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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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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马灯一般的看下来,陈简屡屡重伤难治,每每绝地逢生,他许多次都差点死在宁远城的城墙之上,又在商娘一声声撕心裂肺含血含泪的陈郎中活了下来,直至再也爬不上城墙,上不得战场,而后,在一个冬夜,拉着身边一名看不清脸的军士,将早就写好的信交给了他,与他道:“有劳兄弟,凯旋之日,替我……” 话只说了半句,人却已经坚持不住合了眼,陈尸在马厩里,陈简没死在战场上,袁崇焕仍以军礼葬之,只不过战乱未平,他再难记起陈简曾拜请他照拂家眷之事,倒是手持陈简家书的那位小军士,在宁远大捷后,以残兵之躯苟延回至京城,临终之际才求了一名商人将陈简那封陈年旧信设法送回至商娘手中。商娘早在陈简死时便哭得睁不开眼,之后之事,其实也不必再细看,均在她心中,数百年未曾忘却。那封信,陈简托付之人将它保管得很好,到商娘手上时,它也还字字清晰,陈简只手书与她道,让她好好替他照顾母亲,这一世欠她的,来世再还,让她尽早改嫁,莫要再等。而他离家,已整整六年,婆母早已因病去世,宁远大捷传来的时候,她以为他能回来,未等到,宁锦大捷传来的时候,她想天下太平了,他总算可以回来了,仍未等到,而最终,她等到这样一封信,传信那人告诉他,这是个奄奄一息的将士给她的,她心中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陈简就这样死了,于是她决意进京,见一见他口中的这位将士。这世道崎岖,陈简可能未曾想过他的信会周折那么多年才传到商娘手中,商娘也未曾想过她这一次进京,便是与这崎岖世道的长辞。进京途中不幸遇到匪徒,商娘被三名恶徒侮辱后横死,那些人面兽心的东西就地便挖了个坑将她给草草埋了,至死,她也未见到那个说一定会回来的人一眼,她万分的遗憾,对这家不家国不国的世道又万分的厌憎,冤死之新魂,立时便附了埋骨畔的桃木,化魂为妖,不死不活。她寄魂在那桃木中许多许多年,方才修得些许微末术法,后来,有一位樵夫将她寄附的桃树砍了去,雕作篦子送给了他的妻子,这樵夫一家本与世无争,熟料又逢一个国破家危之时,商娘眼见战火连天,前有官府四处征兵,后,便是强拉壮丁,心中不悦,便显形出手救了这樵夫一家。之后便是这数百年的流转,她与樵夫的后人相互依存,不惜一切的寻找陈简的转世,她只想问他一句:“相思无穷极,郎君归不归?” 却从未想到,原来在她收到那封信之前很久,她的陈郎,就已经以身殉国了。南明离火来势汹汹,极轻易便占领了整个空间,顾远凌于半空,手中的度厄刀也化出黑焰吞吐叫嚣着朝那地上越烧越旺的火焰扑了上去,两团火光相撞,黑焰刹那便被南明离火吞噬,再看不出一点颜色,顾远脸上渗出层层汗珠,沿着脸颊顺着下巴砸下去,被汗珠砸中的火光再盛几分,直直跃起朝他席卷而来。顾远横眉冷对,脚下多出个无形的屏障来,任火光灼灼,也未伤他半分,长明灯再动,却是将高高跃起的火焰尽数吸进了灯罩之中,灯火起复跌落,颜色由深至浅,其中的火叶片刻竟转成了白色。 “——嘶!”顾远吸一口气急忙召回了长明灯,这宋宴果然非同一般,小小年纪便将南明离火阵修炼至如斯境界,长明灯从未变过的灯芯竟因吸收了他这几缕南明离火而燃短了几分。宋宴并未闲着,双手相叠结了个道印,火势再涨三分,这一下,便是顾远脚下无形的屏障,都被四面八方飞跃而来的火箭燃碎,很快被点燃了袍角。挥手拂去衣摆上的火苗,顾远再躲开几道烈焰之矢,度厄高高抬起,刀尖上的黑气迅速集结,发出鬼哭狼嚎之声,响彻整个空间。厉鬼恸哭之声凄厉,此时源源不断的传入宋宴耳中,几乎穿透耳膜,不断干扰着宋宴的心志,宋宴紧咬牙关,口中咒诀不停,忽然一道黑焰突出重围,直直朝他攻过来,宋宴情急闪避,略微分神,此间场景便立刻陷入一场黑暗之中。 “什么!?”宋宴惊恐抬头,只见一道刀光破空而来,避之不及正中他的心口,穿心而过却并无伤痛。 “万象因心!” 忽闻顾远一声沉喝,四周黑暗尽褪,他亲手催起的南明离火也在刹那间全数熄灭,漫天黑雾夹杂着万鬼同哭之声袭来,宋宴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群鬼透体而过,宋宴心口一阵冷寒后终于传来撕裂般的痛感。见他痛喊一声后倒地,顾远抬手一挥间便挥散了他设下的结界,度厄有灵,不伤生魂,不斩善灵,此番,算是它第一次遇到人间的对手。眼前是漫天桃花,自小照看他长大的貌美女子踏着那灼灼颜色再次出现在他眼前,宋宴眼睁睁看着她含笑蹲下,指掌化作利刃,一点一点扎进他心口深处,虽明知是幻象,明知眼前人绝不是她,宋宴却也在心口撕裂的疼痛中,满足的叹息一声。顾远移到宋宴身边,手中刀锋由度厄换做来仪,冷冷开口:“身为道者,助妖逞威,比罪一;妄动术法,阻我幽司冥府行事,此罪二;不知悔改,干涉人界法则,此罪三!” 而后刀尖一沉,顾远利落斩下:“虽你是个生魂,也并非恶灵,但罪责难逃,便是度厄饶你,冥府也饶你不得。” “落渊住手!” 白兑开口晚了些,顾远手起剑落,本来还在痛苦挣扎的宋宴立刻便没了动静。 “不!” 方才才亲见丈夫身死眼前的桃妖商娘一声凄绝,飞快移到宋宴身前,只堪堪握住顾远往回收的刀刃,松了刀刃,商娘颤抖着指尖去摇宋宴的肩膀,小声唤他:“旋儿,你醒醒,你看看我……” 宋宴眼珠隔着眼皮极慢的滚了滚,废了好大的力气才睁开双眼,长长舒一口气,他声音微弱道:“桃姑,北旋……尽力了……” “不!”商娘用力摇头,泪珠止不住的滴下,进了宋宴半阖的眼,似是他哭出来的一般:“你别……” “白行使,救救他,他是无辜的,求求你……” 商娘无助的看向白兑,眼眶血红,似有成魔之兆,白兑急忙上前按住她的肩,灌了些许灵气抑制住她到处乱蹿的妖气,才打眼去看地上的宋宴,万象因心,百鬼透体,再被来仪断了生机,已是回天无力,若不是顾落渊最后关头还留了几分力,他此刻连开口同商娘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修道之人逆天行事,将魂魄修成金丹,死后不会离体,极难转世轮回,道气一散便也消散在这人世间了,但他道气未散,顾落渊并未伤及他的根基,救活是不太可能,带着他去夺舍或是轮回转世倒是可行。 “凡桃仙之愿,但死……不辞,桃姑……你可……如愿了吗?”宋宴问道。商娘连连摇头:“我错了,是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 宋宴浅浅叹口气:“桃姑何错之有,错的,是世道。” 话至此,他终于再次合上眼,永眠此地。商娘愣住,再大声唤了他几声,不得回应,体内躁动的妖气被白兑锁了玉枕穴死死封住,释放不能,最终换做一声大喊,响彻四方,震得不远处的段习德心口一颤,呕出一口赤红来。 “能迫使你动用万象因心,他也算不枉此生了。”白兑偏头看一眼鬓角仍有汗迹的顾远说道。 “百年一见。”顾远板着脸道,再看向面前已经失了神智的商娘厉声喝道:“还有脸叫!若不是你在人世放肆,他何须死!” 听了他这一句,商娘立刻安静下来。 “落渊。”白兑伸手搭在顾远手臂之上,摇了摇头:“其中情况你尚不知,还是先将他们带回冥府再说吧。” “对不起……”段习德忽然开了口。历遍商娘前生,再有这几百年来的追寻,商娘选定他,那他,便应该是陈简的转世不错,若说相负,陈简以身许国,确是负了她一生,只是他早已不是陈简,也从未……见过她。段习德这一句对不起出口,商娘忽然放声大哭,她再也不费力抑制自己的情感,四百年了,快四百年了,她由憾至恨,终是再一次见到了陈简,只是这一面,代价何其大。若早知他以身殉了国,再也回不到她的身边,若早知他至死都未忘记她,一封家书几经周折,若早知,北旋会因此而失了性命,她执念何在,所为何来啊。