下呢？”

　　“还在女王寝宫。”

　　阿珊让周大夫坐着再等一等，跟着阿茉离开了悉叶的寝宫。

　　“姐姐，您的房间住得还习惯吗？”

　　“挺好的，我听说你就在我身边任职。”

　　“是啊，可你还是住在陛下寝宫。”

　　“那你不是自由多了？”

　　“那我还不如去陛下寝宫，还可以天天看到你。”

　　阿茉虽然已经成熟了不少，但一遇到阿珊还是有着孩子气的一面。

　　“那你怎么去后宫了？”掌管后宫的是纳吉女王，她还是住在原来的宫殿里，也是以后王后住的宫殿。

　　“是陛下让我送东西去的，然后就被派来了。”

　　正说着，她们来到了雕刻更为精美的后宫，连日的阴雨并没有冲淡王宫的瑰丽，反而给她打上了温润的色彩，树叶摇摆就像宫人的轻声细语，勾住访客的脚步。这时有女官上前迎接，阿珊发现这个女官她见过，是在市集里被她拦过的女官，可是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了。她们发间一朵盛开的栀子花白得耀眼，盛开的花朵簪在黑发间散发着持久的香气，湿润的空气里实在让人一时无法分辨，究竟是花的清丽让人爱怜还是人的娇美惹人心醉。

　　一样打扮的宫人们也守候在女王纳吉的寝宫，王宫的主人，悉叶已经和自己的母亲说了很长时间了。宫人们都低着头，她们不会透露半点国王母子间的对话。

　　“母亲，您是反对我和阿珊在一起吗？”

　　“阿珊是一个好姑娘，你可以封她为夫人，但王后万万不可。”

　　“可我只想娶一个人，那个人就是我的王后。”

　　“祖宗的规矩定下了，王后必须是别国的公主，或者本国的贵族。”

　　“规矩，规矩，假如一切都遵循这所谓的规矩，那么您不会是女王，”听到这话女王纳吉瞪着悉叶，但是悉叶还是继续说，“是阿珊劝我把您从丛林里接回来的，她说骨肉亲情不能割舍，为什么到了儿子这里您反而要反对呢？”

　　“母亲不是反对，只是……”

　　“我的王后只能是阿珊，我的妻子也只能是她。”

　　来到寝殿，阿珊就听到悉叶的这句话，看来女王纳吉的脸色不会好了。她原本忐忑的心到了殿中反而安静下来了，她行礼道：

　　“民女见过女王陛下，国王陛下。”

　　阿珊的声音吸引了宫人的目光，这是她们第一次正面打量传说中的神女，国王的心上人。当阿珊抬头时，她们又低下了头。

　　“阿珊姑娘，陛下刚才一直和我说，要娶你为妻，但毗兰国只允许贵族为后，所以我想问问你的意见，你是否愿意留在陛下身边侍奉于他？”

　　“母亲！”悉叶听着母亲的话，想要阻止，阿珊却拉了拉悉叶的手。

　　她笑着回道：

　　“是我选择了悉叶。”

　　这是除了去世的老国王以外第一次有人对着纳吉女王直呼悉叶的名字。悉叶听着自己的名字，感动之余又有些担心，但更多的是一种欣喜。

　　“你的意思是？”

　　“我要做悉叶的妻子，唯一的妻子。”阿珊握住悉叶的手，看着悉叶明亮的眼睛，又看向女王纳吉，这时候大殿里的宫人全都低着头，空气仿佛凝结住了。

　　“你是说是你选择了悉叶？”

　　“是的，陛下。我比任何时候都明白自己的心意，我要和他在一起。”

　　女王纳吉站了起来，“你知道国王的王后必须是贵族吗？”

　　“我知道。”

　　“阿珊……”悉叶想出声却感觉到阿珊握紧了自己，她说道：

　　“无论遇到什么艰难险阻，我都会站在我的爱人身边，这是我对爱情的理解。”

　　女王纳吉看着眼前熟悉的情景，长久的记忆也跟着苏醒了。和先王相似的面孔和勇气，还有那一颗不变的心，至今还在自己的胸膛不断跳动。

　　她把手放回扶手，看着座位坐下。悉叶突然觉得母亲累了，他想上前扶她但是被拒绝了。悉叶握住阿珊的手，说道：

　　“母亲，从丛林中接您回来，儿子就一直有一个梦想，但我没有说。我想和您还有阿珊，能永远生活在一起，真正地能有一个自己的家。我想父王知道，他也会欣慰的。母亲……”

　　女王纳吉抬手，不让悉叶继续说下去。即使悉叶不说，他在远离阿珊时的种种表现她做母亲的又怎么会不知道。那些天悉叶往返两地，深夜出宫，她不是不心疼，只是她以为这样就够了。她想把顺遂的东西给予自己的孩子，坎坷的道路到处都是荆棘。她望向阿珊，那个坚定的姑娘，她似乎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只要悉叶幸福，这就足够了。

　　“你们会遇到很多阻力，”长时间的沉默后女王纳吉说道，“所以这条路只能你们自己走。”

　　“母亲……”

　　“我累了，你们下去吧。”

　　“是。”“是。”

　　悉叶和阿珊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到女王闭上了眼睛，轻轻地离开了。女王纳吉陷入了回忆中，侍女为她披上薄纱，她躺在座椅上睡着了。

　　等悉叶和阿珊回到寝宫，周大夫上前为悉叶诊脉，阿茉和其他侍女来到了阿珊的房间。带着好奇侍女们一边为阿珊清理水垢和尘土一边问起了后宫的事。她们曾经告诉阿珊，女王纳吉处理政务时非常严肃，但是对待后宫的女人是讲理的，所以不用害怕。她们还为阿珊出主意，封为夫人就可以了，因为不管怎样阿珊都是陛下最宠爱的人啊。阿茉不同意了，因为姐姐就是王后。阿珊换下有些打湿的布帛，换上了另一条丝麻混编的织布。听着侍女的话，阿珊回想在女王纳吉面前的表现。是她选择了悉叶，当时自己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其实本来应该说悉叶选择了她才对。可是这才是她的心意，无论是国王还是平民，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比起那些规矩，两颗心的贴近才是最珍贵的。

　　从搬到新房间开始，阿珊就开始换上毗兰国的服饰，但宫中会穿唐人服饰的也肯定是她。今天她梳好的发髻上戴着工匠们送的花叶金簪，几片叶子还会自由摆动。这是悉叶给她的，说是百姓的礼物，其实是悉叶的心意。连日的阴雨在傍晚停了下来，太阳从乌云中探出，结束身体检查的悉叶来到了阿珊的房间。这样的天气正好可以去和王宫外的百姓们打打招呼，周大夫陪着他们一起去。

　　来到高台，因为雨停了，所以更多的人出现在王宫外。阳光照耀在街上，温暖但不刺眼，人们看到穿着毗兰国服饰的阿珊和悉叶出现在城墙上，身上沐浴着光辉，仿佛天上的神明。人们纷纷举起了自己带来的礼物，不断欢呼。周大夫站在一面，高兴地摸起了胡须。悉叶向众人挥手，阿珊也跟着招手。悉叶知道他的母亲一定在某处看着这一切，因为现在是百姓们最支持自己的时刻，阿珊她是百姓选择的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