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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尘埃未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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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少爷,晚膳您多少吃点儿吧,您这要是病倒了,老爷哪能再难受得了?!”小厮王诚跪在王凝身后,苦苦哀求,小少爷好几天不吃不喝了,铁打的身子也该受不住了。
王凝斩衰重孝,麻冠束发,呆呆愣愣的跪在母亲灵前,小厮的话竟是一句没听进。这几日水米未进,清瘦的身子越发不堪一击,乌发蓬乱,双目红肿干涸,满眼望去,堂中三十几口棺木寂寂地停在那,祖父祖母的、母亲的、两位哥哥嫂嫂的、姐姐的、福叔一家……几盏烛火和灵前燃烧的冥纸映得堂中灵幡幢幢如鬼魅乱舞……
…… ……
“凝儿?凝儿?”
“少爷!少爷你醒醒吧!少爷……呜呜……少爷”
父亲在喊我?!王诚这小子怎么又哭了?
王凝只觉得全身被禁锢了一样,挣扎着慢慢睁开眼睛。
父亲一夜间花白的头发,憔悴的面容,生生老了二十几岁一般,那么怆然的看着自己。
王凝想起来了,家里遭了大难了!
心中一恸,喉咙腥甜。
“父亲,我这是……怎么了?”王凝声若游丝。
王焕之哽咽着看着自己疼爱的小儿子憔悴的不成样子,悲从中来。
“阿凝啊,为父……为父知你心中悲痛,但逝者已矣,你……”,王焕之哽住难言。“儿啊,为父如今只万幸全家还剩你一人,可见天道仍存一丝怜悯,叫我王家不绝。你自幼读圣贤书,逢此难理应愈加坚卓才是……”
王焕之感觉咽里堵住一样,再说不出什么。
王焕之大半辈子与刀剑为伍,接人待物向来刚硬严厉,发妻并几个年长的儿子、哪怕是双亲,都难得他几句软语温言,唯独这小儿子和长孙,真真是放在心尖儿上疼宠了也不过是管教不十分严厉而已。当下即使痛惜爱子到了极点,即使自己也悲恸到了极点,王焕之也无法让自己像个妇人一般与儿子抱头痛哭互相慰藉,他只能是隐忍的劝诫儿子,君子如磐石,不可丧志。
从来威严如父亲,王凝却在父亲的余音里听出了急切和哀求之意,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
“父亲,孩儿不孝……孩儿只沉溺一己之痛,枉顾孝义,叫父亲担忧了……”
父亲一夜之间失去双亲妻儿,心中之痛只怕更甚于他,现下自己卧病在床,家人丧事未毕,前厅后堂怕都是父亲一人在应对,自己不仅不能分担一二,还让父亲劳心至此,枉费这些年的圣贤教化。
“吾儿莫说这些,好生将养,早日好起来,为父也能心安了。”凝儿懂事,王焕之终于宽心几分。
“恩,孩儿省得……”,王凝低声应下,勉力撑起身子,一旁侍立的王诚见了紧着抹抹眼泪赶着上前扶了一把,在小少爷背后叠了两个枕头好让小少爷靠的舒服一些。
王诚转身端过一碗小米粥到床前:“小少爷,药煎好了,一直温着呢,您几天未进食,先用些小米粥再喝药可好?”
“恩,好。”王凝微微点点头,接过碗,慢慢用了。
王焕之就陪着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着小儿子食完整碗粥,服完药,面上终于带出几分红润之色,心下稍安。
太宸殿内,三公九卿列朝,大殿高台上在九龙金漆宝座一旁另设一榻,镇北王卫凌正安坐于上。
此乱过后,镇北王雷霆手段,未出十日已将皇城上下肃整一清,眼下只待新君继位后将涉及人等判罪处决。故而王公大臣一早上朝议政。
早朝伊始,卫凌上来直接发问:各位大人觉得,谁可为君?
自后就未再置一词。
大启朝不大重视寒门,这满朝王公大臣多出身士族,是这太平盛世娇养出来的,未曾尝过分毫疾苦,这几日发生的事早吓得他们如惊弓之鸟,先被逆贼陈光佐囚于清远殿,后被镇北王卫凌禁于府内,皇帝驾崩,皇子遇害,后来接连十几家朝臣入狱,打打杀杀,闹闹哄哄,不许互通消息,他们自觉简直如聋子瞎子一般在锋刀利剑包围中,生怕走错站错死于非命。
对朝臣而言,无论是陈光佐还是镇北王,都不是好相与的人,皇室势微,众臣心中有数,怕
是卫氏的江山终要换姓了,幸而镇北王较之陈光佐,总是公正严明些,不必时时忧心因一句话就搭上身家性命。
早朝镇北王上来就问谁可为君,而不是哪个皇子可为君,难免叫人深想。只是眼下他们总归还是卫家臣,总不好直接公然站出来说你北镇王就可为君,众位大臣只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一起看看镇北王,镇北王面上端的一派平波无澜,众臣只好转而一齐低了头,眼观鼻,鼻观心。
卫凌何等耐性,伏击敌军时曾三日夜在山坳中不动地儿也不急不躁,反正时辰尚早,他不急。
卫凌生的高大,在常年征战厮杀中淬炼出一身逼人的凌厉之气,此时在大殿高台上却堂而皇之的斜歪在榻内,一腿屈膝踩在塌上,一腿搭在塌侧的扶手上,好不自在,一双生得极好的凤眼似讥似笑地看着阶下众臣,偏又有几分皇都中王侯公子的风流睥睨之姿,真真是悦目至极又叫人不敢直视。
小半个时辰将过,卫凌仍这般闲闲之态,有些大臣们却渐渐站不住了。镇北王问话,这大殿之上一片寂静无人回应,难免叫镇北王疑心是在藐视他,此刻越是位高权重的越是惶恐,生怕镇北王失了耐性怪罪下来,不幸做了镇北王儆猴驭众的牺牲品。
朝堂上列位群首的一品太尉石工检当机立断,右出一步,拱手躬身道:“禀王爷,下官以为,向来我大启择继大统都是,为君立贤,能者居之,只是现在年长的大皇子、二皇子和七皇子为逆贼所害,五皇子宿疾缠身怕也不能劳心天下;余这九皇子……唉,九皇子实在过于年幼了些,如今我大启此乱一出,外强环伺,内患未除,幼主新立,难以服众啊。”
此言一出,堂上纷纷响起一片附和之声,“石大人所言有理”、“石大人所言极是”、“下官不才,正是这个意思”……
朝堂上一片嗡嗡然。
卫凌仍旧歪在塌上,似笑非笑。
太尉右侧是一品阶司徒大人高崇,大启尊右,高崇自恃年长位高,平日里多有些压制石太尉的意思。此时高崇左出一步,抢白了一句:“京城里的皇子都不能继承大统,石大人的意思莫不是召回远在北戎的六皇子?!”
“这……”石工检脸色一僵,心里暗骂这老匹夫难缠,“六皇子年少出塞,是受北戎王之邀、负先皇之命在北戎传播圣贤教化之道,因先皇曾有言,北戎与我大启交好一日,则六皇子便会在北戎留一日,以示皇恩被泽不衰。此时若贸然召回六皇子,恐有不妥。”
“哦?石大人觉得六皇子也不可,那究竟是属意谁呢?”
“下官见识不及司徒,此等大事不敢妄言,高大人肱骨之臣,胸藏沟壑,敢问高大人高见?”石工检见高崇一心让自己做这出头鸟,心中大为光火,面上却一副虚心求教的谦卑样子,以退为进。
朝臣心中都拿不准镇北王是不是真的想自己称帝,若说让皇子继位怕得罪了这位煞星,若推举镇北王又怕揣测错了落得个动摇皇嗣祸乱朝纲的谋逆之罪。
“老朽愚见,若皇子难继,或可从宗室之中遴选一位文治武功、人品德行皆可服众之人,总归是姓卫……”高崇捋着灰白胡子,一脸江山社稷为重的无奈之色。
“总归是姓卫”这一句,傻子才听不出内含文章,如今高台上坐的那位,可不就是也姓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