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正的路》庄佳涵

89、命运的叛逃者、时间的老赖

　　导游说，这家土菜馆的老板小有名气，他以前有名气是因为办工厂做实业，后来有名气是因为他说到做到，连欠银行的好几百万都不赖，人们都敬他是一条汉子。导游引领大家参观了土菜馆吧台处的一幅合影，应该是工商业代表的合影，个个都是精英。西装革履中，梁正一眼就看到了穆光远，庄严肃穆。
　　正巧老板走出来，导游和他热情寒暄着，老板说：“吃好喝好，有客人多多往我们家带呀！”
　　导游说：“这不眼前就是贵客嘛！”并热情的给一行人介绍。
　　梁正看这个老板，胖版的徐峥，特别接地气，和合影里面叱咤风云的工商业代表截然不同。
　　梁正问：“哪位是您啊？”
　　老板指着自己的照片，然后说：“老了老了，都看不出来了。”
　　梁正说：“诶，不能这么说，这不是东山再起了吗？”
　　老板说：“跟别人说，人家都不信，觉得我哭穷卖惨，跟你们干银行的人说，算是能说清，房子车子都卖了，账户都被查封了，天天有上门要账的，手机被打爆了，一宿一宿的睡不着觉，脑袋都是懵的。然后我就和我老婆说，欠债不还，跟把人家姑娘肚子睡大了不娶人家有啥区别？我老婆说没区别；我又和我老婆说，你算是嫁错郎了，我打算把能卖的都卖了，不犯法能变着法来钱的方法都试了，不管几百万，咱们一笔一笔还上，不欠钱更不欠人情。亲戚几乎不借钱，就那么三五笔，都还上了；朋友的也陆续结清了，我也没闲着，干着这个土菜馆，起早贪黑的，银行的也一笔一笔还；我朋友就说我傻，银行的不用还，或者少还点，给自己留点，别那么实诚。您别笑，不是因为您是干银行的我才这么说，我当初还不上钱，按照清收的那个人的说法，叫有意愿无能力，我现在有能力了，难道还不还钱？现在银行都是客户经理终身制，你一笔不良，毁人家小年轻的客户经理一辈子，这就是一个污点。将心比心，换成你家孩子，你不心疼啊，一辈子都有污点。那时候，一大批人都不还钱，我算是个例外。对了，您是恒江银行的，我那时候还认识你们银行的穆光远行长，不过那时候你们银行不做我们这种小微贷款。知道吗？那时候天天有银行打电话，贷点款吧！贷点款吧！现在想想，简直太魔幻了，整个世界都像在蹦迪，个个脑子都不清醒。你比如说这张合影上的人吧，现在还能稳住干企业的没几个了。我想问问，穆光远行长最近忙啥呢？”
　　梁正说：“进去了。”
　　老板轻笑：“真是大浪淘沙啊！今天还有一桌客人，也是合影里的一个人，另外一家银行的支行行长，当年我还不上钱，他找我催收，道理一套接着一套的，刚才碰到他，算是久别重逢。我们聊了一会儿，他当年艺高人胆大，不但在银行放贷款，还自己在亲戚朋友间集资放小贷、搞过桥，好的时候确实一本万利，不好的时候连工作都丢了，拆东墙也补不上西墙，亲戚朋友都闹崩了，各种小贷公司又疯狂找他催债，和当年的我差不多。他刚才和我说，他自己感觉已经翻不了身了，自己除了一个老婆，还有一个情人，两头加起来三个孩子，能分的财产都分了。我还嘲笑他，现在猫和耗子角色都反转了，玩蹿了吧！我现在每天都很开心，我开开心心工作一天，就开开心心多赚一天钱，我还有30万，就彻底解脱了，到时候无债一身轻。”
　　聊完，一行人又回到座位，喝杯茶解油腻，李春旺说：“他是一个能折腾的人，也是一个有信仰的人，用债务吊着半生。那你我又是什么样的人？能用什么吊着一生？仙气吗？我们都觉得自己与众不同，又都是高度扁平化的生活轨迹，却要变着戏法的找词汇修饰惨淡的一生，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
　　梁正说：“我就说我自己吧，你还别笑，我只能说我自己，钱多，人傻，按照道理来说，应该极度快乐，可是事与愿违，极度不快乐，厌世和自毁充斥着我的生活，整个人都很拧巴。或许这个时代时尚而摩登，反而没了方向，大家都很拧巴。我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这个世界正快速的离我而去，即便算是金字塔顶层的某个部分，依旧对这个世界无能为力。甚至有时候我感觉，即便我再年轻，在陈旧的制度中，依旧是迂腐的、老态龙钟的、需要走进历史的。我看到刚才的合影，想起电影里经常出现的一个场景，主人公拿着某张合影，时间定格，那些尘封的往事被一件件唤醒，或许，合影留念是对抗时间的最好方式，是关于时间与我双向存在的一个切片。然而，那些被唤醒的一件件往事，都是倒叙，是不是我们也生活在倒叙中？你以为的一切努力其实都是倒叙的开始？”
　　李春旺说：“额……这道题我不会答了！不过你应该有很多和员工的合影吧，你的时间切片很多啊！倒叙起来得有多少个故事啊！事件的轴心啊！诶，我想起来年号，比如正德年间，当你牛逼到做皇帝，你就是时间的坐标。你是不是没拍过结婚照啊？这段切片里没有你。”
　　梁正说：“还真没有。我呢，这么纠结、拧巴，其实就是有意愿无能力，命运的叛逃者、时间的老赖，这账还不清了。有人说1+2+3+无穷大=-1/12，你信吗？”
　　李春旺说：“我信你个大头鬼，还命运的叛逃者、时间的老赖。”
　　梁正说：“你知道怎么划分逾期不良客户吗？其实除了五级分类，还可以分为：有能力有意愿、有能力无意愿、无能力有意愿、无能力无意愿。我们今年要大力做小微业务，监管要求，关于这件事，这几天很多事情都在明里暗里给我答案，或者说暗示，就是做不成。即便这样，我们还要做，算什么？逆天改命？”
　　李春旺说：“你似乎不是来做事的，哥们！”
　　梁正说：“那我来干什么？拍板？拍板也是做事啊！你又推翻了你之前的话。”
　　李春旺说：“体验生活？或者镀金？但有一点，你自从进入银行，就意味着被排除在梁氏股份的董事会之外。诸侯之国啦！既来之则安之，说不定林城会变成你的林城，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