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二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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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下了一阵骤雨，急且猛，到日出时分刚好停了，尘埃荡涤，天地间一派畅然疏阔，昭示着今日的不寻常。圣驾要亲临太学听课了，太学上下无不整肃以待。白院监今日来得比往常都要早，指挥着杂役们将太学门前青石板路上的积水扫净。大扫帚刚刚扫过，两顶轿子便相继而来了。
“钱主簿。”
“蒋主簿。”
工部和户部的两位主事官步下轿子，相对行礼。
“钱主簿来得可真早。”
“蒋主簿也不迟啊。带着任务来的吧？”
两人打量着对方，眸中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每年大考，算学生的对口衙门也就是工部和户部。他们二人是得了各自长官的示意，先一步来抢人了。
“蒋兄，咱俩可说好，一会儿进去了各站一边，谁也别妨碍谁。”
“哎呀，钱兄这话说得实在见外。你我同殿为臣，虽说衙门不同吧，可也该互相帮衬着些。遇见合适的学生，我们还是应该互相举荐呀。”
“呵呵，好意心领了。先走一步，告辞。”
“钱兄，莫要躲着我，咱们一起，一起！”
白院监躬身行礼，迎着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大门。远处看，越来越多的轿子从四方主路汇聚而来，有前来听课的官员大儒，亦有闻风而来的百姓。太学门前的广场上愈发热闹。白院监抬头看了看天色，招手叫来身边杂役：“去禀报院正大人，时辰差不多了。”
太学内也是一派热闹景象，各学馆教职都在忙碌地准备着。今日虽说是皇上点了名听谢又清的课，可随驾旁听的不乏各流派的大家，也少不得要同太学的各大学馆做一番交流。故而什么时候都可以松懈，唯独今天不行。
赵启明得到通传的时候，正对着铜镜整理衣袍。今天是个注定要载入史册的大日子，皇帝亲临太学听课，那太学以后便有帝师的身份。他这太学院正，自然也就同旁人不一样了。
赵启明想好了，等今天的课一结束，他就要带皇帝四处参观，好好地在众官员面前做一做脸面。明年吏部大检，擢升国子监便是水到渠成了。
“谢先生何在啊？”赵启明问一旁侍立的差役。
“刚来的路上和小的走了个对脸，该是奔着大礼堂去了。”
赵启明的手一顿：“她如何不去大门前迎候圣驾？”
差役一脸难色：“小的也是这么劝的，可是谢先生说，皇帝是来听她上课的，不是来看她接驾的。她要在讲坛之上见皇帝。”
“太过傲气，难成大事。”赵启明摇摇头。转念又一想，这不正合了自己的心意么？谢又清之流就该如此，只管好好做学问。至于会做人，还得看自己。
“那便不要去打扰谢先生了，”赵启明吩咐道，“通知各馆社师生，正门迎驾。”
命令传达下去，各馆师生纷纷往正门而去。十三戴好襆巾，刚刚走出馆社，便被人拎住了后脖领子。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被压在一棵粗壮的松树上了。
“哎哟，彭兄，你这是几个意思？”十三高声道。
彭云浩的脸色不太好。他一手掐着十三的腰，另一只胳膊横卡在十三脖子下面，彻底将人压制住了。说起来，此处离着学生们的宿馆很近，算不得什么僻静之所，十三刚才那一嗓子足可以引人过来。奈何今天是非常时期，大家都往北门去了，也就没人注意到松树后还有两个人。
“说，你是不是又玩老子？”彭云浩怒道。
“这是怎么话说的？彭兄，你的用词我很难苟同。”十三咽了口口水，“首先，我没有玩你。其次，我从来都没玩过你，你为何要加个‘又’字呢？”
“还说不是！”彭云浩胳膊肘一顶，“他们跟我说了，这次上课的都是精算班的学生。你把名额卖给我，到了课堂上，还不是会被谢先生发现了？”
十三被他顶得咳了起来，嘶哑着声音说道：“是谁跟你说的这些话？不安好心！”
彭云浩一怔。
十三推了推他的胳膊，道：“你先放开，我又跑不了。你容我跟你说。”
四下里安静得很，确然已经无人经过了。彭云浩知道十三跑不了，便放开了钳制的手臂，道：“你最好说点有用的出来。”
十三低头喘着气，再一抬头，露出一个狡黠的笑：“要果真如此，你现在才发觉，不是晚了点？”
“你！”彭云浩一把扯住十三的领子，“我到院正面前告你一状！”
十三被他扯得脖领子歪斜，脸上却还是笑着：“告我什么？骗你钱？你同我做了什么交易，你敢当着院正大人说么？”
彭云浩狠狠道：“有何不敢。你是不知道小爷是谁！”
“知道，知道！你爹是江南道督察，你祖父是福建布政使。你出身好，我惹不起。”十三腆着脸笑着，“所以啊，我早就以身体不适为由，向谢先生请了假。也同先生讲好了，把这个机会让给别的同学。先生早已应了。你说的什么我玩你，都不存在啊。”
彭云浩一怔：“竟是这样？”
“不然还能是怎样？”十三趁机解救了自己的衣领，抬手抚平上面的褶皱，“我这人厚道，早都给你安排好了。你只管放心去，若是在课上被哪个衙门看中了，将来飞黄腾达，可别忘了我就是。”
彭云浩愣愣地看了十三一会儿，突然心生懊悔。之前他是一直看十三不怎么顺眼的，可今日这事儿，人家的确是做得滴水不漏。倒显得自己鲁莽了。
“多有得罪。”彭云浩躬了躬身。
十三倒是大度，笑着摆摆手：“无妨，无妨。对了，我给你勾的那几道题，你可都看明白了？”
两人银钱交易那天，十三曾送给彭云浩一卷书册，上面勾画着几道题目，让他务必看熟。彭云浩也的确看了，怎么看都像是天书。后来有人挑拨此事不成，他也就没有再看下去。
十三一看他的表情，便知他没看，当即痛心疾首地说道：“你说说你，好不容易得来这个机会，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呢？那书册上都是这节课的必考题，谢先生提前漏给我们的，就是为了在皇帝面前好看些。你要是看会了，定能露脸的！”
“啊？”彭云浩肠子都悔青了，“那……那我现在去看。”
“哪里还来得及哟，”十三满脸怨怪地看着他，“罢了，你到时往后面坐坐，最好挨着旁人。要是先生提问到你，其他同学也能帮帮忙的。”
“他们会帮我？”彭云浩问。
十三道：“今天这是什么场合？丢脸不是丢你一个，是丢谢先生的脸，丢整个太学的脸！我们精算班的人都拎得清，今天不管你是谁，大家都会帮你的！”
这番话一说出来，彭云浩便觉吃了个定心丸。他动容地看着十三：“多谢了。我要真能发达，定会提携你。”
十三扯着嘴角笑了：“那我先祝你发达。”
彭云浩满怀激动地走了。待他背影消失在院墙之下，十三才从松树后走出来，嗤笑一声：“真是个棒槌。”他四下看看，抬步往大礼堂方向走去。
此时太学门前已是人山人海。大门以里，是太学院正赵启明和早到的各衙门官员，然后是太学各学馆的先生，再往后则是乌压压的上千生众。大门口的长街两侧拉起了明黄帷幔，帷幔后是来看热闹的老百姓，一个个正趁此机会对自家孩子进行教育：“看见没，这就是太学，是咱大庸最好的公学。你以后一定要争气，一定要来这里读书！”
忽然前方一阵马蹄声响，原来是御驾前探路的拱卫司侍卫到了。雪蹄马踏着青石板路面，发出达达的声响。四下瞬间安静下来，人们都清楚，圣驾已经不远了。
明黄仪仗自大道尽头缓缓而来。待走近了，众人才发现，皇帝竟然没有乘辇，而是骑了一匹红鬃大马。年轻的帝王单手执缰，慵和矜贵。他的身侧，错后半个马身的距离，是一匹银鞍五花马。马上的男子一袭月白直缀，神情淡漠，左鬓一缕银丝随风微动，在一派热切的目光中愈发显得超尘遗世。有不知事的小童问道：“爹爹，那个有白头发的人是谁？”
“那是唐先生，你私塾里教的书可都是他写的。”
“我知道了，”小童抚掌而笑，“是新学开山的大儒，我大庸文坛泰山北斗一样的人物。”
这话清晰地传了过来，皇帝挑唇，略带戏谑地看向唐翊。唐翊却仿佛浑然不觉，只顾催马向前，倒让皇帝觉得好没意思。皇帝侧了侧身，道：“我说唐翊，人家小孩子这样夸你，你倒是多少给点反应啊。”
唐翊薄唇微抿：“要什么反应？”
“你好歹招招手，笑一笑，”皇帝说着，便抬手朝着四周百姓挥舞，顺便露出标准的和悦微笑，嘴唇不动地说道，“亲民么。”
人群里瞬间爆发出欢呼。
唐翊斜斜瞥了他一眼，道：“夸我的人多了，笑不过来。”
皇帝一怔，转头促狭地看他：“我看你对小谢倒总有个笑模样。”
提到谢又清，唐翊唇角果然勾了勾，然而那笑意未达眼底，随即又恢复了冷淡。
皇帝眼睛一亮：“哎，你是不是喜欢了人家了？”
唐翊瞥他一眼：“皇上……”
“嗯？”皇帝一脸期待。
“看路。”
骏马扬蹄，堪堪停住。四下山呼万岁，百官上前见礼。皇帝无奈地看了唐翊一眼，抿唇道：“众卿平身。”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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