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闻心 ...
-
三十而立,蓝忘机在夜猎途中,听到了奇特的声音。
壹、「好巧不巧,来的是蓝家人!要死不死,来的还是蓝忘机!」
乍然听到青年的嗓音,蓝忘机神色一凝,似乎有些不敢置信,这道奇异而熟悉的声音不同寻常,非是传音,似乎更像直接在他脑中浮现。
这声音一响即消,他不敢妄断,经年不化的相思意让他偶有这样的错觉,只是能重听一次他的声音,已算得上一种天赐。
蓝忘机催剑推速,手上拨出的弦音里,添上几分急切,待他落地莫家庄,蓝家门生将残局收复时,求援的蓝思追和蓝景仪两个小辈才将发生之事娓娓道来,蓝景仪讲凶尸相斗,蓝思追谨慎提出那忽然出现疑点加身的“莫公子”。
莫玄羽在莫家庄是个疯疯癫癫的小公子,遭人白眼奚落数不胜数,邪祟作乱时他们都仓皇逃窜,没人关心一个疯子的下落。
见这些仙人来救命,要寻人,有人说,他似乎看到那神志不清的疯子抢了匹马跑了。
有人反驳他庄子里哪来的马,一定是头牛,他家的牛给丢了,肯定是被那傻子给偷走了!
还有说骡子说驴说养的,连狗丢了也说是被疯子骑跑了。
蓝忘机于是寻人无果,那声音也再没响起过。
微微泛起的涟漪再度平息。
贰、「江澄和蓝湛,果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连对晚辈的一句叮嘱都截然相反。」
大梵山。
金凌吩咐人布下的四百多张缚仙网被蓝忘机一剑斩破,江澄护短却还是碍于面子,不尴不尬的克制住了动手的戾气,魏无羡早知金凌的身份之后,便三缄其口不再多言,内心自责更甚,一心想着金凌居然是师姐江厌离的孩子。
倒是蓝思追向他打了招呼:“莫公子,我们又见面啦。”
魏无羡扯了扯嘴角,脸上那团乱七八糟涂抹的装扮极大掩盖住了他难看的苦笑。
“去做事。”蓝忘机遣散小辈,临行时,向那位“莫玄羽”微微点头致意,随后便跟着小辈们离开。
远远的,蓝忘机脑海里浮现出一道细远的、熟悉的声音:「江澄和蓝湛,果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连对晚辈的一句叮嘱都截然相反。」
他即刻回赶,可“莫玄羽”早已不知所踪。
叁、「谁?蓝忘机?!不妙,蓝忘机当年是亲眼看见过他吹笛御尸的!」
那段悠扬的曲调响起时,他的身份已经毋庸置疑。
蓝忘机紧紧攥着他的手,魏无羡的脸与他原身迥然不同,身量也更低了,可这首由蓝忘机创作,独一无二的曲子,他为他而作,也只为他唱过。
魏婴回来了。
万物销声匿迹,眼中只剩唯一。
他听到魏无羡心声流转:「看过又如何。会吹笛子的千千万,学夷陵老祖以笛音驱尸的人更是多得能自成一派,打死不认!」
为何不认?!
蓝忘机忍不住将他手腕攥得更紧。
天命道侣的羁绊,他都不愿再认了吗?
天命道侣之间,渺相与溯梦可窥对方的未来情形,相思越重,渺相越深。
他年少时便已知晓自己心意,可见魏无羡嬉戏作派,便将情意深埋心底,而后时移世易,心意剖白也再无用。
明明是天道认定的道侣,可直至生死相隔,都未求得圆满。
蓝忘机更没想过,原本应该同生共死的天命羁绊,竟然留下了他。
兄长告知他魏无羡的死讯时,他还不敢相信,托着重伤之体在乱葬岗徘徊。
什么也没有了。
尸身化作齑粉,魂魄久招不应,甚至是渺相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蓝忘机曾见过的渺相还未尽数实现,但自魏无羡身死道消后,一切便如云消雾散,他再不能见爱人一面。
他的笔墨法器早已被瓜分干净,蓝忘机唯一能找到的,是那个曾被魏无羡带在身边的孩子。
阿苑高烧多日,已然忘了前尘。
蓝忘机听闻外界一而再再而三招魏无羡魂魄的原因,是他在死前引燃了一张不知用途的符篆,玄门百家疑心他是想凭借这符篆脱身之后卷土重来。
只有蓝忘机猜到,那应当是他用来斩断天命羁绊,保全蓝忘机性命的符篆。
他咳出的血浸透了纸张。
肆、「先送走温宁,再想办法摆脱蓝湛。」
听到他这番想法,蓝忘机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魏无羡实在吃痛,简单吹了几声撤退之音,那三削两砍简单制成的竹笛便掉落在地,好在温宁听懂了指令,迅速隐匿山野暗林,他反手抓着蓝忘机不放。
魏无羡一声不吭,心音却将他想法透露出来:「虽不知温宁为何还活着,但总不能再让蓝湛去截杀他。」
两人相互抓握着手臂对峙,魏无羡想不出如何蒙混,蓝忘机不知如何开口,而因着鬼将军温宁出世这等惊天骇闻,追来的修士已经陆续赶来。
江澄一鞭戳破二人对峙,蓝忘机将魏无羡护在身后,翻手为琴,琴音凛冽的声波与紫雷在半空相撞,灵光迸溅,好不热闹。
魏无羡暗叫不好,心里盘算道:「要不然,就让这紫电抽一下,抽不出我这被迫献舍的魂出来,江澄跟蓝湛也就确定不了我的身份了。」
“你……”
蓝忘机听清声音,正准备脱战去护他,刚有所动作,魏无羡已然拔腿跑走,被紫电一鞭子抽得飞出去撞在了驴身上,开始扯着嗓子开号唱戏:“好了不起啊!家大势大就是行啊!随便打人啦!啧啧啧!”
魏无羡演技浮夸,声音洪亮看似伤的不重,可毕竟是受了仙器一击,蓝忘机当即奔了过去,强硬握着他的手腕检查。
「这紫电鞭子也挨了,抽不出我的魂就应该能确定不是我了呀?蓝湛这是……不管了,只要我咬死了不承认,蓝湛还能把我怎么样?」
魏无羡一点不知道自己那点纠结的心音叫蓝忘机听了个遍。
说来也奇,只有魏无羡心音与蓝忘机相关时,他才能听到,否则早在山下破网偶遇时,他就一定能清楚魏无羡的身份了,万不会再让他受伤。
听到周围有兰陵金氏的弟子支支吾吾开始揭莫玄羽的老底,以他是个断袖、疯子的方式,说他这样的,别说是夷陵老祖再世,吹笛子那么难听,东施效颦都算不上。
魏无羡心里不服,却又计上心来,正好趁此机会恶心两人脱身去也。
蓝忘机耐心等他叽里咕噜演完,心里还有些小得意时,顺势应道:“这可是你说的,这个人,我带回蓝家了。”
“啊?”
伍、「好机会,我跑!」
“哈哈,含光君,好巧,你也来看风景啊。”
魏无羡若无其事靠在马厩柱子上,在蓝忘机的目光里把小苹果的绳套重新系了回去。
魏无羡也就是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毕竟来马厩看什么风景,他这一路上三番五次想跑,可每次都会被蓝忘机捉回来,要么是刚准备开溜就被拎着衣服走不开,要么就是直接出现在他逃跑的路上,一言不发看着他。
魏无羡疑心他是猜出自己的身份,可按理来说已经验证过他非夺舍之人,蓝湛是从哪里认出他来的?
蓝忘机听着他疑惑不解的心声,不知从何说起,他猜测魏婴当年或许是用了什么手段蒙蔽天道,才能断开他们共生的命线,或许正因如此,魏婴已经不记得他们之间的天命羁绊,贸然提起,不知会不会对他有什么影响。
更何况,眼下魏无羡还在强装不认识他。
魏无羡转移话题,问:“那个,含光君啊,都到客栈了,那你就请我吃顿饭呗?”
蓝忘机:“餐饭齐备,回去吃饭吧。”
魏无羡摸了摸鼻子,心底升起一点小小的愧疚:「原来蓝湛刚才离开是去给我买饭了?结果他这人却一心想着跑,嗐,没办法。」
他胡思乱想着往回走,蓝忘机便跟在他身后,视线稳稳停在他身上。
一桌菜上带辣不算少数,魏无羡喜出望外:“真是多谢含光君,含光君破费了,今天总算能吃个饱饭了!”
「没想到啊!蓝湛跟我的口味这么像!重生回来还没吃过一顿好的呢。」
蓝忘机问:“以前吃不饱吗?”
蓝忘机的忽然发问,魏无羡却有些不好回答了,这身体的原身应该确实是经常饥一顿饱一顿的,吃不饱,也饿不死。
至于他?
魏无羡本想打个哈哈掩盖过去,抬眼对上蓝忘机那双淡澈的眼眸时,他愣怔一瞬,心口似乎被目光灼烫了一下,觉得蓝忘机已经看透了这副躯壳下他的灵魂,想知道的也是他的回答。
他以前吃不饱吗?
确实也有吧。
想起来流浪的时候,在乱葬岗的时候,他是饿过肚子的,还有什么时候呢?魏无羡正在回想,蓝忘机却道:“以后不会了。”
魏无羡筷子一顿,旋即笑道:“哎呀,那可真要谢谢含光君管饭啦。”
「还说要避着些以前认识的人,结果刚一回来就遇到蓝湛,现在还被蓝湛带在身边跑也跑不掉,他莫不是真认出我了?但这怎么可能?他怎么认出我来的?」
又想到这个问题,偏偏蓝忘机不提,魏无羡也不敢主动去问,一头雾水地抬眼偷看了一眼蓝忘机。
「没道理啊,要是蓝湛知道是我,那不得把我捉回去唯我是问,不对这确实是要捉我回去,以前他就想把我关回云深不知处来着,但这好吃好喝的也不像是俘虏啊。」
蓝忘机听着他胡思乱想,深深看了他一眼,将一盘肉端到他面前:“专心吃饭。”
陆、「得想个法子被打出云深不知处!」
魏无羡的想法还没实施,就被蓝忘机禁言了。
“唔?!唔唔!”
「蓝湛你又禁我言!」
说不出话,他就只好以身作怪,抱着小苹果忿忿不平拿头锤驴背。
「奇了怪了,我还没开口蓝湛就把我禁言了!真是岂有此理!十多年没见他有这么了解我?」
蓝忘机道:“兄长可是又要去见敛芳尊?”
蓝曦臣颔首,转而谈起蓝忘机前些日子从莫家庄带回来的邪祟:“断手凶厉,魂魄却是残缺,不知来由,叔父已着手准备明日招魂,恰好你回来,可助叔父一臂之力。”
蓝忘机应下。
蓝曦臣熟知他胞弟的性格,见他今日心情奇佳,这才注意到看着那个陌生样貌的青年,魏无羡听到了“莫家庄”的字眼,暂时将撒泼滚下山的计划抛之脑后,竖着耳朵认真倾听起来,一不小心对上了蓝曦臣的视线,朝他笑笑,然后移开目光假装去摸小苹果的皮毛。
蓝曦臣顺手替他解了禁言术,刚想说什么,顷刻间脸色微变,看向蓝忘机的目光迟疑中带着些试探,道:“忘机,你从不往家中带客,这位……是?”
蓝忘机点了点头。
蓝曦臣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神色震惊之余,又含着一抹了然。
果然如此。
蓝忘机道:“兄长,你似乎并不意外?”
蓝曦臣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转头吩咐门生:“给敛芳尊传信,今日、不,未来几日,我或许都无法到访金麟台了。还望他见谅。”
推了事务,他又对蓝忘机道:“你先好好安置他,晚些时间,我来寻你们。”
语罢,本要出山门的蓝曦臣折返回云深不知处。
魏无羡还没听清莫家庄那只鬼手究竟如何,就被蓝曦臣意味不明地看了又看,有些不明所以,但见人走了,魏无羡又开始假意哭嚎起来。
蓝忘机不为所动:“让他哭,哭累了,拖进去。”
“含光君,拖去哪儿?”
“静室。”
魏无羡就这么被拖进了四千条家规的云深不知处。
柒、「蓝湛的房梁上,好像有东西。」
魏无羡躺在静室隔间的青席上,说是隔间,其实只是一屏之隔,屋内檀木横梁贯穿联通,魏无羡看着那根横木,越看越觉得似曾相识。
奇怪,他明明应该从没来过蓝湛的寝居才对,为什么会觉得莫名熟悉?
他仰头看着横梁,沿着一点莫名其妙的感觉,绕过屏风前行,最后止步停在蓝忘机宽阔的床铺前。
从下往上看,几乎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可魏无羡就这么望了半天,有什么始终在催促着他,上去看看。
魏无羡环顾左右,攀着衣柜勉强爬上了房梁。
在蓝忘机床铺正上方部分,魏无羡下意识左右敲了敲,听见了一点空响。
在这。
魏无羡打开暗格,里面竟然是一张符篆。
这张符文不是任何常见的符篆,按理来说,魏无羡应当不知道它的用处,可是他忽然想起来,这张符是他自己亲手画的,更是他亲手放在这里的。
他呆愣愣的骑坐在房梁上,恍惚间,好像看到床铺上那道鲜血淋漓的身影:“蓝湛……”
“魏婴!”
蓝忘机推门便发现了梁上坐着的魏无羡,他身形摇晃几许,随后便往侧一歪,向下坠落,蓝忘机疾步上前接住他,只见魏无羡双目失神,手里捏着一张不知来历的符篆,在此刻无风自燃,化作一团烟灰散落指尖。
“魏婴!魏婴?!”
捌、
“……”
蓝曦臣将一叠信纸交给他,轻声道:“你将他送回乱葬岗后,他用安神香令你沉睡,我带着心腹秘密将你们带回,安置在你的静室,但他不愿。”
【“我不想让他知道,我是为解除天命羁绊才来这一趟。兄长,算我求你。”】
蓝忘机受那三十三道戒鞭时,魏无羡在暗室内听得一清二楚,年少时曾在祠堂挨戒尺时,浮现在眼前的渺相画面,历历在目,清晰回想起来。
月悬中天,戒鞭上蓝忘机的血迹未干,落在魏无羡身上,渺相中蓝忘机的声音维持着他残存的意识。
蓝曦臣的叹息声遥遥传来。
“够了。”
纸页上魏无羡的笔迹,蓝忘机再熟悉不过,可他从没想过,魏婴后来竟然在云深不知处呆了一个月。
蓝曦臣叹道:“忘机,抱歉,并非是我有意隐瞒,此前他已知晓自己相貌有异,恐在劫难逃,可他明确表示不愿夺舍,归期不定,你那时郁结于胸,重伤在身,我不知如何向你提起。”
“如今听你说他是被人献舍,才算真的说的通了。”
蓝曦臣心底愧疚翻涌:“当年之事,我亦有责,明知此行必死,我却没能留住他,明明他也已经唤过我一声兄长……”
清泪溅落,纸页晕开水色:“他那时……”
蓝曦臣叹息一声:“他受了十三道戒鞭,姑姑为他施针一天一夜才保住他的性命,他怕你发现,姑姑便将他安置在了龙胆小筑。据姑姑说,你幼时在母亲那里见过他的渺相,所以她才有此安排。”
只可惜,医者难自医,蓝寸心在温氏进攻蓝家时伤了根基,给魏无羡施针时就已身体不大好了,五年前未满古稀便已仙逝。
“还有一事,姑姑告诉我,他金丹已失,且丹府受损,想来这才是他转修习鬼道的原因。”
玖、「原来这符,真是我自己画的。」
天命羁绊哪会如此轻易被解除,魏无羡钻研许久,只得死马当做活马医,既然不能真正断开,那么以记忆封存为代价,短暂蒙蔽天道,或许行得通。
这就是为什么魏无羡留存了一份偷偷放在了蓝忘机的房梁上,或许是知道,有朝一日,他终会回到这里。
回到蓝忘机身边。
魏无羡视线逐渐聚焦,停留在蓝忘机脸上,十指紧扣,他轻轻笑道:“蓝湛,我回来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