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正的路》庄佳涵

1、面试

　　梁正坐在行长办公室里，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支南京雨花石细烟，心无旁骛的抽着。办公室的门紧闭，但是窗户大开，十七楼的风有点大，百叶窗被吹的沙沙作响，但是，梁正还是心无旁骛的抽着烟，思绪或主动、或被动的定格着，眼神迷离，未能聚焦。一口、两口、三口......梁正竟然不自觉的数着，有人告诉过他，粗烟不如细烟，细烟的第二口到第六口为宜，八口之后弃之，成年累月，烟瘾就会下降。梁正倔强的数到九、然后十，最后，还是把细烟揉进烟灰缸里。但是，烟灰不经意的飘落在电脑的键盘上和屏幕上，像是一堆没有灵魂的生命，苍白、脆弱、吹弹可破。
　　梁正起身，走到窗前，吹淡身上的烟味，随后关上窗户。楼层很高，高处不胜寒，景色很单调，北方的灰山灰水还有霾。从酒店拿过来的铁观音口味实在欠佳，待水温下降至常温后，梁正用他们浇了办公室里面的发财树和绿萝。
　　梁正再次坐下，用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三行字：
　　这里不是象牙塔！
　　这里出局即意味着失败！
　　这里空降兵都摔的很惨！
　　写完这三行字后，梁正觉得酣畅淋漓，好久没有这种想全力以赴地干一件事的感觉。
　　突然，烟雾报警器响了，一切被打断，“事故制造者”梁正只得打开办公室门走出去，打算坦白从宽，却看见保安急匆匆地走进负责零售、个人金融的副行长齐志伟的办公室。梁正苦笑，又走回办公室，默念世人皆苦，世人皆苦，谁也跑不了。
　　一个月前，梁正面试恒江银行，实属无心插柳。梁正，男， 33岁，离异，本科Q大金融专业，研究生巴黎高等商学院MBA专业，有两年银行基层从业经验，其他工作经验未列明，仅此而已。恒江银行总行负责人力资源的何芳倩夹带了一些私货，用铅笔在梁正的简历旁边写上：父，梁立德，母，谢和和，外祖父谢达。
　　面试那天，梁正先去理了个发，洗心革面，从头开始，六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当然，人的改变不会立竿见影，奋起直追和安于现状不断角力，个别情况下还会自暴自弃。省分行级别的行长面试，大佬云集，梁正的年龄与现场的氛围有点格格不入，圈子不同，不必强融，梁正从内心发出鄙视的声音，这场面试注定是一场打酱油。
　　面试的等待时间有点长，长到梁正将所有消磨时间的方法全部用完，还没轮到自己。在梁正放空自我的时候，一个身着粉红色风衣的女人走进来，身量高挑，骨骼精瘦，向T台模特一样面无表情的行进着，那张暗沉的脸，仿佛刚出土的土豆，不透光。不巧，梁正和那个女人对视上了，女人目光凌厉，有点像医院收费窗口里的大夫。梁正败下阵来，移开目光，有一丝恼火，却只能隐忍不发，但脑子里那个好胜的小人过不去，硬生生的匹配了一个名词，粉红豹。对，就是粉红豹，梁正心里舒坦多了，嘴角微微上扬。女人也是捕猎高手，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面试开始，梁正面带微笑扫视全场，叫“粉红豹”的女人前面的名牌写着“何芳倩”，正中间的是董事长“胡文君”，左边的是主管恒江银行林城省分行的总行副行长“肖良”。梁正的自我介绍开始，大学、研究生、两年的银行基层从业经验、四年的家族企业勤勤恳恳（插科打诨）、以及对恒江银行林城分行的整体思路和发展规划。
　　何芳倩说：“我们招的是恒江银行林城分行的一把行长，不是应届生，请梁先生摆正态度，不要敷衍了事。”
　　梁正心里的小火苗变成大火苗，“粉红豹”还真是难缠，自己打架没输过，吵架也不能输，与“粉红豹”进行了长达半个多小时的唇枪舌剑。
　　最后，梁正还不忘补一句，说：“找工作，直接和老板谈，避免中间商赚差价！”话外音直指何芳倩。
　　何芳倩也不示弱，说：“自古雄才多磨难,从来纨绔少伟男。胡董事长，肖行长，我觉得梁正干不好这份工作。”
　　梁正已经被气得鼻子都要冒烟了，这是自己人生中经历的最狠的一次正面打击，以前的打击都是小火慢炖，把激情和梦想熬没了，远没有这次打击直接、露骨。
　　肖良说：“我说三个观点，第一，越是竞争激烈的地方，越允许异类的出现；第二，年底了，我们需要一些存款稳定一下局面；第三，别人有三年的任期，你只有一年。何去何从，梁先生可以自己选择。”
　　场面十分尴尬，梁正苦笑，说：“我自己总结一下吧！就是说我还是个纨绔子弟。要脸的话，就用一年的时间干出个人样来；不要脸的话，出门左转直接回家得了。”
　　胡文君最后补充说：“你心里有什么，你看到的就是什么。回去等通知吧！”
　　梁正真的是气鼓鼓的走出来，被人轻视的感觉很不好，尤其是当面被人轻视。
　　梁正整个下午和晚上都在放空自己，思考到底该TM的怎么做。临近晚上10点钟，才想起来给帮忙介绍面试的大学老师孙老师回短信：
　　孙老师，深夜给您发短信，着实抱歉。
　　孙老师躬耕讲台三十余载，桃李满天下，身为学生和晚辈，这次确实鲁莽了，考虑不周，准备不全，将整个面试陷入尴尬境地，有损老师的德行。
　　请孙老师接受我个人的道歉，我没有丝毫怠慢之意，但总是个性张扬，进退无度，有违老师在我生病期间一年多的教诲。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我一步都没有迈出，却一直在叨扰孙老师，而不是给孙老师分忧。再次给孙老师道歉，千里之路还需要孙老师继续提点。
　　孙老师，我不想再做一个loser了。请孙老师一定要严厉指出我的缺点和不足，人生路漫漫，需要良师益友，拨乱反正，正本清源，才能使我的人生道路不迷茫。
　　孙老师，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了，请明天不要特意留出时间等我了。待下周我将所有的事情都梳理完毕，规划好下一步的人生道路，再登门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