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苍莽》a破

3、第 3 章 平生相见

　　第三章平生相见

　　总归姓卫？
　　卫凌勾了下嘴角，笑而不语。
　　镇北王本姓齐，卫凌是老镇北王齐信的老来子，传言老镇北王与老王妃少年夫妻，伉俪情深，老镇北王迎娶老王妃时许诺“终老只得一人，决不相负”，婚后几十年果真未再有姬妾，老王妃贤德，且出身贵重，又为老镇北王生育四子一女，在北地深受百姓爱戴。老镇北王五十岁时，年过四十的王妃竟又诞下一子，就是现在的镇北王卫凌。卫凌出生那天，多日大雪的北地忽晴，镇北王府喜鹊满院，北地百姓都说小公子是个福星。
　　镇北王府有子嗣新诞，均需奏报朝廷才能入家谱，恰逢刚刚休战的北戎传信给老镇北王请求与大启和亲，老镇北王便将得有一子的折子和北戎战败请求和亲的折子一起发了出去，半月后金银珍玩无数和一道圣旨传到王府前厅，言说小公子祥瑞之子，帝甚念之，八岁准入元庆宫，与皇子一起进学，赐国姓卫，可继王爵。
　　于是，齐凌就成了卫凌。后院老王妃抱着小儿子，眼泪扑簌簌湿了襁褓，老镇北王的脸黑了三个月。
　　世人都道天家对镇北王府恩宠无极，可其实呢？先皇把面子做齐了，龌龊的里子藏得严严实实。
　　可惜旁人都不知晓，要说心绪一向不外露的卫凌内心最觉得恶心的事情之一，恐怕就是别人说他姓卫了！
　　然后，高坐的卫凌觉得有些不耐烦了。
　　可是他仍然似笑非笑的看着阶下的众臣各怀心思的打言语机锋，说什么“为君立贤，能者居之”、说什么“若立幼主，难以服众”、说什么“皇子难继，可另选旁人，总归姓卫”，嗡嗡糟糟，不过是都惧怕他的威势，又勉强装出一副风骨，不愿意落下话柄罢了。
　　满朝文武，也不过尔尔。
　　卫凌正觉得眼下这戏无聊，余光一扫，瞥见殿侧屏风处有内侍进来递了个什么，一旁侍立的亲随段修见主子多看了那边一眼，便过去问了问。回来时拿着张名帖，帖面笔锋沉稳，写着“御林军统领王焕之”。卫凌打开，内夹请谒文书，字迹隽秀，落款是王凝。
　　王凝？
　　王焕之的幺儿啊。
　　这帖子古怪有趣。
　　卫凌捏着帖子，指尖在“王凝”二字上捻了捻。
　　卫凌侧头低声对段修说：“着人带去紫徽殿吧。”
　　段修抱拳领命退下。
　　这厢卫凌看够了戏，也不在意底下论出什么结果，随手一挥，令散了朝，容后再议。

　　王凝没有官职，依例无诏是不能进入皇宫的，自然他的名帖也没有传进宫城的资格，因此需要拿着父亲的名帖求见，自名帖递进去，王凝在宫城外站了快半个时辰了，虽说七月流火，天气转凉，不过日头渐高，还是颇有些热。
　　宫城门下今日当值的是羽林郎韩绰，自寅时末换班后，一直沿宫城巡视，甲胄厚重，早热的一身汗。韩绰抬头看看了日头，不自觉的起手抹了把额头的汗，眼神不觉又落在不远处站着的那人身上。
　　他衣袍素白，安然恭肃垂目而立，身如松竹，太阳虽烈，他仍交领严谨丝毫未松，双手堪堪交叠藏在广袖之中，通身无一丝华贵，却翘然出众，卓尔不群。隐约只能看见一个侧脸，真是面如莹玉，湛然如画。
　　“只怕我那堪做下一任族长的堂兄也不及此人吧！”韩绰暗暗感叹。
　　韩绰出身昌黎郡韩家，百年大族，见过的品貌出众的世家公子不知多少，可见过眼前此人，其他竟都成了凡品。
　　“见过韩郎将，镇北王爷传那位王小公子进去呢！”忽然有个细柔的声音传入耳内，韩绰回过神来，是太宸殿的内侍。
　　“哦，那你去传吧。”韩绰摆摆手，带着人继续巡视去了。
　　走了一段，韩绰回过头，只得见隐入宫门的一片素白衣角。

　　紫徽殿内，卫凌从太宸殿回来，就传了底下的人来议事，此时正坐在书案后看边境传回的奏报。
　　边境各国似是知道大启皇帝已薨，内乱已起，朝局不稳，北戎七国联盟调集了二十万的兵马在离北疆八十里的达尔科勒草原驻扎，东海常年有倭人侵扰，如今更是猖獗，肆意滋扰，掠杀商船，东海的守土藩主东赢王十几日来连发战报，称倭人来势汹汹，战事一触即发。
　　袁北看王爷面沉似水，心里跟着越发忧心忡忡：“王爷，刚刚收到西境守军将领抚西大将军府快马传来的奏报说，西部的里越国新近也是秣马厉兵，蠢蠢欲动，西境进来抓获的里越国探子少说也有七八个了，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卫凌听了，从一堆奏报中抬起头来，问一旁侍立的段修：“抚西大将军府有什么动静？”
　　“咱们在西境的暗探查到，抚西大将军府最近频频秘密派人往京中传信，咱们这边的人只查出其中一部分进了京南的孟记酒楼，还有几个进了国子学，其他的都被跟丢了。”
　　卫凌挑了挑眉，“跟丢了？”
　　段修单膝跪地请罪：“属下们无能，我们的人一直跟着他们进了城，他们就跟一下子凭空消失了一样，再无痕迹可循。”
　　卫凌眼神转而幽深，他不自觉的抬起右手，拇指压在太阳穴，食指点在额角，中指来回抚着这边的眉。
　　过了一会儿，卫凌问：“碧华宫可有什么？”
　　段修愣了一下，不解其意：“后宫封禁，近来都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何文渊捋了捋胡须，说：“王爷可是怀疑幽禁在碧华宫的八皇子和西边有什么牵扯？”
　　卫凌正要说话，有内侍进来通报，说王小公子带到，正在殿外候着。
　　何文渊疑惑的望向卫凌，这个时候，王小公子缘何请见。
　　卫凌却也不知，摆摆手令左右都退下。

　　王凝静候在殿外，看着这代表巍巍皇权的宫殿，镇北王攻下整个宫城，不回他在京中的王府宅邸，却堂而皇之的住进了只有历代皇帝陛下才能居住的寝殿，也不知是不是故意叫人知晓他存了不臣之心。
　　是啊，故意的又能如何？如今满朝文武谁还敢置以微词？！风云骤起，朝局莫测，实在令人心惊胆寒。
　　王凝闭了闭眼，压下心底泛起的片刻茫然。

　　王凝跟着内侍进了殿内，站定抬头，正要揖礼，书案后却不见有人。转头四下观望，见南窗下的榻上闲闲地歪靠着一个人，一袭绛紫深衣，墨发垂枕，金冠束顶，颜如舜华，轮廓分明，一双凤目似佻非佻含笑，两片薄唇似翘非翘寡情，端得是俊美无俦，凌冽若神。近午的阳光照进来，那人像是周身笼了层朦胧雾气，衣服上暗镶的云纹金线熠熠生辉，晃得王凝眼睛微疼。
　　王凝像是出了下神，随即敛目垂首，躬身揖礼，“见过镇北王爷。”
　　卫凌并未立时叫他起身，从王凝甫一进来，卫凌就看着他，十七八岁还未完全蜕去少年的身姿，有些清瘦，衣着缟素，许是丧期，整个人都带着深沉的哀哀郁气，他面色莹白，眉如远山，妙目含情，说话时朱唇翕张，齿如编贝，这幅姿容，若再柔和一分便雌雄莫辨，偏偏他气质端方严正，压下了容貌的美，胜在温文尔雅，仪态卓然。
　　卫凌有些恍然，这已经不是他记忆里那个憨态可掬的小娃娃了。
　　“起来吧”。卫凌说着，边从榻背上起来，复又肘支在榻上的小桌上，拿起桌上的玉骨折扇把玩。
　　王凝直起身，看着榻上的人，不成体统的斜倚在小桌上，漫不经心的摆弄着把扇子，虽说眼下他并无官职，但论出身也不算太低，镇北王待客如此，很是失礼。
　　王凝微微蹙了蹙眉，跟一个敢封禁后宫、住进皇帝寝宫又掌握数十万雄兵的一方霸主，确实也没什么道理可言。
　　“几年不见，小阿凝如今竟也这般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