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死遁后》瓜哥

55、第 55 章

　　眼见快到秋天，军中氛围越发紧张。燕怛日日宿在营中，与士卒同吃同住。赏罚分明之下，军纪愈严。

　　这天，他出营回府衙，面见方雯。

　　一来方雯做了多年的父母官，临阵换将是大忌，换父母官也一样。二来方雯之前的行为也算悬崖勒马，并非不可救药。出于多方考量，燕怛未将方雯收押，仍然令其担任知州，只派两名士兵贴身监视。

　　此番见面，燕怛开门见山，请方雯将河西各州县的文武官员一一说道，哪些是瑞王的人，哪些是为民请命的好官，哪些泥潭深陷，哪些可以策反。方雯如今可谓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按燕怛的要求列下名单。

　　七天后，石关峡。

　　“启禀大可汗，咱们的探子回来了。”思力叶护进入书房，对着主案后皱眉认字的人用突厥语说道。

　　此处原是汉将书房，打下时两排书柜堆满汉文书籍，大半是兵法。脱斡里勒如获至宝，为读懂这些书开始习汉文，半年过去，已能勉强阅读。在他旁边摆着一张小榻，榻上铺着猎来的狼皮，一名汉人书生模样的人正坐在上面看书。

　　此人叫赵铭，乃部中“俟利发”，平时为行军打仗出谋划策，是脱斡里勒大可汗的心腹之一。如今闲暇无事，就是这位俟利发在教脱斡里勒认习汉文。

　　听到正事，脱斡里勒放下手里的纸：“打听到什么了？”

　　“汝州和肃州也打起来了，从今日凌晨战到午时，汝州兵马大败，撤到肃州城外十五里处，离我们倒是有点近。不过肃州也没讨到好，听闻因为一直在和自己人打，肃州人深信燕怛这是要谋反，很多士兵心生退意，埋怨已久，百姓也是怨声载道，时间再久恐怕要压不住了。”

　　脱斡里勒哈哈大笑：“我们还没打，他们就乱了！等秋收后，拿下河西如‘探囊取物’，等到冬天，我们就能直取中原腹地。”他还用了一个刚学会的汉文成语。

　　思力笑道：“我迫不及待想见识见识汉人的京城，听我那曾出使夏国的哥哥说，我们突厥的王城不及其万分之一。”

　　“还有汉人的美娇娘，到时候都赏给兄弟们。”

　　就在这时，外面有人来报：“启禀大可汗，有汉人来使求见！”

　　脱斡里勒收了笑，就连一旁一直漠不关心看书的赵铭也坐直了，几人换了个眼神，思力出声问：“是我们认识的人吗？”

　　“好像是。小的觉得眼熟，从前好像也来过。”

　　得到脱斡里勒的眼神示意，思力道：“直接带过来。”

　　“是！”

　　不多时，一位粗矮的汉人出现在门口，他一眼看到脱斡里勒，眼睛一亮，行礼道：“见过大可汗。”说的竟然是突厥语。

　　脱斡里勒看他确实眼熟，却非熟识的大将领，眯眼问：“你是……？”

　　“在下蒙叁，乃任乾兴任将军麾下，因为会讲突厥语，从前随任将军拜见过大可汗。”

　　“唔，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蒙叁单膝跪地，抱拳道：“实不相瞒，肃州来了个燕家人占地为王，朝廷下旨围剿，然而肃州兵强马壮，各州久攻不下！大可汗不知，这燕怛还扬言要攻下石关峡，还请大可汗发兵助我们。”

　　思力笑道：“什么久攻不下，我看是落荒而逃吧。”

　　蒙叁脸色涨红。

　　脱斡里勒道：“你们汉人打仗，我掺和什么？”

　　蒙叁：“我知道大可汗一直按兵不动是想等秋收之后，但是我们的人早就听燕怛说过，等秋天收粮，他要把全州境的粮全部征纳，就算打不过您，也要一把火烧个干净，绝不给您留一粒米。”

　　脱斡里勒沉下脸：“你们汉人官员，不都讲究‘爱民如子’吗？把粮食烧了，百姓怎么办。”

　　蒙叁苦笑：“那位燕元帅被皇帝关了十年，早就，早就不是个正常人了。”

　　脱斡里勒皱眉不语，他从未如此设想，倒是他失算了。

　　蒙叁说道：“河西各州县定在三日后，六月初二发动合围。届时大可汗只需以逸待劳，便可渔翁得利，整个河西都是您的。如此天赐良机，岂能放过！”

　　脱斡里勒若有所思。他刚从汉文里学过一句话：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说的不就是此等情形？

　　看到突厥人动摇，蒙叁再接再厉：“大可汗有所不知，我们将军前番战中被燕怛所杀，我领残军败将一路逃到石关峡外。许是慑于大可汗威名，燕怛才未继续追杀。如此一来，我也无颜回去，请大可汗收留。待三日后，在下愿为马前卒，为大可汗效劳！”

　　如此倒是解释清楚为何任乾兴本人未到，原是已经阵亡。

　　脱斡里勒没有立即应声，一旁的赵铭在这时站了起来，用突厥语问：“汉人最是狡猾，做事总想留后路。我没记错，你是夏国摄政王的人，咱们可汗与他有交易，日后皇帝是他。你为何跳过摄政王，来投咱们？”

　　突厥人还不知道瑞王已经还政，不再是摄政王了。

　　这也是脱斡里勒狐疑的地方。

　　挣扎许久，蒙叁吭哧道：“一来，确实逃到这里，临时起意……二来，久闻大可汗威名，我明白，大可汗的雄心并不止于和瑞王合作，日后必能入主中原，我只盼，只盼能够在大可汗面前露个脸……至于妻儿家小，等日后发达了何患无美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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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哥，蒙叁的人进了石关峡，看来突厥人接受他了。”肃州军营，申元苏带来最新消息。

　　燕怛点点头：“但是脱斡里勒不会立即信他。脱斡里勒因为年轻时候的经历，疑心非常重，三天后如果真的打起来，恐怕不会带上蒙叁。”

　　不管带不带蒙叁，他们都分别做了计划。

　　申元苏道：“不带更好，让鞑子尝尝打到一半后院失火的滋味。”

　　姚声：“后院失火是这样用的吗。”

　　申元苏：“不是吗？”

　　这半个月里，燕怛做了两件事。

　　其一，他从方雯处拿到名单，雷厉风行地或杀或控，拿下瑞王一党。另有一些良心未泯者，被他策反，派往突厥的蒙叁正是其一。

　　肃清官员，节度使缺位，他手持虎符，打着朝廷旗号，很快掌控城外各州未退兵马。突厥人所见“各州围剿肃州”之景，不过做戏。

　　其二，严守边境，闭关锁城，边城只许进不许出。同时故布疑阵，只让突厥探子打听到他们故意放出的消息。

　　如今脱斡里勒轻信，收下蒙叁，计谋已成大半，只待一战。

　　想到这里，燕怛忍心情有些沉重。古人云：攘外必先安内，他此前未放在心上，如果在一开始就先安定河西，再对付突厥人，晁海平许就不会落得那样凄惨的下场。

　　是他久不与外人接触，太过天真，以为在外敌面前，同为汉人定会以大局为重。覆巢之下无完卵，谁曾想到，覆巢之下的卵蛋早就改了姓。

　　一个瑞王，远不能渗透整个河西，可是在利益面前，是人是畜生就难说了。

　　如果……他思考得更全面些，晏清就不会死了，那五百弟兄，就不会死无葬身之地……

　　燕怛离开军营，准备入城吃碗面。经过城门布告处时脚步微顿，下意识瞥了眼簇新的告示。

　　五月初新帝登基，改年号肇元，昭告天下。除了送往各地衙门的公文，另有这种告示全国张贴。他们肃州离得远，前两天才送到。

　　“让一让，让一让。新的告示来了！”

　　两个衙役走到告示板前，没有认出背对着的燕怛，合力撕下旧纸，贴上新文。

　　贴完后，按照惯例，其中一个衙役为不识字的百姓朗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新承大统，仰赖天地祖宗庇佑。今立范氏女为皇后，择吉日行册封大典，普天同庆。自布告之日起，大赦天下，与民更始。愿我百姓，各安其业，共享太平。钦此。”

　　附近的百姓很快聚集了过来，听完诏文，议论纷纷。无外是刚有新的皇帝就有新的皇后，这几年皇帝换得太勤了等等。这等国家大事和他们这种升斗小民毫无干系，大部分人只看个热闹。

　　衙役读完后往后退了一步，不想撞到人，眉头一竖喝道：“让一让，你这人怎么……哎哟燕侯爷，对不住侯爷，小的没看到您。”

　　面前的男人神情好似有些恍惚，被他一撞方回过神，看着皇榜问道：“吉日是哪天？”

　　“这上头没写，小的也不知道。”

　　但是山高路远，诏书在路上还要二十天左右，算算日子，就算还没册封，也不远了。

　　燕怛自嘲地一笑，他在这瞎问什么。他离开城门，来到衙门，跟方雯说道：“以后京中发来的告示，如果和河西无关，就不要张贴了。”

　　方雯一头雾水：“为什么？”

　　燕怛：“也不要告诉我。至少在打完仗前，不要告诉我。”

　　“哦……哦，好的。”方雯虽然不解，还是应下，想着也许是这位元帅不想分心吧。

　　方雯想了想，又道：“那新发来的邸报你还看吗？”

　　燕怛：“如果和河西无关，就别给我看了。”

　　方雯：“和我们河西也算有点干系。”

　　燕怛：“有话直讲。算了，我看看。”

　　方雯在桌上翻找，一边道：“瑞王就藩了。”

　　“你不早说！什么时候？”

　　“五月初，初几来着……新帝登极之后不久，他便请旨就藩，咱们的新陛下允了。哦找到了，你看看。”

　　燕怛一把夺过，一目十行地在一众条抄里面搜寻。方雯伸手指点了点，叹道：“不允不行啊，如今没借口留瑞王在京，亲王就藩是祖宗礼法，况且朝中一大帮臣子替他说话，陛下于情于理都只能应允。不过瑞王若真至藩地，往后国内怕没安生日子。他谋划这些年，皇位近在眼前，却被横刀夺爱，只剩……一条道了。”

　　最后一句话有两个字他只用了唇形比划，正是“造反”二字。

　　燕怛：“申元苏成语是你教的吧？”

　　方雯：“什，什么？”

　　“从皇帝准奏到正式启程尚需一段时日，别的不说，启程日期需钦天监择吉日，仪仗也走不快。”燕怛咬住牙，“我绝不会让他活着到藩地。”

　　方雯：“早一日晚一日有什么区别……我知道了，您前些日子搜罗到瑞王私通突厥的往来账册信件，要是把这些证据发往京城，他就走不脱。”

　　方雯只知燕怛听他的话抄了丰廉的家，未曾亲眼见过那些账册信件。燕怛道：“瑞王谨慎得很，用的都是旁人名义，没留下痕迹，算不得证据。”

　　方雯这下是彻底不懂了。燕怛也未再解释，放下邸报便离开了，他饿得很，面还没吃到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